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原來 愛如此愚蠢
在承認喜歡鬱翎的那一刻, 姜靈的情根就完全長出來了,所以她已經不需要再呆在東海。
但鬱翎思來想去,
最終還是把她繼續安置在了東海。
她沉睡的前五年,
他把她的心剖出來, 卻並沒有毀去。
魘怪修為太高, 而他修為盡廢, 哪怕只是一縷殘魄, 他也無力對抗, 若毀去她的心,放出魘怪,恐怕它還會變著法對姜靈動手。
因此,這五年, 他每日只做兩件事:修行、尋找合適的心。
可惜,
五年過去。
他的修為只恢復到金丹期, 仍不足以滅殺魘怪殘魂,
而與姜靈適配的心,也還未尋見。
直到這一年年末。
東海之外,
初雪落下的這一天。
他見到一個不太想見的人——
宿荷衣。
*
宿荷衣此人。
心胸狹隘, 斤斤計較。
可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
偏偏他狹隘得不徹底, 計較得也不徹底,
分明已經做過決定, 既然姜靈不會愛他,那麼他也不應再和她有所交集,更不必為她付出分毫。但離開天雲宗後,他卻又整宿整宿地夢見她。
起初,
他夢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起床以後只記得夢見她了,其餘的內容一概記不住。
但後來,
他的夢境越來越清晰,
他開始夢見他離開後,她每天的生活。就好像每天白天的時候,他過著自己的生活,晚上的時候,他則在透過夢境看姜靈今天的生活。
如此真實,
他甚至開始分不清這究竟是夢,還是他在和姜靈共感了。
可是,可是。
他怎麼可能和姜靈共感呢?
宿荷衣不想承認是他日有所思,不想承認是他從未放下,因此他想來想去,想出來個理由:興許是他和她有過婚約,雖然已經退婚,但多多少少也還是有些羈絆,以至於就算他離開她身邊,也能透過夢境窺見她的日常。
他好像被困在了她身邊,
即使身體遠離,
可他的靈魂好像還在她身邊來回打轉。
他無法經營自己的生活,睜開眼想到的是如何避免再夢見她,閉上眼卻還是夢見她,日日夜夜,睜眼閉眼,全是與她有關的事情。
宿荷衣深受其擾。
他不想再夢見她了。
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 糾葛了。
他已經不想要她的愛了,為甚麼她還是要纏著他不放,讓他每晚都窺見她的近況,讓他每晚都夢見他?
於是,
沒過多久,
他離開了青州,瘋魔了一般,尋找能幫他和姜靈斷開羈絆的方法。
但可笑的是,
他訪便各大宗門,試過各個派系的法術,
但所有人都和他說,他和姜靈之間早就沒有羈絆了。
他們是甚麼意思?
他們的意思是,不是姜靈纏著他,不是她不放過他,而是他不放過她,不放過他自己嗎?他們的意思,是他夢見姜靈和那些外力無關,只是單純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宿荷衣覺得荒謬極了,說他們一派胡言,隨後回到了青州。
可是,
回青州的路上。
他路過了天雲宗。
偶然間,他聽見有人議論,說姜靈從五年多前開始,就離開了宗門,這麼多年來,下落不明——
不……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不對!!!
這五年來,他夢見的姜靈,都是生活在天雲宗的。
宿荷衣好像被當頭打了一棒。
後來的事情具體如何,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抓著那些人,執拗地質問,可是問來問去,得到的答案,都是姜靈在五年前,他辭去客卿長老後不久,就也離開了宗門。
他甚至回到了天雲宗,詢問宗中的長老,
可是得到的答案,卻與那些人所說的相去不遠,長老們只多提供了一個資訊,便是姜靈離開宗門後,去了東海,是要重修情根。
但這一重修,
五年過去了。
東海是一片死地,他們進不去,也不知道她境況如何。
但她絕對不像宿荷衣所夢見的那樣,高高興興地生活在天雲宗。他夢見的那些東西,都是他所虛構出來的,是他見不到她,卻又惦念她,因此產生的幻想。
可他怎麼可能會惦念她呢?
宿荷衣不信。
他堅持他夢見她,是因為與她之間羈絆未解。
再然後呢?
再然後,
他像發了瘋一樣,帶著小圓,又趕往了東海。
可惜,東海確實是一片死地,他們到了附近的城池,在周圍繞來繞去,卻根本找不到東海在哪裡。
小圓覺得,宿荷衣已經瘋了。
所謂和姜靈的羈絆分明是幻想的,可無論小圓怎麼解釋,宿荷衣都不信,他偏執得可怕,一定要見到姜靈,解開和她之間的羈絆。
找不到東海,他就在東海附近的城池住下了,
這一住,
就從仲春,住到了秋末。
終於,
在入冬的時候,
小圓在城中,見到了富貴。
小圓驚訝於富貴在此處,於是向富貴詢問姜靈的情況,一番詢問後,才知道姜靈這五年一直在東海,但從五年前,就剖去了那顆玲瓏心,陷入了沉睡。
小圓:“……”
得知這個訊息,小圓心情有些複雜,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這事告訴了宿荷衣。
緊接著,
在落下初雪的那一天,
宿荷衣在富貴這裡,等到了出來採買的鬱翎。
少年模樣變化不大,
只不過,
比起從前見人帶三分甜蜜笑意的模樣,他現在不笑了。
見到他在這,
少年厭煩皺眉:“你怎麼在這?”
宿荷衣道:“帶我去見她。”
少年扯扯唇:“甚麼東西也配見她?”他說:“當初把她安置在東海,就是不想她睡得好好的,甚麼老鼠都能去打擾她。”
宿荷衣懶得和他多說:“倘若我的心可以換給她呢?”
