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她還得謝謝咱們。
蘇縝將母親給潘先生準備好的節禮拿給蘇宜。
林茵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對蘇宜道:“你們學院裡先生多,我們都不認識……也沒顧上給他們準備節禮,正好還有一天時間才要中秋,明日備了送去也來得及。”
蘇宜記得,去年家裡也沒給蘇縝的先生送節禮,可見當時也沒有這個習慣,大概是今年聽蘇縝說起了潘先生對他的額外照顧,又是鄉里鄉親,才想起來要給老師送節禮。
可見蘇家父母送節禮並非一種對先生們接下來工作多照顧孩子的要求,而更多的是一種感謝。
很符合原文中老實父母的人設。
蘇宜擺手道是“不用”。
李笙這樣的先生即便收不到節禮,也會好好對待學生,戴先生那樣的先生除非送他一些金銀細軟,否則還要被拿出來在課堂批判,所以也不用送。
蘇宜跟著蘇縝出門之後一路向西,去往潘先生家中。
潘家夫婦也剛剛吃過飯,正在屋裡說話。
蘇宜象徵性地在門邊輕輕叩了三下,才走進房中,示意蘇縝將禮物放下:“ 家中父母都十分感激先生對小縝的照顧,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潘先生讓二人坐下說話,潘太太也客氣十分,和文中短短几句就能將原身罵哭的那個潑辣婦人判若兩人。
閒談幾句之後,潘太太想起村中傳言,對著蘇宜問道:“聽說你姨丈就在城裡的泰豐樓的賬房,若是我想在那兒宴請孃家兄弟,他可能幫忙給個實在價格?”
蘇宜道:“那次我去酒樓給姨丈送飯,還遇上了店裡老闆娘,看起來大方爽朗,是個不錯的人,既然太太開口,等我下次遇上了一定幫您問問。”
蘇縝不自覺抬眸看了蘇宜一眼。
姐姐這個回答的確相當巧妙。
姨丈好面子,鄉親們和熟人的託付總是拉不下臉拒絕,前前後後不知往裡填了多少私房,姨媽沒少因為這事同他冷戰。
而蘇宜不拒絕不答應,只說要問過老闆娘才能有答覆,無形之中把姨丈摘出來不說,又給了潘太太新一輪的希望。
蘇縝突然覺得,在平常生活當中尤其是為人處世方面,自己需要跟姐姐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潘先生大概也覺得妻子當著愛徒的面這樣直白問話讓自己沒面子,登時有些不悅地對她道:“小宜如今住在姨母家中還要幫襯家裡做活,照顧家中弟妹,哪有時間去問這些?”
潘太太道:“我不過是平白問上一句,你激動甚麼。”
說罷,又上下打量了蘇宜一番,才緩緩道:“縣城有人就是不一樣,宜姐兒去城裡住了幾日,越發出挑了。”
潘先生也道:“你姨丈從前也是考過科舉的,可惜只過了縣試,沒能得個廩生,不過你一個女孩子,能跟著他學一學也儘夠了。”
起碼比她那個只會種地和做木工的爹強些。
“是啊。”蘇宜應道,“我原也以為取得秀才功名就能高枕無憂,得一輩子優待,故而總替姨丈惋惜。誰知那日去泰豐樓送飯時聽學子們說起,秀才每年都要參加歲考,省裡新來的督學又很是嚴格,弄得大家都憂心不止,只能更加努力備考,以求保住功名。”
潘先生身上有秀才功名,也要參加歲考,一聽這話當即來了精神:“果真?”
