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現在 他得償所願了
鬱翎醒來的時候, 發現姜靈並不在他身邊。
東海是一片死地,這個地方植被凋敝,死氣沉沉,連白天和黑夜都沒有, 實在不怎麼美妙。
但好在地方夠大。
他和姜靈進來以後, 很容易地就找到一處空地, 隨後在空地上修建住所。
對於修士來說, 建房子並不難, 伐木燒磚都是抬一抬手的事,不過三五天,一座一進的小院就拔地而起,院子裡臥房書房, 該有的都有。
而屋子裡的傢俬,
譬如桌椅板凳, 床榻矮几這類的物什, 有一部分是就地取材製作的,還有一部分, 是鬱翎每次外出找書的時候, 帶回來添置的。
就這樣,
一個冰冷冷的宅子, 日復一日,慢慢有了家的氣息。
牆上的窗戶是一起修繕的。
床邊的帷幔是鬱翎喜歡的, 奢靡至極的鮫綃材質。
桌上的瓷杯茶具,是鬱翎出去時逛到人家鋪子裡,傳訊讓姜靈選的,其實鬱翎不怎麼喜歡這種薄薄的瓷器,所以他用得很少, 不過姜靈很喜歡,所以東西還是擺在桌子上。
這屋子裡的每一個擺件,都是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
先前在天雲宗的時候,鬱翎也曾搬去姜靈的住處,因為想在她的生活中留下更多痕跡,所以把她屋子裡的傢俬全換成他那裡的,可即便是那樣,他還是覺得不滿足。
但那時候,
他並不知道那種不滿足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他只是覺得,比起她和徐夢鶴之間的羈絆,他還是差了一些,畢竟她連說話寫字都是徐夢鶴教的,她日常的每一個動作,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有徐夢鶴存在的痕跡。
比起宿荷衣,
他甚至都覺得自己差了一些。
因為宿荷衣曾經與她有過婚約,這種羈絆是明面上的,即使婚約已經解除,但解除了不代表沒存在過。
可他呢?
即使他死纏爛打,沒臉沒皮地陪在她身旁,在她身上裡裡外外留下印記,甚至把她的住處裝潢成他住處的樣子,但他仍舊覺得有所缺憾。
直到現在,
他才明白,
因為重要的從來不是外物,而是和她在一起生活的痕跡。
他若不喜歡一個杯子,哪怕再昂貴,那杯子也只是一個杯子,會被他砸碎,又或者束之高閣,可如果是和她一起使用過的東西,他見那杯子,想到的反而會是她拿著杯子啜飲的模樣。
屋子裡沒點燈火,漆黑一片,
四處環顧,
見姜靈不在床上,卻也不在臥房裡,鬱翎的心倏然一下提起來。
他怕她又被控制,趁他睡著的時候出去大開殺戒,於是快速下了床,推門出去。
卻沒想到,
剛一走進院子裡,就見到她從書房裡出來。
鬱翎一口氣鬆下來,
但還沒松徹底,下一秒,又見她手上銀光粼粼——
她手裡拎著把匕首。
鬱翎心又提起來。
姜靈看見他,原本想問他怎麼醒了,
但話還沒說出口,先看見他這副樣子,她突然覺得好笑:“我又不捅你,你怕甚麼。”
鬱翎其實不怎麼怕疼,
畢竟他平日裡時不時變成半屍,總經受身軀腐爛之痛,次數多了以後,對於疼痛的感覺也就麻木了。她就算要捅他,但對他而言,這樣的疼痛並非不能忍受。
所以他並不怕被她捅。
他怕她失控。
這時候,
聽見她玩笑的語氣,他知道她神智清醒,於是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他盯著她手裡的匕首,
好半晌,
三兩步走到她面前,胳膊一伸,把人攔腰抱起來,很不悅地:“師姐閒著無聊麼,拎著匕首跑來跑去?”
