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夢境的盡頭 她看見他
幻境之外的事情, 徐夢鶴一概不記得了，
但幻境之內所發生的事情，他每一件都記得。
因此，
此刻他雖又一次變成孩童模樣, 回到幻境中和姜靈初遇的時間節點,
但他卻還記得她痴傻的那二十年, 還記得她把他帶回宗門撫養的那十年。
他不知道這算甚麼,
算時間回溯嗎？還是輪迴重生？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細細算來,
從他有意識起，到現在，
這已經是他與她一起，度過的第三十年, 兼第三世了。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
他抬起頭,
與她對上視線——
少女模樣一點也沒有變化, 黑頭髮，金眼睛, 面板白皙, 唇則是淺淺淡淡的粉色。
徐夢鶴不知道她是否也與他一樣，保有那三十年的記憶, 也不知道她這次會不會把他帶回去，因此, 被她注視著，他竟沒來由地生出一點緊張來。
他試圖猜測她接下來的反應。
卻沒想到，
少女看他一眼後，又輕飄飄地別開了目光，
再然後, 她徑直越過他，甚至沒有與他說一句話，直接消失在了人海中。
姜靈不打算再報復他，
在她眼中，
這一次只要她不把他帶回去撫養，那麼她與他之間的羈絆應該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她沒想到，
許多年後，
她竟然在宗門的內門收徒大典上，見到了徐夢鶴。
距離上一次相見，已經過了七八年有餘，
小人又一次長大，
從稚童模樣，變成亭亭少年，
因為根骨絕佳的緣故，一群長老搶著想要當他的師父。然而他被簇擁在人群中央，卻抬頭看向了姜靈。
姜靈頓了下，
隨後，
她別開了目光。
她的反應令少年黯然，於是他垂下眼，並沒有開口請她做他的師尊，但也沒有再拜別的師父，而是選擇當個雜役，在她住處附近的藥園裡管事。
也是在這一天，
姜靈才知道，
雖然她當初沒把他帶回宗門，但那之後，他憑藉著之前的記憶自己修行，也照樣拜入了她所在的宗門。這些年來，他從雜役弟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只是為了進入內門，拜她為師。
而他的身體並不太好，
興許是上一世為她挖了心的緣故，這一世，他竟有了心疾。
隨著修為增長，這心疾甚至愈發嚴重了。
姜靈頓了下。
她有意無意地留意起治這種心疾的方法。
可也是從這一天起，她開始夢魘纏身，每當入睡時，總感覺床邊好像有人在看她，注視她，甚至撫摸她的頭髮、臉頰、嘴唇。
可每一次，
她警覺地睜開眼，卻發現屋子裡空無一人。
而徐夢鶴總會在她醒來之前，幽魂一般隱去身形，等她再睡下時，回到她床邊，幾近痴迷地注視她，又或是垂下頭，感受她的呼吸。
然而好景不長，
幾個月後，
他這般行徑，還是被姜靈抓了個正著。
他們爆發了強烈的衝突。
姜靈說，她不想見到他。
她問他為甚麼不能離她遠一些？為甚麼，為甚麼，分明她已經與他劃清界限，最初見面的時候沒有把他帶回宗門，他拜師的時候，她也沒有回應，為甚麼他還是要纏著他？
徐夢鶴也忍無可忍：“可你為甚麼要遠離我呢？”
他不明白。
他向她提起了第一世，第二世，
為甚麼前兩世都好好的，到了這一世，她突然又要遠離他了呢？
他真的不明白，所以他也生氣地質問她，可是問著問著，很突兀地，一段記憶就從他腦海中閃過。這段記憶中，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而從幼時起就被收養的人是她——
姜靈見他想起來了，於是說：“這就是我想要遠離你的原因。”
她因此心生怨懟。
但她也報復過他了。
因此，她和他也算兩不相欠了，這樣的關係，兩不相見是最合適的。
她言之鑿鑿，
徐夢鶴揉著疼痛的腦袋，好半晌，才點頭：“我知道了。”
這之後，
他果然再也沒來找過她。
不過，他還留在藥園裡，姜靈知道，他會偷偷地關注她，而她有時候路過藥園，也會看見他的身影，好幾次見他心疾愈發嚴重，偷偷咳血。
她其實已經找到了解決心疾的方法，但每一次，在她想要將這方法交給他時，她又會想到先前種種。
她無法釋懷那段被傷害的記憶，不報復他只是因為不想報復，並不代表她原諒他了。既然她沒有原諒他，還對此事心存芥蒂，那她還應該選擇幫助他嗎？
姜靈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除了徐夢鶴是師尊，她是徒弟的這段記憶，她腦子裡其他相關的記憶是很模糊的。
