第64章 064 攤牌。
這對難纏的父子離開後, 蘇宜默默鬆了口氣。
正當盤算著將他們用過的茶碗要不要賞給下人之時，便見得嚴紹輝去而復返。
蘇宜不情不願地起身道：“世子怎麼回來了？可是落下了甚麼？”
嚴紹輝道：“還有幾句話想跟蘇姑娘單獨聊聊，故而送父親離開之後又折返了回來。”
蘇宜道：“方才看世子過來一直沒有說話, 還以為世子和我無話可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嚴紹輝感覺蘇宜眼角眉梢間似乎閃過了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嚴紹輝心頭一熱, 突然有種被鼓舞到的感覺, 當即對著蘇宜笑得越發和煦：“嚴某怎會待姑娘如此？姑娘怕是多心了。”
蘇宜沒有正面回答嚴紹輝這句話，只是同他客氣道：“世子有甚麼話不妨坐下來說。”
“也沒甚麼話，不過平白囑咐你幾句。”嚴紹輝從善如流的坐下來, “若是真的定了榮王的罪，你可想過有甚麼後果？”
“後果？”
“是。”嚴紹輝道, “榮王為著減輕罪罰, 狗急跳牆之下, 必當會攀咬出更多的人, 到時一旦濟國公府被牽連下去，三皇子也脫不了干係……這樣的結果, 想來蘇姑娘也是不願看到的。”
哪知蘇宜卻道：“我覺得世子口中的結果並不會發生。”
嚴紹輝神色一怔：“姑娘此話怎講？”
“皇上不會因為案件遷怒於三皇子，只會因著三皇子和濟國公府阻撓辦案而心生不滿。”蘇宜道，“皇上可以包庇一個犯錯的兒子，但接受不了一個和自己不一心的孩子。”
“只要皇上中意三皇子，有心選他繼承大統, 就一定會全了三殿下和濟國公的一番情誼。”
畢竟皇上也不希望未來的大周君王怨恨自己, 在史料上寫出甚麼對自己不利的話來。
“所以就算查出來甚麼, 只消一句榮王攀咬功臣就能給案子定性, 給朝堂一個交代。再者說，濟國公府上這些年來做下的案子應該不只有這麼簡單的一樁，在皇上看來,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但如果皇上知道了，是你們在阻撓兵部辦案，公開和他作對，沒準三皇子都要受到牽連，世子說是也不是？”
言下之意，只要幫著三皇子獲得皇上的歡心，一切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
只可惜三皇子註定與大位無緣，嚴家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為旁人做嫁衣裳，只是人在局中，未免看不清楚。
嚴紹輝也知道，父親對於榮王死活並不上心，唯一的擔心就是案情會不會牽連到濟國公府，但正如蘇宜所說，這些事情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間，只要皇上還有要把三皇子扶上大位的心思，他們府上就不會有事。
如此一來，這場談判就算是有了結論。
嚴紹輝剛剛回到府中，迎面就遇上了同樣剛剛回府的弟弟嚴紹開。
嚴紹開走上前來，衝他頷首道：“大哥回來了。”
嚴紹開是濟國公之前一個外室的兒子，剛剛被濟國公接回嚴家時，嚴紹輝對這個弟弟並不感冒，還有一種隱隱的厭惡。
只是嚴紹開這兩年實在乖覺，從來沒想著要同他這個大哥爭個高低，再加上他辦差起來的確有手段，很受三皇子和父親的器重，故而他對嚴紹開的態度也漸漸變好，相處起來反而有了幾分真兄弟的意味。
嚴紹開也一直關注著榮王□□一案，而今見了大哥便也開門見山：“我聽父親說你留在蘇家勸說蘇宜，而今情況如何？”
