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痴兒 嗔恨
沉睡的第二十年,
姜靈的胸腔裡,被填入一顆新的心臟。
這顆心十分孱弱,
但它開始跳動的那一刻,
鬱翎看見, 少女薄薄的眼皮之下, 眼珠似乎跟著轉動了一下。
他頓了下,
隨後有些小心地伸手過去, 指尖輕輕觸碰她的眼睛, 似乎想要確認剛才看見的是不是真的,動作輕輕,好像在觸碰一團泡沫,生怕力氣大一點, 將這場好夢戳碎。
可她的眼珠真的在動。
不是夢……
鬱翎一瞬間視線有些模糊,
他感覺到自己眼眶在發熱, 指尖感受著她眼皮之下, 細小血管的跳動,好半晌, 才低聲詢問她:“師姐, 二十年了,你還要睡多久?”
屋子裡沒有聲音。
雖然有了新的心臟, 但姜靈還是沒有甦醒——
因為這顆心不是她的。
所以,
這顆心填入胸膛後, 她還需要煉化它。
只有她的神魂與這顆心互相融合後,她才有可能會甦醒。
鬱翎低聲道:“我知道,煉化心臟的時候會做夢,或者進入幻境。我只是不知道你這場夢要做多久,不知道你會夢見甚麼。師姐, 我很想你。”
屋子裡還是沒有聲音。
回應他的,只有少女的眼動。
這二十年,
姜靈覺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個黑匣子裡。
她陷入了一片渾渾噩噩中,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她只是一味地數數,從一開始數,數到了五千,六千,七千,七千三百,七千三百一十……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數這個做甚麼。
可是,
當她繼續數,
數到七千三百二,七千三百三……
數到七千三百四的時候,
突然在某一個瞬間,
她感覺到,自己的胸腔裡像是填入了甚麼東西。
也就在這一瞬間,她的思緒好像漸漸清晰起來,她想起來了,她數的東西是天數,她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七千三百四十多天,二十年了——
而這個地方,是哪裡呢?
姜靈四處環顧,
她想起來了,這裡是一座城池,臨近東海。
這二十年間,她一直呆在這裡,腦子渾渾噩噩,好像痴傻了一樣,
而她身邊,
總有個白髮灰眼的人。
起初,
這人還是個孩子,
他總是躲在街角偷偷地看她,又或是悄悄跟在她身後,等她回頭的時候,他便會快速地躲起來。她腦子痴傻,無家可歸,便蹲在街頭,而每天一醒來,面前就會出現一個熱騰騰的素包子。
直到有一回,
她晚上沒有睡,睜眼到天亮,
就看見那孩子走到她面前,把素包子放在她面前。
放完包子,
他似乎才發現她沒睡。
他有些慌亂地解釋:“對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出現的……”
姜靈那時候痴傻,聞言只是歪著頭看他。
小人這才意識到,她似乎聽不懂他的話。
再後來,
他便不再躲著她。
他和她說:“我們之前其實見過。”
他說,從他有記憶起,他就在這條街上了,那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在等著甚麼人,等一個黑髮金眼的少女。也就是那時候,他在街上見到了她,他追上她,她卻一把推開了他,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他一直以為,
她是厭惡他的。
所以,再見到她出現,他不敢靠近,只敢偷偷跟隨。
他說的這些,姜靈都聽不懂,她只低頭啃菜包子。
小人很高興:“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你不吃葷。”小人又說:“對了,我叫徐夢鶴。”
姜靈一概聽不懂,只能朝著他嘿嘿笑。
後來,
小人慢慢長大了,長成了少年模樣,可是她還沒有老去,
他找了一份活計,在酒樓裡跑堂,又租了一處安身之所,帶她住了進去。
再後來,
小人從少年,變成了青年。
靠著倒賣香料,他賺了一筆錢,又靠著這筆錢,壯大生意,成了這附近最年輕有為的富商。
又幾年過去,他又從青年,變成了男人的模樣,可時光沒有在姜靈臉上留下半點變化,她還是少女的模樣,一如既往地痴傻。
徐夢鶴卻二十年如一日,照顧她,哄她高興。
在不久前,
他甚至向她提親。
眼下,
姜靈神智漸漸恢復,想起這些事情,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喜歡她,可這就好像刻入他骨血裡的本能,她覺得有些奇怪。
可是還不等她細想,
突然,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再然後,
她看見周圍的場景碎成齏粉。
而她眼前一黑,再睜眼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出現在了熟悉的街道上。一回頭,就見到人群之中,一個白髮灰眼的小人,正看著她——
這是……
這是哪裡?
這是二十年前?
不。
不對。
時光怎麼會倒流呢?
她一定是在做夢。
不,不。
也不對。
如果她在做夢,
那究竟現在是夢,還是她痴傻的那二十年是夢?
她一時間分不清究竟甚麼是夢,甚麼是現實。又或者這一切,不管是現在,還是她痴傻的那二十年,都是夢,都是假的?