姜靈沒出聲。
垂下眼睫,
就見到他為了出來找她,甚至著急得沒有穿鞋,此刻赤足踩在地面上,把她往臥房裡帶。
而他寢衣也有些凌亂,
前襟鬆散,露出小片胸膛,肌理流暢,線條漂亮。
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他胸口有好多刀口,結了痂,還沒完全癒合,看起來就像白玉之上的瑕疵。
而這些傷,全都是她失控的時候捅出來的。
姜靈捏刀的手緊了緊。
她被他抱在懷裡,因為橫抱著,所以一隻手攬在他脖子上,
這時候,
她突然垂下腦袋,將半張臉貼在他心口,
於是耳邊就可以聽見他的心跳聲了。
只不過。
少年是半屍,本來就不是活人。
他的心臟不會跳動,所以她聽不見聲音。
姜靈也跟著安靜了一會,然後突然開口:“你還想挖我的心嗎?”
這話一落,
少年腳步一頓。
很奇怪的是,
雖然他心臟不會跳動,但姜靈貼著他胸膛,總覺得如果他有心跳的話,這一刻,他的心跳應該和他的腳步一起驟停了。
耳邊又安靜一瞬,
隨後,
姜靈聽見他的聲音:“早不想了。”
姜靈又說:“那如果我要你剖了我的心呢?”
這話一落,
少年直接看向她,像是想到了甚麼:“你看見那本書了?”
姜靈:“嗯。”
少年頓了下,隨後扯扯唇,哼笑一聲:“破書,當時就應該燒了。”
這本書是和其他幾本書一起帶回來的,
那時候他拿著這本書,看見上面寫的東西,立刻就想把它燒掉。但當時姜靈就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翻書,在她面前燒書,這動靜實在太大了。
於是他順手把它藏了起來。
沒想到,
過了這麼久,她居然還能翻到它。
空氣裡安靜下來。
姜靈沒回應他的話。
鬱翎把人抱回房間裡,把她放在座椅上,見她還拿著那匕首,十分固執地看著他,好像打定主意要他動手,要他剖了她的心。
他突然就有點生氣了:“你要剖心,你看著我幹甚麼?”
他蹲下身,平視著她,扯了扯唇:“你要剖心,那你就自己剖了,你主意這麼大,我還能攔得住你不成?”
這話說完,
姜靈才動了動唇:“我剛才試了。”
因為試了,
所以她才會拎著匕首從書房裡出來。
可是玲瓏心是很神奇的東西,哪裡是那麼容易能剖出來的?旁人若想剖她的心,需要先得到她的感情,讓她心甘情願地獻上她的心。
而她呢?
她作為心臟的主人,自己是無法剖出自己的心臟的。
她拿著匕首在心口比劃,可每次刀尖要刺入面板的時候,就好像被一股甚麼力量攔住了一樣。這顆心排斥著被她剖去,所以她持著刀,但比劃了無數次,刀上連一點血跡也沒有沾上。
鬱翎說:“試了,發現剖不了?”
姜靈點頭。
少年一股血氣往頭上衝,兩眼發黑,直接都氣笑了:
“你剖不了,就讓我下手?姜靈,你嫌折磨我折磨得還不夠是不是?在我身上捅完了刀,還想在我心上捅幾刀嗎?
“你覺得我捨得捅你是不是?
“你是豬腦子還是我是豬腦子?我要是捨得傷害你,我還能徹底變成半屍嗎?我要是真能下得去手捅你,我現在還能修為廢盡,蹲在這和你說話嗎?我就該用個法術,把你這破刀搶過來,把你關起來,讓你這輩子想不了剖心的事!”
人怎麼能這樣呢?
姜靈討厭他這樣。
怎麼能生氣了,口不擇言,還字字句句都在說愛她?
姜靈真的很討厭他這樣。
她沉默著不說話,那雙金色的眼睛安靜看著他,鬱翎被她看了一會,片刻後,又陰著臉補充:“而且你不是修無情道嗎?之前是誰說的,情根長出來了也不會喜歡我。”
他說:“你對我都沒感情,我哪來的神通能剖你的心?我要真這麼厲害,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就該把你的心剖出來,還虛情假意和你當甚麼朋友?”