可是，她總覺得她以前，從來沒有怨恨過，也沒有思考過這種問題，她以前好像很難生出嗔恨的情緒，因此，她不需要去做這種選擇，猶豫要不要幫助他。
可如今，
這選擇卻真切地擺在她面前。
這種感覺很陌生，令她困擾。
她不知道該怎麼選。
因此，
她日復一日地思考著這件事，
而那治癒心疾的方法被她握在手裡，就這樣拖著，猶豫著猶豫著，還不等她做出決定，徐夢鶴的心疾就突然發作——
再然後，
姜靈就看見他倒在藥園裡，
頃刻之間，沒了生息。
他死了。
可她本來有辦法挽救他的。
姜靈突然感覺到後悔。
她不想這樣的……
這念頭一出，
緊接著，劇烈的心痛又一次襲上來。
再然後，是熟悉的暈眩感。
等她再睜眼的時候，
就見到周圍人潮熙攘，她再一次出現在熟悉的街道上，而隔著人群，街道的角落裡，灰色頭髮的男孩正安靜地看著她——
又重來了。
第幾次了？
姜靈站在原地，心中默默數了數，發現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而這一次，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視線落在男孩身上，反覆思考要不要帶他走。
而男孩也安靜地看著她。
姜靈知道，
他也與她一樣，仍舊保有之前三世的記憶。
他興許不會再來打擾她，但或許，他又會拖著一副有心疾的身體，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看她。
姜靈不希望他死去。
她是可以幫他治癒心疾的。
但同樣的，
她對他心有芥蒂，
她覺得，她不應該和他有接觸，她也不希望他覺得，她幫助他是因為她原諒他了。她甚至不希望他知道她幫過他。
姜靈思來想去，
最後，
她乾脆找來了一瓶能消除人記憶的丹藥。
她先幫他治好了心疾，然後把這瓶丹藥喂他吃下，最後在他醒來之前，揚長而去。
回到宗門以後，
姜靈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為了確認他真的沒有跟上來，她還多次向宗中的弟子們打聽過他，不過得到的答案都是沒見過這個人。
這一回，
她和他之間的羈絆，徹底斷了。
可是，姜靈並沒有想象中的輕鬆。
她仍舊時不時地想起他。
她想，
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如今當真和一個稚童沒區別了，就算他的心疾好了，可這樣小的孩子，舉目無親，他一個人能過得好嗎？
她很多次想要去看看他。
可是，
每當她意識到，她在關心他的時候，她又覺得不該如此。
所以，每一次這種念頭出現，她都會按捺住那種想去看他的衝動——
反正，
反正第一世的時候，他不也是稚童的心態嗎？
他那時候能活下來，每天還能給她一個素包子呢，最後不也發了財，成了富商嗎？那時候他能過得風生水起，現在為甚麼不能呢？
她告訴自己，她不需要擔心他。
於是就這樣，
十幾年時間一晃而過。
直到有一天，
人間出現了妖獸。
姜靈奉命出去除妖，循著妖獸的蹤跡，又一次來到了那座城池。她無可避免地想起了徐夢鶴，終於做出決定，等除掉妖獸，她就去看他一眼。
然而，
卻沒想到，
她殺死妖獸的時候，從妖獸的巢xue裡，找到幾具凡人屍體。
這些屍體甚至還沒涼，應是剛死不久，
而姜靈從這些屍體中，看見一個白髮的青年。
她太熟悉這張臉了。
截至目前，
反反覆覆，週而復始，她與他糾纏了四世。
或許說糾纏也談不上，但這個人她確實很熟悉，因為他是徐夢鶴。
他身上衣衫破舊，除了被妖獸弄出來的傷口以外，可以看出，他渾身上下還有許多陳年舊傷，想來這些年過得並不怎麼好。
姜靈愣了下。
隨即，
她身後，趕來認屍的凡人說：“我認識他！”
姜靈偏過頭，看向那凡人，
隨後聽見這凡人道：
“這人是我們鎮的，也不知道叫甚麼名字，好像從小就是個傻子，一問三不知，問他甚麼，他都說不記得了。說來也是可憐，他腦子不好，所以也沒法謀生，只能在街上乞討為生，後來空長了一身力氣，被人抓去修河壩，一天吃了上頓沒下頓，幹活幹得不好還要被鞭子抽，周圍人見他傻，全都欺負他，把活丟給他一個人做。”
那人嘖嘖道：“可 憐的喲。”他說：“前幾天，河壩沒按時修完，那群人推他出來頂罪，我就看著他被一頓抽，當時都快沒氣了。被扔到亂葬崗。沒想到他命大，沒死在亂葬崗，卻被這妖獸弄死了。”
這話一落，
姜靈頭昏眼花：“你說的這些，當真？”
那人兩手一拍：“還能有假？”
不對，
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她沒想過他會過這種日子，她沒想過，如果她早點知道，她就不會袖手旁觀。