嚴紹輝便把兩人方才的對話原原本本告知了嚴紹開。
嚴紹開點了點頭。
“蘇宜這話有理，皇上有意要辦榮王，本就不干我們府裡甚麼事，此事跳出來的確有些為時過早，既如此，還是建議父親還是暫且按兵不動為好，真有事後再想對策也不遲。”
在聽到兩個兒子的一致勸告後，濟國公點頭應下來，決定先靜觀其變。
然而國公府也並非鐵板一塊，即便嚴家父子並沒有打算動手，但蘇宜還是出事了。
這日蘇宜下衙之時遭遇刺殺，幸而旁邊陸侍郎幫著擋了一下，刺客的匕首最終擦著肩膀劃過，傷了右臂。
雖然只是皮外傷，但考慮到古代這個醫療條件，蘇宜不敢馬虎，當即就從位子上撤下來，先回去養傷，反正假賬本已經放好，榮王也已上鉤，釣魚執法基本已經完成，只等收網反饋。
很快，江浙那邊傳來訊息，大理司和兵部將榮王等人抓了個人贓並獲，只是那榮王也不知是不是這些年當大爺當慣了，一怒之下竟然指使自己的府兵和官差火拼，事情也由此上檔升級。
嚴紹輝查明蘇宜遇刺事件始末告知父親後，濟國公當場震怒。
本來他和府上都打定了主意要當縮頭烏龜，對外表示□□的事情自己不知情，若是榮王敢把他供出來就直接跑到御前喊冤，打死不認。
最差的情況便是一不做二不休做掉蘇宜，讓這件事情不暴露在陽光之下。
結果那幾個經手過軍械倒賣的下人自己心虛，竟悄沒聲息的買兇殺人刺殺蘇宜，還沒有成功，弄得濟國公府現在是兩邊都不沾，還露出了破綻。
濟國公一怒之下直接打死了這幾個籌劃刺殺的下人，連帶著他們家中妻兒都趕出府去，自生自滅。
李長洲這日正好從翰林院下值，遇到蘇宜被刺殺這事也是嚇了一跳，連忙下車幫著陸侍郎把受傷的蘇宜送去了秦家。
秦先生前兩天回京了，蘇宜還專程帶四公主過來吃了頓飯。
再次見面之時看著渾身是血的徒弟，秦先生直皺眉頭，恨不能直接拿戒尺敲她腦袋上，再問問她這些年的年紀都長到哪裡去了。
但看著月白色外裳已被鮮血染紅的蘇宜，秦朔最終還是沒說甚麼，而是找了太醫過來給她包紮。
皇帝正在宮中和真陽公主下棋，聽說蘇宜出事亦是震怒非常。
他這兩年年紀大了，平日裡不大怎麼管朝中的事，算起來這半年裡只有這件事情專程欽點了蘇宜去做。
可在這天子腳下竟然就有人想動手，要將他欽點辦案的溫成縣主置於死地，簡直是不把他這個皇帝看在眼裡。
而現在的蘇宜需要安撫，皇帝便讓身邊的管事太監曹忠帶了補品和藥材過來探望。
曹公公對著蘇宜笑得一臉和氣：“皇上說了，一定會嚴懲兇手，給姑娘一個公道，這幕後主使之人是誰，姑娘可有想法？”
蘇宜咬唇：“我甚麼都不知道……總管別問了。”
曹忠看她蜷縮在床榻一角，臉色煞白，毫無血色，猶如一朵風中飄零的小白花，想來是嚇著了。
曹公公來蘇宅走了一番後，回宮去跟皇帝覆命：“蘇姑娘大概是嚇破了膽，奴才問起兇手，她只搖頭說不知。奴才看她蒼白著一張小臉，眼睛都是紅的，大概是哭得多了，看著就讓人心疼。”
皇帝面露不悅，對著一旁陪著自己用飯的真陽公主道：“你回去見了蘇宜也多勸著些，傷好了再出門行走，這些人行事太猖獗，讓她自己也多加小心。”
真陽公主的眼睛閃了閃，柔聲應了下來。
太醫看過蘇宜傷勢之後只說是皮外傷，不必擔心，而後又留下來幾粒丸藥，道是如果感覺實在疼得受不了，就吃上幾顆。
秦先生握著書卷在一旁陰陽怪氣道：“咱們女英雄還吃甚麼止疼的丸藥？胡太醫還是拿回去給需要的人用吧。”
蘇宜討好地笑笑：“您明兒去我家吃飯時就說我這兩日忙得緊，走不開，我父母膽子小，經不住嚇，先生可別給我說漏了。”
李長洲帶著從玉清觀中求來的去晦氣三件套回來，感覺到屋內氛圍不對，但還是想著自己職責，先把平安符交給蘇宜，然後開始開啟玉瓶往蘇宜床邊灑水。