“明德書院的學生是甚麼說的。”蘇宜道,“說是甚麼當今聖上以孝治天下,新的督學也尤為注重學生家風,之前幾個鄉鄰評價不好的考生,歲考都給了劣等。”
潘家夫婦聞言對視了一眼,神色都有了明顯的慌亂。
潘先生不善經營關係,去外頭教書都被領導和同事排擠了回來,潘太太也不是甚麼善茬兒,認為丈夫是潘家唯一的兒子,自己又辛苦為潘家生下了長孫,潘家所有財產都應是自家的,哪怕潘母給兩個姐姐做件衣裳拿幾個果子,都要大鬧一場。
潘父過逝後,潘母跟著兒子住了一段時間,被兒媳氣得胸悶失眠,頭疼不止,為了能夠多活一段時間,前年便一個人搬回了老房子靠織布為生,遠離這些不肖子孫。
簡而言之,潘家兩個姑姐和潘家夫婦關係鬧得很僵,已多年不曾來往,潘母也堅決不再來跟著兒子住,接受潘家夫婦的侍奉。若是歲考之時被問起家風和孝道之類的問題,潘先生怕是很難回答。
大周科舉制度規定,參加歲考的考生“一二等皆給賞,三等如常,四等撻責,五等則廩、增遞降一等,附生降為青衣,六等黜革。繼取一二等為科舉生員,俾應鄉試,謂之科考。”【1】
也就是說,歲考成績好的可以得到獎勵或擢升,考選廩生後可進國子監為“貢生”,成績太差的還可能失去秀才這個功名。
家中如今的一切靠得都是潘先生秀才的名號,如果秀才名號都沒了,怕是連私塾也開不成,對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他來說,經濟來源都成問題。
潘母疼惜兩個女兒,如果潘太太不跟姑姐們道歉搞好關係,肯定不會原諒這夫妻兩個,也不會過來和他們同住。
潘先生要教書維持生計,潘太太就要想法子去完成這些事情,偏生她和兩個姑姐積怨已深,怕是要低聲下氣好一陣兒下大功夫才能轉圜,自然沒空再盯著私塾裡的女學生,也能給奚蘭蘭等人營造一個風清氣正的學習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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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就到了中秋這日,吃過團圓飯後,蘇隅便在院子裡擺了個八仙桌,道是難得過節,讓蘇宜姐弟先把功課放一放,去院子裡頭賞月吃月餅。
明知看得不是一個世界的月亮,但蘇宜還是會想念遠方的家人。
不知道媽媽在那個世界過得好不好,眼疾有沒有再犯,她離開後妹妹能不能在公司獨當一面,有沒有再受委屈,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關上門窗偷偷哭鼻子。
林家節前已經來蘇家送過了一次節禮,只是那時蘇宜還求學未歸,在兩個弟弟的強烈要求下,林有春又帶著他兩人提了盒兔子月餅過來拜訪蘇宜。
林家這幾年過得艱難,幹甚麼都沒心緒,給兩個孩子氣的名字也相對敷衍,一個小二一個小三。
小二一見到蘇宜眼睛就亮了起來:“上次的書還沒有說完,我和弟弟都念了好些天,蘇姐姐再給我們講講吧。”
林有春在弟弟腦袋上拍了一掌:“沒規矩,大過節的,就來使喚人。”
小二捂著後腦勺委屈道:“可過了明天蘇姐姐就回去了。”
下次再見到又要好久。
愛學習不管甚麼時候都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情,蘇宜抬手製止道:“你別罵他們,還是上次的兵書是吧?正好今晚有空,咱們再講兩章。”
蘇縝也聞聲走了出來。
自從去年蘇宜說他這個年紀喝酒腦子會變笨考不上科舉之後,就再沒有用過酒水,這會兒帶了兩壺果子露和炒花生過來,坐下一起來聽。
他之前都在書院讀書,前兩年和姐姐接觸較少,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蘇宜講這些兵書一類的東西,深入淺出又極盡生動,聽著聽著便隱隱有了一些拋筆從戎的嚮往,如果讓她去幫朝廷去做徵兵宣講,定能講得人熱血沸騰,極具煽動性。
只可惜姐姐是女子,不會有機會進入兵部,也進不了五城兵馬司。
說話間,潘太太來帶了兩盒點心過來家中,對蘇宜致謝,道是幸而訊息及時,讓潘先生能夠在新的督學主持歲考前好好準備,臨走前又對她道:“你的好處我和先生都記得,你只管放心,日後學裡一定會好好顧著你弟弟,過個縣試府試都不成問題。”
蘇宜點頭,一臉的禮貌性外交微笑,“您客氣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她還得謝謝咱呢。
近來蘇家條件變好,假期幾乎頓頓是大餐,幾位家長又總怕蘇宜在外過得不好,不住勸她進食,弄得她這兩天清晨都不得已開始恢復晨跑。
開學前一天晚上回到縣城,姨母還專程備了酒菜給她接風,免不了又是一頓大餐。
姨媽還在廚房忙活之時,表妹鍾鈺一蹦一跳地過來幫蘇宜收拾行李:“隔壁姚青青前兒學了幾句四書,在我倆面前美呢,姐,你現在都去學院讀書了,回來能不能教教我和小琪唸書寫字呀?”