這話一落,
鬱翎頓了下。
這些年,
鬱翎一直想著,找一顆心給姜靈。
但合適的心也不是那麼好找的,一直以來,他都沒有找到。
宿荷衣和她曾有過婚約。
沒準,沒準,他的心真的可以呢?
少年安靜片刻,
隨後還是用了個法術,在宿荷衣身上覆上一道氣息:“跟我來。”
於是。
隔了五年有餘。
宿荷衣再一次見到姜靈。
正如富貴所說的那樣,姜靈從五年之前,就開始沉睡了。
她的頭髮和眉睫俱是深黑色,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所以看不見那雙金色的眼瞳。而她的唇呈現出淺淺的,漂亮的玫瑰色,即使躺著,仍舊給人一種漂亮,乾淨而柔軟的感覺。
只不過。
她現在的模樣,和宿荷衣所夢見的,差距很大。
他關上門,
隨後在床邊坐下:“他們都說,我夢見你,不是因為你我之間有羈絆,是我放不下你,所以臆想出來的。”
最開始,
他罵那些人,罵他們一派胡言。
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他無法再自我欺騙。
可這令他茫然,
因此,他安靜了好一會,難得用一種茫然,疑惑的語氣問她:“我愛你嗎?”
沒有人回答他。
所以宿荷衣不知道答案。
他又看了她許久,
然後接著問她:“把我的心剖給你,你會愛我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
少女甚至聽不見他的聲音,她五年如一日,安靜地躺在床上。
可為甚麼這一次,答案如此明顯?
宿荷衣知道,問題的答案是:不會。
就算他把心剖給她,她也不會愛他。
所以,
他又坐了一會,
隨後站起身,直接離開了。
鬱翎等在外面,等了好半晌,等到他出來,結果聽見他說了一句:“我的心與她不適配。”
少年臉瞬間陰了下來,冷笑著說:“滾。”
再然後。
時間一晃。
又是十幾年過去。
修行無歲月,這十幾年,鬱翎的修為突破到了元嬰期。
可惜,
元嬰期以後,
他的修為就到了瓶頸。
分明許久以前,鬱翎這個名字令修士們聞風喪膽,提起他,修士們不是想到他的殘忍手段,就是想到他如何如何天縱奇才,修為在年輕一輩中如何如何逆天。
無人知道,
他修為高,除了天賦好以外,還因為他不是凡人。
半屍修行原本就比凡人快,凡人突破需要渡劫,半屍突破時,只要突破心魔迷障即可。
他從前修為已有渡劫,哪怕廢除了一身修為,重新修行也該是很快的。
可是,
從前他沒有心魔。
他怨恨父皇,怨恨兄長,怨恨大幹的子民,可變成半屍後,他殺生無數,多恨都釋懷了,即使對父兄感情仍舊複雜,可他們已遠遠到不了成他心魔的程度。
但如今,
他親手挖去了自己愛人的心。
這件事成了他的心魔,他被困在了這裡,以至於每當心魔迷障出現,他無法突破,修為再也無法寸進。
姜靈沉睡的第二十年。
鬱翎因為遲遲無法突破,絕慧了。
修行之人,
除了根骨,還看慧根。
慧根若斷,從此後便再也無法修行,只能在有限的壽元之中等死。
鬱翎從前是不怕死的。
說得再準確一些,
他原本就已經算是個死人了,無非是還有神智,還能修行而已。
對於他來說,死亡便是神魂破滅,靈智不存。
鬱翎從前是不怕這些的。
他覺得活著很無趣,這世間每一件事都無趣,每一個人他都恨,都厭煩。若他不能成仙,那神魂隕滅,靈智殆盡也不是不行。
但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
他有了不想忘卻的東西,有了想要遵守的承諾,所以他開始畏懼死亡,他答應過姜靈,他會陪著她的。他害怕,他害怕她醒來見不到他了。
所以,
他一遍一遍地親吻她的眼睛,一遍一遍親吻她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承諾她:“我會找到辦法的。重塑根骨也好,重新修行也好,與你說過的話,我不會食言。”
再之後,
他離開東海的頻率變多了。
而這一年的隆冬,
他又一次見到了宿荷衣。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整整十五年。
男人的模樣仍舊美麗。
只不過,
他身上的病氣似乎比以往還要重了,面色愈發蒼白,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陰冷懨懨。
鬱翎又要趕人,
但沒想到,
男人出聲道:“如今,我的心當與她適配。”
好吧。
鬱翎抵抗不了這句話。
他猶豫片刻,
雖然不知道這十五年間,宿荷衣做了甚麼,能讓心臟與姜靈的適配,
但他還是把宿荷衣帶進了東海。
進屋以後,
男人又一次掩上門,然後一如上次,坐在了床邊。
他用那雙深黑到泛青的眼睛,盯著姜靈看了許久,而這麼久的時間裡,他一直安靜著,並沒有提及這十五年間,他到底做了甚麼。
好半晌後,
他才問了一句話,一如十五年前:“把心剖給你,你會愛我嗎?”
少女仍舊睡著,
這麼多年的時間,她一直安安靜靜躺在這裡,
她聽不見他的話,自然也和十五年前一樣,不會回答他。
宿荷衣也只是問問。
畢竟,
關於這個問題,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不會愛他。
把心剖給她,她也不會愛他。
可是,
十五年前,宿荷衣離開了。
十五年後,他坐在這兒,卻一點點地,將尖刀刺進了心口。
原來,
愛是如此的愚蠢。
尖銳的刺痛中,鮮血汩汩流出,宿荷衣想,計較來計較去,計較到最後,明知甚麼都得不到,他怎麼還是甘願把心獻給她?
原來他愛著她。
原來愛是如此愚蠢的東西。
花了這麼久的時間,
他終於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