不，還是不對。
為甚麼如果早知道這些，她就不會選擇袖手旁觀？
姜靈感覺被當頭打了一棒，她思緒混沌，眼前一黑，隨後直接昏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
她發現自己又一次，站在了熟悉的街道上——
第五次了。
又回來了。
她頭痛欲裂，心臟也砰砰砰跳得很快，因此，她捂著腦袋，蹲在了地上，想要緩和這種難受的感覺。
她想不明白，為甚麼她好像被困在了這裡，一次又一次地不停重來。
一定有哪裡不對。
是她做錯了甚麼嗎？
姜靈甚至有些憤怒了，甚至想質問蒼天她究竟做錯了甚麼？
然而這念頭一蹦出來，她卻發現，且不提她做錯了甚麼，但這麼長的時間裡，她似乎真的沒做對甚麼事。
第一世，她痴傻愚鈍，暫且不論。
第二世，她怨，所以她報復，可是報復到最後，她覺得不該這樣。
第三世，她嗔，所以她不停地趕他走，與他起爭執，分明可以救他，卻選擇不救，直到他病死了，她又覺得這不是她想要的。
第四世，她痴，彷彿一葉障目，她固執己見，不識實相，無法認清自己的內心。
倘若她真的不想去看他，那麼，為甚麼每次她做出選擇，選擇不去看他後，她心中還是會惦記著這件事，然後再次猶豫要不要去看他？
她從未有一次，遵從過自己的心意。
也從未有一次，做了自己真正覺得正確的選擇。
可是，
甚麼又是正確的選擇呢？
姜靈感到痛苦，而胸腔裡的心跳得愈發急促，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街角，就發現白頭髮的男孩，還站在人群中，正怯怯地看著她。
見她看過來，
他灰色的眼睛閃動，甚至流露出一點慌亂，
隨後，他抬起腿，直接往牆後面跑，好像在躲著姜靈。
姜靈不知道他還有沒有之前的記憶。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
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就聽從心意吧。
姜靈安靜片刻。
隨後她突然抬起腿，追上了男孩，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她彎下身，拉起了他的手：“你快別跑了，我帶你回宗門。”
這話一落，
小孩愣了下：“你要我的心嗎？”
姜靈：“不要。”
他有些怯怯：“你不是不想與我有交集嗎？”
姜靈思索了一會：“但我現在想帶你回去，幫你把心疾治好，然後讓你好好長大。”
他頓了下，
隨後又小心翼翼地：“那你原諒我了嗎？就是，你心存芥蒂的，你我記憶中都有的那件事。”
哪件事呢？
徐夢鶴作為年長者，把姜靈帶回去，想要得到她的感情，取她心的事。
雖然有意識以來，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件事，但它卻烙印在他們記憶中，無比真實，以至於渾身骨血都在告訴他們，這件事真實地發生過。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姜靈卻搖了搖頭：“沒有原諒你。”
於是，
小人便有些疑惑了：“那你為甚麼——”
姜靈說：“人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吧？”
所以為甚麼不能向前看呢？
姜靈不想變成面目可憎的惡人，也不想困在那些嗔痴怨的情緒裡，她想要順從自己的心意，所以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原來遵從本心，便是最正確的選擇。
頃刻間。
念頭通達。
姜靈感覺胸腔之中，這顆陌生的心，似乎開始慢慢融入她的靈魂，真正變成了屬於她的東西。
也就在這一刻，
四周畫面轟然碎裂，
城池，街道，行人，徐夢鶴……
這一切的一切，突然化作了星星點點的白光，齊齊地融進姜靈眉間——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東西。
她想起來她在天雲宗的十年，想起來鬱翎，想起來無情劍，想起來自己的心臟，已經被剖去，是她封印了自己的肉身，讓鬱翎剖去的。
如今，
她正處於自己的夢境之中，
她的心口，則有一顆心臟在緩慢跳動。
而她抬起眼，
在夢境的盡頭，她突然瞧見一個人。
男人黑髮紅衣，身影隱沒在光裡，瞧不清臉上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