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方法是 剖心
刀子還在往下落,
意識到她是認真的,鬱翎攥住她的手腕。
他先是阻 止了她的動作,然後把她持刀的手往旁邊掰,但姜靈莫名地執拗, 他壓制她, 她就掙扎, 沒片刻, 直接和他扭打起來了,
他們修為相近,
如果真的打起來,估摸著會到兩敗俱傷的地步,方圓十里夷為平地, 彼此都在床上躺十幾天起不來。
但鬱翎不想進攻,
她揍他, 他就一個勁地躲。
幾番交手下來, 但姜靈毫髮無損,鬱翎也沒受甚麼傷。
反而是破舊的道觀經不住折騰。
兩人從廂房打到大殿,
到最後, 姜靈拎著劍往鬱翎身上刺,劍氣揮出去, 沒刺中鬱翎,反而把殿中的柱子劈斷了, 房屋失去支撐,搖搖欲墜,房梁直接掉下來,往姜靈身上砸去——
鬱翎眼疾手快,
見她閃躲不及, 直接又閃到她身邊,也不管她正拿劍指著他了,下意識伸手,攥著劍鋒一拉一拽,把人拉到了懷裡,
掌心裡都是血,
他死死把她按進懷裡,身形轉了幾圈,避開了砸落的房梁,順便將靈力灌入她體內,一邊檢視她身上魔氣的來源,一邊壓制這股魔氣。
姜靈頭昏腦脹,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繼續攻擊鬱翎,
然而少年的靈力湧入她體內,宛如一陣微風,拂開她腦中混混沌沌的霧氣,令她靈臺清明。
緊接著,
她掌心收攏,意識到自己正握著劍,
無情劍通體漆黑,劍尖溼漉漉的,本該看不出上面沾的是甚麼液體,然而那液體滴滴答答地,順著劍尖滴落,是猩紅色的,她知道是血。
一瞬之間,
她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甚麼——
她剛才失控了,要割鬱翎的舌頭,還提著劍追著他砍。
姜靈頓了下,
隨後,
她視線往上,
看見少年被匕首劃破一點,正滲血的唇,
到了這時候,
她腦子反而空白了,對著鬱翎的視線,不知道要說甚麼:“我、我剛才、剛才把你……”
話音未落,
那人卻把她抱得更緊,
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拍著她的背,順著背脊安撫她:“沒事,我不是一點事都沒有嗎?”
她的觸覺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比平時還要敏銳,隔著衣服,她也可以感覺到他作為半屍,血液溼冷的溫度。
很突然地,
她感到不舒服。
她沒有情緒,已經忘記了難過是甚麼感覺,但這一刻,她覺得她似乎很難過,好像心臟被揪住了一樣,以至於她突然怔住,劍掉在地上,發出“咣噹”的聲音。
*
馬車行駛的第三天,
在遮蔽氣運的法器失效的前一刻,姜靈一行人到了東海。
因為沒有天道氣運,所以東海成了一片死域。
一望無際的海水結成了冰,從冰層往下看,是一片深黑色,看不見海里的光景,陸地上則生靈沉睡,植物凋敝,天空沒有云彩,白天不會出太陽,晚上也沒有月亮,似乎被天地遺棄,根本沒有晝夜的概念,時間因此好像也變得不存在。
富貴踏足此處,
剛一進來就打了個哆嗦,
鬱翎倒也沒讓他在這裡多呆,給了他一筆銀錢,讓他去隔壁城池置辦個宅子住下。但他自己則留在了這裡,陪著姜靈脩煉情根。
離開天雲宗前,
姜靈已經把修復情根的那本古籍謄抄下來。
上面記載的法術並不難,姜靈在此處修習,隨著時間推移,她的情根倒真的有了重生的苗頭,日復一日,在慢慢地生長。