“所以剖心這種事,你就別想了。消滅個魘怪殘魂而已,遲早還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剖心不是傷敵一千自損一千嗎?”
這並不是一個聰明的辦法。
姜靈是遲鈍,並不是傻,她懂得分析利弊,自然也知道剖心是個划不來的買賣。
剖去這顆玲瓏心,她雖不會死,但她的神魂會受到重創,她可能會瘋,也可能會傻,會失去意識。所以,誠如鬱翎所說,繼續等著,等找到其它的辦法,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
誰又能保證自己活這一世,做出的每個選擇都正確,做的每件事都趨利避害審時度勢?
有些選擇是愚蠢的,是錯誤的。
可權衡利弊以後,
姜靈還是想做出愚蠢的選擇:“但我不想當一個魔頭,隔幾天就被操控心神,滿腦子都是殺戮,今天想殺盡東海生靈,明天就想出去屠城。”
鬱翎:“可你不是一個都沒殺嗎?”
姜靈盯著他看,
少年笑起來:“你看我幹甚麼?怕我攔不住你啊?雖然修為廢了,但我還有諸多法器傍身,要攔你還是攔得住的。而且,我修行快,說不定很快修為就又能恢復了。”
這話說得倒是很有道理,
只要鬱翎能攔得住她一天,她就一天不會造出甚麼殺業,哪怕把他捅得千瘡百孔了,她手裡也還是乾乾淨淨的,如此一來,她又何需急著剖心呢?
因此,
這話一落,
姜靈偏了偏頭,安靜下來。
鬱翎以為勸住她了,於是伸出手,去取她掌心的匕首,
但沒想到,
指尖剛觸碰到她手掌,就聽見她的聲音:“有沒有可能,我也不想傷害你了呢?”
鬱翎並不傻,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聰慧,因此,聽見她這話時,他幾乎一瞬就明白了這話裡潛藏的意思。他有些驚愕,甚至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他還想要說些甚麼,
然也就是這時候,
他感覺到,姜靈自己把匕首塞進他手裡。
掌心是匕首冷硬的觸感,而少女抬了抬下巴,親了親他的耳朵:“傷害你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心也在痛。”
她說:“我不喜歡傷人,但見旁人受傷時,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可我一次一次地傷害你,又一次一次地感到難過,想到以後還要無休止地傷害你,我就更痛苦了,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折磨,我從來沒有這樣煎熬過。”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所以我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答案。我的確修無情道,但好像修習得並不好。”
鬱翎頓了下,
隨後,
又聽見她說:“因為我好像有些喜歡你。剛才在書房裡,找到那本書之前,我甚至想過是不是我死了,就不用承受這種煎熬了。所以,你將我的心剖去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咣噹一聲,
她的聲音停住後,
鬱翎聽見匕首落地的聲音。
……
人間最得意的事,
其中之一,
大概就是與喜愛之人兩情相悅。
鬱翎知道姜靈脩無情道,他也接受了她或許永遠也不會喜歡他這件事,可即便如此,他也仍舊奢望著她甚麼時候能對他有一星半點喜歡。
好了。
現在,他得償所願了。
他的願望實現了,他的奢望成真了。
他應該高興嗎?
他應該高興,他應該狂喜,他應該有久旱逢甘霖的感覺,他可是終於等到她的垂青了啊!可是她的喜歡,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來呢?
怎麼能像一顆裹著砒霜的糖一樣,他剛吃進嘴裡,連甜的滋味都沒有嚐到,就已經感受到穿腸爛肚的痛苦。怎麼可以,他終於可以和她相愛,下一秒這份愛卻變成刀,要他親手剖了自己愛人的心呢?
沒有大喜,只有大悲。
他可以拒絕她嗎?