不到十歲的小表妹有了向學之心,蘇宜自然願意,畢竟她不用考科舉也不必晚上回來用功,比在酒樓做賬房的姨丈更有時間帶著表妹學習。
但這畢竟在姨媽的地盤上,鍾鈺鍾琪又是她的女兒,還是要問姨媽的意見。
蘇宜一頭扎進廚房,幫著姨媽備菜的同時詢問她的想法,可否教表妹讀書寫字。
雖然鍾姨媽還是認可當年父親的說法,覺得女孩子讀書無用,但想著書院學費那麼貴,蘇宜一個人這半年就要幾兩銀子的花銷,還不能像男子那樣去去考科舉,多少有點吃虧,還不如教一教自家女兒。
想到這裡,鍾姨媽應了聲“好”,而後又道,“你阿孃這幾年在蘇家過得也不容易,你既教了她們讀書認字,日後再來家裡,就別讓你阿孃再往這裡拿錢了。”
其實第一時間聽說蘇宜為了讀書要住在自己家中時,鍾姨媽覺得姐姐姐夫這是把女兒慣得不知天高地厚,白白浪費錢做無用功,心底隱隱是有些排斥的。
可經過了這短短十幾日的相處,她就對這個外甥女有了不一樣的觀感。
蘇宜性格爽利,辦事妥帖,每天步行一個多時辰去學堂從不喊苦喊累,還知道尊重長輩,教表妹讀書這事第一時間過來詢問自己意見,實在是很對她的性子。
雖然林茵也一早跟她說好,親姐妹明算賬,但是蘇宜的生活費她是不打算收了。
話說回來,她那姐姐姐夫兩口子都是老實人,蘇潯蘇縝兩兄弟也不善言辭,沒想到還有個這樣伶俐的閨女,到時請泰豐樓的老闆娘幫著牽個線,在縣城嫁個頗有家底的人家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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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書院正式開課,蘇宜去上課時卻沒有見到賀景辭其人,直到放學回家之時,才在學校大門看見了一早等在那裡的賀景辭。
他一見到蘇宜便拉住她的袖子,興高采烈道:“放學別走,咱們去泰豐樓吃飯,我請你。”
上次老闆娘將賀景辭攔在酒樓門外的情形還近在眼前,蘇宜好奇:“你母親給你解禁了麼?”
怎麼這會兒就能大搖大擺去泰豐樓了。
賀景辭邀請她上了馬車,絮絮叨叨說起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情。
叔父回家瞭解情況之後批評了母親,嬸母也勸著長嫂,賀家恢復了家中原本的飲食習慣,他而今已是想吃甚麼便能吃甚麼了。
“這敢情好。”蘇宜道,“你叔父一家回來過中秋,也省得大過節的家裡就你們冷冷清清兩個人。”
賀景辭卻搖頭道:“他是跟著巡查使付大人的車回金陵的,也沒有趕上中秋。付大人打算先微服在金陵周遭轉一轉,再亮了身份去衙門巡視,這會兒自然就住了我們家裡。付伯父學識淵博,我叔父也是一門心思盯著我上進,每天都要他們兩個被查問功課……我也是苦不堪言。”
“沒事。”蘇宜安慰道,“明日你早些去學堂上課,他們總管不到學裡不是?”
賀景辭長嘆一聲,道:“我去學堂時他們出去,散學了剛好回來,哪裡就管不上?”
蘇宜:……
本來還想旁敲側擊地問問欽差付大人的行蹤,沒想到這小子第一時間全都交待了。
蘇宜有些憐惜地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
付大人出現的時間地點都有了,只消在放學之時等在付大人回賀宅的必經之路,就總有機會把狀子遞上去,解決段文翰便是分分鐘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注:【1】摘自網路百科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