但這也不全是好事。
情根生長,
姜靈也因此漸漸找回了一些情緒,
可魘怪的一魄寄居在她心臟,它依靠吸收生靈的情緒為生,她的情緒是它的食物,在餵養著它,令它也日漸強大起來。
它越強大,
對她的控制也就越深。
最開始,
鬱翎會幫她鎮壓體內的魔氣,她倒沒被過度控制,只是有時候情緒差一些,會說一些惡毒的話傷害鬱翎。
但後來,
她開始偶爾失去意識,
就像先前在道觀裡,她想割鬱翎舌頭時那樣,連她自己都意識不到她的異樣,等再清醒過來的時候,才會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甚麼。
有時候,她會追著鬱翎砍,
有時候,她會扇他耳光,會把他為她準備的東西撕碎,會罵他賤,會羞辱他,又或者掐著他的脖子,想要他的命。
有時候做得過分了,鬱翎也會生氣,陰著臉看著她,冷笑著說:“等你清醒了我再和你算賬。”
這一天,
姜靈又一次失去意識。
等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騎在鬱翎的背上——
記憶隨之接踵而來,
她想起來,她剛才失控的時候,和鬱翎發脾氣,說東海里死氣沉沉,沒有活物,然後又哭又鬧,要他演動物給她消遣。
先是要他學狗叫,他陰著臉叫了兩聲,結果她又說他好賤。
少年被她氣笑了,怒不可遏,咬了她一口:“對,我就是賤,不賤我學狗叫給你聽?狗還會咬人呢,我現在就咬死你。”
他真的把她手上咬出兩個血印子,
她生氣了,又拿腳踹他,然後要他當大馬,她說她要騎馬。
少年又是一番掙扎,
最後陰著臉,又說了句等她清醒過來和她算賬,然後伏在地上,很不耐煩地說要騎就趕緊騎。
這時候,
姜靈清醒過來,
想到這些事,嚇得直接從他身上蹦了下來。
她沒想到,她失控時,竟能惡毒到這種程度。
她也沒想到,鬱翎可以縱容她到這種地步。
她感到痛苦,伸手把他拉起來,想要和他道歉。可是手剛拉住他,下一秒,少年一翻身,換了個姿勢躺在地上,然後用力一拽,沒有被她拉起來,反而把她拉了下來,讓她摔在了他身上。
然後他死死摁住她的後腦,迫使她低下頭,和他接吻。
他一邊吻她,
一邊拉開她的腿,讓她坐在他身上,
他按著她的腰,手臂因為用力,青筋迸發出來:“不是要騎馬?繼續騎啊,師姐。”
血肉嵌合,
姜靈繃著腳趾,感覺自己才像一匹馬,被鞭笞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哭出來,耳邊卻是他滿足的喟嘆。
到後來她實在受不了,渾身沾滿他的氣息,手腳並用,哪怕爬著也想逃走,但又會被他拉回來繼續折騰,他要折騰到她叫都叫不出來,哭都哭不出來,只會發抖才罷休。
但他的報復也僅限於此了。
姜靈知道,
不管她對他做多過分的事情,他都不會真正地報復她。
但她無法接受自己反反覆覆做這樣惡毒的事情。
她情根還沒完全長出來,所以不能離開東海,但鬱翎可以。他在東海呆了一段時間,若離開此處,身上的氣運在短時間內不會恢復,因此可以自由進出此處。
因此,
她讓鬱翎離開東海,幫她找找解決魘怪的辦法。
他倒是也幫她找了,出去了好幾趟,每一次回來都會帶回來一些古籍,但每一次看完這些古籍,他都說上面並沒有合適的方法。
可時間還在一點點地流逝,
再後來,
姜靈被控制的時間越來越長。
而她作惡,也不再侷限在鬱翎身上。
她拎著劍,找到了陸地上沉睡的生靈,準備殺了它們。
不過,
劍落在那生靈身上時,
鬱翎突然出現,救下那生靈,自己接了她一劍——
姜靈是甚麼性子呢?
