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割麥子要領
老韓頭兒到吃飯點回到家的時候, 還跟家裡人說著他兄弟家裡面收麥子的情形。
他拿著自己的草帽坐在院子裡的小杌子上胡亂扇著風，大喇喇地坐著，“福來家的女婿是真能幹啊, 看著小夥子挺不愛說話的, 但是是個幹活的好手！黑妞兒這個女婿沒找錯。”
他弟韓福來今天笑的那張黑臉混著汗水都閃閃發亮，今年家裡多了一個壯勞力。多一個人幹活, 不光麥子收的快了些，還省了老鼻子的力氣，他能不高興嗎？
女婿玉強幹活的那個磚廠專門在麥收的季節放了假, 就是讓他們這些工人回家收麥子。而這個玉強呢, 作為新女婿很懂事, 結婚頭一年自家地裡的麥子還沒收呢，就先來給老丈人夾幹活了。
韓福來今天這個面子啊, 真是臉上有光。不光是他大哥專門過來看了, 連著還沒開始收麥的其他人家也專門過來他家地裡頭去看。
宋桂花雙手端著碗放到了院子裡吃飯的小桌上面，然後說自個兒老頭子：“都結婚了還叫人家黑妞兒呢！不過, 咱雖然是沒看見，但是那會兒在外面也聽人家說了，說人小夥子在地裡頭拿著鐮刀割的可快了，給福來那把老骨頭都給落到後面了。”說著，她搖搖頭嘆道：“年輕人嘛, 能彎得下腰, 耐性也好, 可比咱們這些人強多了。”
宋桂花說完話之後就也坐了下來，她看著還在跟小羊說話孫子，就喊著他趕緊過來吃飯。
“虎頭，快過來, 吃飯啦！看看你媽媽給你做的炒肉可好吃了，不來我們可要吃完了……”
虎頭一聽，立刻就扔下自己手裡抓著的東西，趕緊跑過來。
別看他人現在小小的，可愛吃肉了，這麼小的人就知道甚麼東西香了。有時候兩三天人家沒吃，嘴裡還會說著要吃肉肉的話。
家裡這些人哪裡會捨得不給這麼疼愛的孩子吃肉啊，家裡面四個大人呢，都能幹活，也沒啥大病，怎麼就養活不起一個愛吃肉的小娃娃了。
那就買，給孩子吃！
陳素蘭從屋裡端了菜出來，這小子聞見味就湊到桌子前面了，小鼻子就在那裡嗅啊嗅。
“是不是還沒洗手呢？伸出來，讓媽媽看看。”她對著想要吃飯的虎頭說，果然這孩子一聽當媽的說洗手的話，立刻就心虛地把自個兒的小手背到身後去了。
陳素蘭不禁有些啞然失笑，不讓別人看見就能裝作已經洗過了嘛？真還是個小孩子呢！天真！
於是，這會兒身上的圍裙還沒來得及摘下來呢，就拉著虎頭到角落旁，從院子外面的水缸裡舀了些水出來讓他洗手。
虎頭蹲著身子，看見媽媽扒開他髒兮兮的小手，討好的笑著。不為別的，因為真的是太髒了，不光是有灰和泥巴，還有草沫子，準是在剛剛和羊玩耍的時候弄的。
她把香皂盒子拿下來放在地上，和旁邊的虎頭說：“還記得怎麼洗手嗎？媽媽教過你的。嗯，對，就是這樣，不錯不錯，虎頭洗的真棒！比媽媽幫你洗的乾淨多了，咱以後要記得吃飯前要洗手知道嗎？不洗手的話會怎麼樣啊？”
“會肚子痛痛。”
“對，真聰明！媽媽幫你把手擦乾淨，咱們去吃肉肉好不好？”
“好！吃肉肉！”
洗完手之後，虎頭就蹦蹦跳跳地跑到桌子面前，找到自己的小椅子坐下了。陳素蘭在後面也給自己洗了手，才脫下圍裙掛起來。
她坐到凳子上，給虎頭夾了些菜讓他自己先吃著，然後自己才掰了一小口饅頭塞進嘴裡。
中間聽見老韓頭兒還在說收麥子的事情，於是就問道：“爸，那就是說咱家的麥子就決定後天開始收了？”
老韓頭兒點點頭，“對，咱後天開始收！咱大隊的脫粒機就一個，他們那幾家先收就讓他們先用，不能都擠到一塊去不是。”
陳素蘭心道，原來還有這一回事。她還沒有見識過收麥子那種熱火朝天的情形呢。今天簡直就是一場盛大活動的預熱，這都已經很熱鬧了，不敢想象之後麥收的日子是多麼的熱火朝天。
不過，她有些遺憾的看了眼堂屋牆角處擱著的那個大西瓜，心想今天是真的不能吃了！
真正到了收割麥子的這天，簡直是比陳素蘭之前想象的還要熱鬧。
一夜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反正他們老韓家這一天是一大早就早早起來了。所有的人，包括小虎頭。他雖然幹不了甚麼事，但是也不能讓他拖後腿啊。放在家裡就得有人照看著，於是決定還是帶到地裡面去吧！
陳素蘭一大早起來寄給自己穿上了輕薄的長衣長褲，炕沿處還放著她昨晚就找出來的帽子和大毛巾。
她把虎頭也從被窩裡給薅出來，給他套上了衣服鞋子，才趕緊帶著人出去了。
早上吃的東西也是又頂餓又有營養的那種，有湯有菜有饅頭，有肉有蛋也有奶。
臨出發前，把家裡燒水用的大水壺給提上，裝的滿滿一壺昨晚就燒好的涼白開。這就是今天上午喝水的傢伙了，各自再帶上自己的茶缸。
陳素蘭也專門給虎頭背上了他的小書包，奶奶宋桂花用碎布片子給他縫的。她往裡面裝了些糖，餅乾還有他的水瓶。
老韓頭兒拉著家裡的架子車到門外面，一家子也都出了大門。最後再一檢查帶的鐮刀，麻繩還有叉子，工具也齊全了，上路！