秦朔看著這對師兄妹只覺得傷眼，起身去隔壁人家蹭飯，眼不見心不煩。
秦先生剛剛離開不久，便有人敲門進來，蘇宜抬頭一看，正是一身板板正正朝服的盛祈安，想來是下朝後都沒有回家，直接趕了過來。
就在昨日，李長洲呼天搶地過來盛府，要借兩棵百年人參救命。
衛氏被他嚇了一跳，問清是蘇宜受傷後，讓盛祈安明日下衙之時，無論如何都要過來先生這裡看看。
此時的李長洲剛剛結束玄學活動坐下來，眼見著這兩日看他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先生終於出門，連忙過來詢問蘇宜這次遇刺究竟怎麼回事？是不是榮王狗急跳牆怕查到自己頭上才會如此？
蘇宜搖頭道：“依我看，來人並非榮王指使，畢竟距離我接手案子已經有了好一陣兒時間，榮王一直都沒有動手，顯然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其他即將被牽連到案子當中的人動手可能更大一些。”
“這其中動手意願最大的應該是濟國公嚴家，但前些日子我們已經把事情談妥，按理說也不至於……”
盛祈安將母親吩咐他帶給蘇宜的補品擱在桌案上，開口補充分析道：“聽說嚴家前兩日打殺了幾個家丁，是不是這些人擔心事情牽連到自己身上，自作主張出了這糊塗主意？”
一口氣打殺幾個家丁這事在京中大戶人家的確極為少見，蘇宜越想越覺得就是盛祈安分析的這麼回事。
這些人都知道濟國公父子的脾氣，如果到時案子查到了他們府上，一定會被主子推出去頂罪，既然早晚都是一死，不如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只是他們作為濟國公府的家生子，對於朝廷辦案的事情不會了解太多，大概是聽說了嚴家父子來找自己的事情，所以直接對著她動了手。
說話間，李長洲突然想起，玉清觀的兩位道長還給了他幾隻開過光的桃核，要求放在蘇宜貼身香囊裡面，於是匆匆出門找到蘇宜的貼身侍女雪信，交待她給蘇宜縫製一個香囊進去。
盛祈安和蘇宜多日不見，再見面時不免有些生分，但今天受傷的蘇宜和往日氣場不同，無力的靠在床頭，沒甚麼攻擊性也不復從前的高冷，盛祈安只覺同她聊天起來反而有一種無端的輕鬆。
“聽父親說起，皇上打算過了萬壽節後就派五皇子去工部掛職，可能是擔心三皇子一家獨大，有意將他推出來打擂臺。”
蘇宜一時有些沒有弄懂盛祈安的話外音：“師兄想說甚麼？”
“三皇子的性情你也清楚，比起二皇子更加自命不凡，目中無人，在朝中一家獨大久了，難免會走上二皇子的老路，登高跌重。而你這次查案拆了濟國公的臺，保不準日後會受到他的報復，三皇子再是看好你，也不會為了你和濟國公府交惡。這條路想走下去，怕是不易。”
蘇宜終於意識到，盛祈安說這一番話並無其他目的，只是純粹出於好心。
蘇宜努力衝他微笑了一下：“多謝師兄關心。”
秦先生出門之時帶走了家中唯二的僕人，而這間屋子是秦先生特意給她留的寢屋，所以盛祈安和李長洲的小廝和書童都沒帶進這個院子中來。
而李長洲去找侍女縫製香囊，大概還要一段時間，此時房中只有他們兩人，盛祈安又談及了這個話題……蘇宜怎麼看都覺得是個不錯的時機。
“五皇子的能力你也知道，若是日後真的做了皇帝，沒準整個江山都被人哄得讓出去。若是被能耐的賢德者哄了去還好，若是拱手讓予外族，對於大周百姓而言又是一場災難。”
盛祈安沒有答話，只靜靜看著蘇宜，等待著她的下文。
蘇宜道：“四公主的能力，想來師兄一向清楚，可否考慮跟我一起，幫四公主去朝堂之中博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