而這時候,
劍靈在她識海中,
它感應到她的想法,很想回答她一句:“當然全都是假的啦。”
徐夢鶴有一縷殘魄在姜靈體記憶體在過,他那一魄被困在幻境中,而姜靈曾被拉入過這個幻境,也因此,她如今煉心,也被這幻境影響。
所以,
從某種意義,
她被拉入了徐夢鶴的幻境中,
又或者說,她和徐夢鶴,正在做同一個夢。
先前她心臟被剖,在渾渾噩噩中當了二十年痴兒,
所以,第一場夢境維持了二十年。
而現在,
她擁有了新的心臟。
姜靈曾擁有一顆七竅玲瓏心,難生嗔痴怨,她的心性是天生的,因為這顆心,她甚至沒怎麼體驗過凡俗間那些困執,不為所控,自然可以一直善良,因為她根本沒有變成惡人的選項。
可宿荷衣的心不是玲瓏心。
他的心臟是一顆最普通的心,是一顆凡俗之心,而凡俗之心,最易滋生嗔痴怨。新的心臟會將她拉入由這些情緒組成的幻境中,若她能駕馭這些情緒,這顆心才會真正地歸附於她。
……
姜靈頭痛欲裂。
她試著掐自己的胳膊,卻發現自己醒不來。
她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可是也就在這時,
她腦子裡又零零碎碎蹦出來一些記憶。
記憶裡,
徐夢鶴是修仙宗門的長老,受萬人敬仰,
他把年幼的她帶回了宗門,留在身邊撫養,她感念於他的照顧,可直到有一天,她發現,他對她的好,都是假的,是因為他想要得到她的感情,只有得到了她的感情,才能剖了她的心。
姜靈頓了下,
她總覺得,這段記憶裡,應該還有其他人存在,應該還有個喜歡撒嬌的少年,還有個病怏怏的男人,甚至還應該有一把會說話的劍……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隨後,
她竟然感覺到了一絲怨懟。
這段記憶實在太真實。
她無法確定那痴傻的二十年是真實還是夢境,但她可以確定,這段記憶一定是真的。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回憶起,得知他要剖她心時,她心底產生的難過。
她安靜片刻,
隨後,
很莫名地,腦海中突然出現個念頭——
既然分不清此刻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那就不要再分了。
如今角色對調了,
她成了那個年長之人,徐夢鶴成了那個年幼之人。
他那樣對待她,她為甚麼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她是不是也能把他帶回去?
她覺得,她的心臟很不舒服,它在胸腔裡,卻好像完全不屬於她。是不是她也可以把他帶回去,把他養大,然後取走他的心呢?
姜靈這樣想著,
然後,
鬼使神差地,她朝著他走了過去,朝著他彎下身,伸出了手。
再然後。
她把年幼的徐夢鶴,帶了回去,如同她那段記憶中他對待她時那樣,不怎麼上心地撫養他。
她看著他一點點變得內斂,變得不願表達真實想法。
最開始,她感覺到快意,然而這快意只持續了很短的一陣子,接下來,她便陷入了更深的空虛中。她開始思考,她覺得空虛,是不是因為報復他報復得還不夠?
於是每天支撐她的,變成了嗔恨,以至於她每天都在想,該如何報復他報復得多一點,再多一點,興許這樣,她就能滿足了。
十年時間如流水,
不過眨眼間,
小人便長成了少年模樣。
他變得謙和,溫柔,
而這十年間,他雖很少表達想法,卻也與她十分親近,對她十分依賴。
姜靈選了個時間,將把他帶回來的真實目的告訴了他,隨後,如願以償地從他臉上,看見了痛苦難過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滿足。
在這一瞬間,
她只看見一個和她一樣難過,一樣痛苦的人。
是誰讓他這樣痛苦?
是她。
她記憶中的師尊徐夢鶴,令她生出怨恨,令她傷心難過的那個師尊徐夢鶴。如今,她是不是成為了和他一樣的人?因為她正做著和他一樣的事。
她怨恨他,所以她變成了他?
這念頭冒出來,姜靈感覺像被雷電劈中。
而也就是這一刻,心臟開始劇烈疼痛起來,以至於她有些站不穩了。
白髮少年見狀,趕緊湊過來扶她,
他眼睛還紅紅的,是因為剛才的事難過,而語氣卻十分關切,問她是不是心臟不舒服,他現在就把心臟給她。
再然後,
姜靈看見他提起劍,往他自己的胸口刺去——
不。
不對,這不是她想要的。
報復他,她不像想象中那樣快樂。
報復他也並沒有改變她的過去,沒有令她的傷口痊癒,只是讓這世間多了一個人和她一起痛苦。甚至見到他如此痛苦,她也會感到內疚,所以她到底在報復他,還是在折磨自己?
而所謂的怨恨,侵蝕了她的生活,操控著她,讓她也變成了一個噁心的人,她自己都開始厭惡自己。
她不想成為這種人,
姜靈心臟更痛了,
她眼前發黑,
隨後,意識像斷了片一樣,突然歸於黑暗。
等再清醒過來的時候,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熟悉的街道上,周圍行人熙攘,人群中,一個白髮灰眼,衣衫襤褸的男孩正看著她——
她又一次回到了這個時間節點。
姜靈頓了下。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但視線和徐夢鶴對上的瞬間,先前的記憶湧上心頭。
她不想報復他了。
她不想被怨恨心支配,不想變成作惡的人,也不想讓世界上多一個痛苦的人。
這樣並不會讓她好受一些。
於是,
片刻後,
她別開了視線,和男孩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