小孩子不懂這是要出去幹活兒，也不知道幹活兒辛苦不辛苦。只知道這是全家人都出去外面，還帶著他，像是一起出去玩一樣，蹦蹦跳跳的，開心的不得了。
走了沒幾步，爺爺還讓他坐到了車子上面，雖然一顛一顛的，有些費屁股，但是還是樂呵呵地衝著媽媽和奶奶直笑。
他們一行人到了山上之後，太陽也是才從東邊出來。
老韓頭兒看見前面這一塊地，心頭都充滿著豪氣，下定決心要大幹一場。
“呦！今兒一家子都來了，就是還沒有我們家裡早哈哈！”李有田的聲音笑哈哈的從頭頂傳過來，老韓頭兒抬起頭來看過去，還是那個高度。
“咱兩家又是同一天，不今年肯定還是我們家先收完。”李有田的戰意滿滿，他話中意味很明確，誰先收完誰就去用大隊的脫粒機，省的越往後等的越久。
老韓頭兒不服氣：“那咱就看著吧！”
說完，他抓起車上的鐮刀就開始彎著腰幹。
宋桂花“呸”了一嘴，到底也沒說甚麼，也開始從一道地開始割。
陳素蘭哪裡收割過麥子，她現在也就是隻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跑那種。但是看著公婆兩個人，彎著腰，右手拿著鐮刀把兒，左手抓一把麥子稈，然後鐮刀在麥稈的根部微靠上一點的位置一割，一把麥子就割下來到手中了。割下來的麥子先放成一堆，等到差不多的時候就放成另一堆，到時候好用叉子往車上去叉。
陳素蘭將這些步驟看了個仔細，然後就心裡有數了。好像也不是那麼難嘛！
她把虎頭牽到一處遠離山坡處，還有陰涼的地方坐下。接著又從身上取出來了一條不粗不細的繩子出來。這也是她昨晚專門就準備好的，自有妙處。
等到宋桂花割了一會兒麥子，抬起身子歇腰，順便去看孫子的時候，就看見孫子被繩子綁著一隻手拴在一個構樹枝上。
她看見這一幕就不由得笑了，素蘭這是咋想的法子，挺好的！挺好的！這樣他們也沒啥不放心的了，繩子綁住了，他一個小人輕易也解不開，省的到處亂跑。
再一看兒媳婦，也在另一道地裡彎著腰在那裡割著麥子呢。兒媳婦兒帶著大草帽，就是看著手上的動作好像是有點生疏似得。鐮刀割的時候不夠利落，總是要劃拉兩下才行，站的位置也有點問題，要是一個不好，還會一下子割到腿上呢。她剛皺著眉，想說提醒一下，就看見兒媳婦朝石頭他爹那裡看了一眼，似乎是學了一下，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和動作，這一下鐮刀割的就對了。
宋桂花瞧著也就閉了嘴，看著她越割越像樣子，這才重新彎下腰。
陳素蘭真的到割麥子的時候，才體會到，甚麼叫看著容易其實並不容易。
首先割麥子這個動作，那簡直是任何人看了都覺得這誰不會啊？不就是抓著麥稈，然後拿鐮刀割嘛，其實真實情況是還真就沒那麼容易。
手裡抓著的麥稈兒不能太多，多了手抓不住；也不能太少，少了不值當。鐮刀割麥子的時候不能太大勁，不然容易一下子收不住割到自己的小腿肚上；也不能使勁太小，那樣子就不是割麥子了，而是鋸麥子。揮刀的角度也要掌握，不能是水平方向的割，而是應該稍微向上傾斜一點，勻速力道下來。
再來，就是割麥子真的是個力氣活，要一直彎著腰，忍得住耐性。腰痠了沒事兒，忍忍堅持住，流汗了也沒事兒，脖子上面掛著毛巾，抓著擦了額頭和脖頸上的汗珠子，繼續加油幹。不能輕易地抬頭看，看前面看後面都不行，看前面心想怎麼還有那麼長沒有割，看後面就會怎麼我才割了這麼點，心態就容易崩。
她這個時候，竟然也有心思思考一些自己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就比如說在這個年代，在這種農村地區，這些老一輩們重視家族裡的男性其實也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就比如說在類似於這樣的農忙季節，他們天生的生理條件可以讓他們承受更多繁重的勞動。因為在種地產糧為生的農村，勞動才是一家人生存的根本。而之後隨著市場經濟的好轉，當越來越多的農村男女青年開始共同走向城市，不再依靠種植糧食維持生存之後，女性才超越以往的桎梏，走向越來越廣大的舞臺，因為體力優勢不再成為生存的必要條件。
身體上越勞累，大腦就越清晰。
她竟然還想起來了，小時候在課外書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講的是家中貧困的母親，為了讓賣糧食換錢給孩子交學費，竟然自己一個人跪在地上去把家中的麥子給收割完，到最後膝蓋都磨出了血。
後世的新聞中，也報道過一些老人在麥收的季節，因為沒錢使用收割機，只能邁著自己艱難蹣跚的步子，去手動收割麥子的情形。
只能說，一粒粒糧食的背後浸透的都是勞動人民辛勤的血汗，每一粒都是寶貴的。
她覺得自己在勞動過程中得到了一場精神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