她心腸柔軟,過分善良,活了這麼些年,甚至一口葷食都沒吃過,就連與壞人打鬥,她也不取對方性命,僅僅打暈了事,嚴重些的,也只是廢去對方修為。
從前在青州的時候,
他打著為她好的旗號,想殺一隻兔子,她都會和他生氣。
她如此性格,
倘若清醒過來,看見自己手上沾滿鮮血,發覺自己親手取了其它生靈的性命,會有多崩潰?
鬱翎並非善人,
他不僅不善良,變成半屍後,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暴虐無道,修士們提起他,說的都是他行事如何如何殘忍。
他所殺生靈,沒有上萬也有幾千,他不會憐憫一條無關緊要的性命,但他不想讓姜靈難過。
可他越這樣,
姜靈就越煎熬。
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自己在鬱翎身上捅出來的血洞,會感到痛苦,回憶起自己被控制時那些可怖的惡念,也會覺得痛苦。
可是她沒有辦法。
等到再被魘怪控制的時候,她還是會失去所有意識,成為一個只會作惡的傀儡,她想要傷害鬱翎,將他弄得遍體鱗傷以後,她就想傷害其它的生靈了。
她想要殺生,
被鬱翎攔住以後,
她轉而想到更殘忍,更惡毒的手段。
她渾渾噩噩走到結了冰的冰面上,然後佈置了一個殺陣,準備用這陣法毀了這裡,就像凡人打仗時屠城那樣,她想要一口氣屠盡整個東海的生靈。
但鬱翎一直跟著她。
他一直在阻止她。
他怎麼這麼煩人?
姜靈很不高興,她強行佈下殺陣,只剩下最後一步,這陣法就成了,可是就是這時候,他直接和她打起來了,但他又不敢真的傷害她,所以最後被她一招打進殺陣,那陣法直接作用在了他身上。
因為沒成陣,
所以他並沒有死,只是被廢去了一身修為。
姜靈看著他奄奄一息的模樣,
她清醒過來,
但她覺得他更煩人了。
因為他已經如此虛弱,卻還是帶著一身血,安撫她,就像之前在道觀裡時一樣。她無法抑制情緒,終於忍不住哭出來,可他卻自上而下,一下下地,輕輕拍打她的背脊,然後和她說他沒事。
他說:“哭甚麼啊?我這不是沒死嗎?”
可他差一點就死了。
姜靈突然生出一點恨意來,她恨死他了,他為甚麼要愛她呢,為甚麼被她害成這樣還要反過來安撫她,她恨他這樣,他對她越好,她越恨他,
她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扭曲成這樣,
但她知道,
她實際上不是在恨他,她在恨著她自己,是她無能,是她控制不了自己,是她沒辦法解決掉魘怪,而他已經廢去了一身修為,如果她再失控一次,將刀口朝向他,他就會消失,真真切切地死亡。
這一天,
她幫鬱翎療完傷,隨後走到他存放書籍的房間。
其實,
她也不知道她過來做甚麼。
她只是拿起鬱翎帶回來的那些古籍,一本本地翻看。
但其實,這些書她已經看過一遍,就如同他所說,這些書裡,確實沒有她要找的答案。可她還是一本一本,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翻來覆去地看,仔仔細細地看。
她看到眼睛發澀,幾乎要把這些書上每個字都背下來了,可還是徒勞無果。她甚至詢問劍靈,但劍靈對此也束手無策。
然而,
就在她準備把書都放回去的時候,
她突然從角落裡,找到了一本書。
這是鬱翎最開始帶回來的古籍,但他把這本書帶回來後,就放起來了,說這上面沒有解決魘怪魂魄的方法。她期間想找這本書,問他把書放在哪裡了,他卻說不見了。
姜靈目光一頓。
她安靜片刻,然後把書拿出來。
再然後,她翻開書頁——
鬱翎是騙她的。
因為,
她在這本書上找到了解決之法。
這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毀去它魂魄的載體……
魘怪這一魄的載體是甚麼呢?
是她的心。
所以,解決之法,就是剖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