鬱翎是想要拒絕她的,所以他幾乎是落荒而逃了,奪門而出,甚至摔上了門,他這輩子都沒有這樣惶恐,這樣狼狽過。
他寧願他從來沒聽見她剛才那些話,這個人善良得可怕,同時又自私得可怕,她覺得看著他被傷害是折磨,所以選擇讓他來傷害她,可她不想傷害他,難道他就想傷害她嗎?她要他之後想到愛這個字,就會繼而想到,他親手挖了他愛人的心嗎?
她簡直是在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可他逃又能逃得到幾時。
其實要消滅魘怪那一魄,根本就沒有甚麼別的辦法。鬱翎早就知道這件事了,說甚麼興許能找到更好的辦法,都是騙她的,他不希望她總想著剖心的事,總歸他命硬,她可以一直傷害他,他被她傷害一輩子也願意。
但她不願意如此。
所以,
在她又一次瀕臨失控的時候,
她直接用法術,封印了自己的身體——
如此一來,她的身體很快就會陷入沉睡,
她的神魂則會被徹底困在身體之中,無法掌控身體。
屆時,即便魘怪能操控她的神識,也無法再操控她的身體,她的神識不管有多暴虐,多想殺人,她的身體也只能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可如此也有弊端。
她的身體被封印以後,便會像個容器一般。
她的魂魄則會和魘怪的魂魄一起被困在身體裡面,互相殘殺,像養蠱一樣。而她的魂魄,原本就已經被魘怪那一魄控制侵蝕了,這樣下來,恐怕過不了多久,她魂魄就會被蠶食殆盡。
到時候,
自然是她消失於這世間,而魘怪佔據這具身體。
若想要保住她的魂魄,便要將魘怪的魂魄從她體內剔除。
如此一來,
還是要剖出她的心。
如果剖出她的心,她的神魂還能好端端地存在,只不過她少了一顆心,雖不會死,但來日,就算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也會痴傻。
除非找到一顆適配的心,換給她。
可如果不剖她的心,她的魂魄都會被蠶食乾淨。
所以鬱翎最終還是拿起了匕首。
他殺過很多人,甚至剖過他自己的心,但這是他第一次,連刀都拿不穩,顫抖著手拿起匕首,在她心口比劃著,遲遲落不下刀。
姜靈渾渾噩噩間,總覺得他眼睛好像有點紅。
不過他表情看起來很正常,
片刻後,
他說:“等你睡著我再動手。”
姜靈是有些睏倦了。
她身體無可避免地陷入沉睡,所以眼皮子不停地往下耷拉,她似乎想說甚麼,但好半天也沒把話說出來。
閉眼之前,
只看見少年低下頭。
她感覺一陣溫軟觸感,蜻蜓點水一般落在她眼皮上,是少年吻了吻她的眼睛:“睡吧,我在你身邊。”
姜靈已經看不見了,
所以,
她不知道,其實這個人眼睛都快滴血了,他平時沒少在她面前哭,但哭的時候表情都是設計好的,一張臉精緻又漂亮,哭也哭出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這時候卻哭得十分醜陋,因為忍著哭聲,所以五官抽動著,難看得要死。
姜靈只感覺,
他說話時,聲音很柔和。
就好像平日裡他和她午睡,她睡不著,他會摟著她哄她睡覺一樣。
他花了很多天的時間,終於動手剖出她那顆心。
再之後,他洗了好幾天的手,將手浸入水中,泡到蛻皮,搓洗到通紅潰爛,可他還是不停地洗手,因為他一看見自己的手,就好像看見她的血跡。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
他的手上舊傷未愈,就添上新傷,永遠都是鮮血淋漓的模樣。
而他似乎也失去了掌握刀劍的能力,他一拿起刀,又或是握劍,拿匕首,便會手抖,分明他是天雲宗年輕一輩中劍道最厲害的弟子啊。
他開始每天出門,離開東海,尋找與她適配的心臟,但到了傍晚,又會準時回來,日復一日地守在她床前,開始捏著她的臉,和她說話。
模樣與平時相同,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在睡午覺,他不過守著她睡幾個時辰而已,等她醒來,一睜開眼,就能看見他。
可誰想到。
姜靈這一睡,
近百年時間,匆匆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