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自作自受 找茬
徐夢鶴沒有記憶, 眼下心智如幼童一般，
他不知道姜靈為甚麼扔下他，甚至不能理解她臉上嫌惡的表情是甚麼意思，只能感覺到心口有些痛, 因為摔在地上的緣故, 身上也很痛, 渾身上下, 從裡到外, 都很痛，
他太幼小了，吃了這種苦頭，本能地就想要哭,
從地上爬起來,
他又惴惴不安, 想要去追姜靈。
可沒想到,
當他撥開人群，
少女的身影已憑空消失在人群中。
與此同時。
姜靈陡然睜開眼睛。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 好半晌, 才看清眼前的場景，入目是馬車內的景象, 因為疾馳著，有些顛簸, 車簾被拉開了一角，有風從外面吹進來，
而她的手裡正用力攥著甚麼東西，
垂眼一看，
就發現那是鬱翎的手,
因為她太用力，指甲嵌入他的面板，把他的手掐出幾個紅印子，
少年倒沒甚反應，也不喊痛，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見她醒了，才出聲道：“夢見甚麼了？”
姜靈：“徐……”
姜靈下意識地想說，她夢見徐夢鶴了，但這話到了嘴邊，剛吐出一個字，她話音卻又頓住。
於是一時間，
馬車裡又陷入了安靜。
鬱翎聽見她嘴裡那個“徐”字，即使她話沒說完，也能猜出來她夢見了誰。
她人在他身邊，手裡握著的是他的手，夢裡的卻是別人。
他不出聲，姜靈也沒再說話。
說夢見了徐夢鶴，這其實沒甚麼問題，畢竟她整個夢境都被他佔據。
但話到嘴邊了，她又覺得不貼切，因為整個夢境裡，最讓她忌憚的反而是魘怪，她甚至覺得，或許剛才的夢境都是它創造出來的。
先前魘怪被殺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總覺得這件事不會這麼容易就結束。
也是從那個時候，她開始頻頻心悸，發覺心口有黑氣纏繞。
而關於這團黑氣，
她雖無法仔細觀察，卻一直有所猜測，
到了現在，她才明確，這團黑霧就是魘怪的一魄。
它根本沒死透，如今像這樣寄生在她心間，除了想奪舍她，應該沒有別的目的了。
但不知道為甚麼，
它先前分明沉睡著，現在卻突然甦醒了，不僅可以與她交流，還令她心頭惡念更甚，
剛才在夢中，
她原本想把徐夢鶴扶起來，然而觸碰到他的一瞬間，她聽見魘怪的聲音，隨後就被一股殺伐之念蠱惑了心神，看著眼前幼童模樣的徐夢鶴，突然生出了恃強凌弱的念頭，如果不是及時甩開了他，恐怕她的手就要掐到他的脖子上了。
在夢中如此也就罷了，
但現實中呢？
若她在現實之中見到孩童，是不是也會同樣地生出殺伐之心？
她無法壓制磅礴惡念，甚至會被其所惑，倘若屆時真順應念頭，動手殺人呢？她修為已近大乘，別說一個孩童了，就算是一座凡人城池，也難以抵抗她彈指一揮。
若情根尚在，
姜靈會覺得恐懼。
她會害怕自己變成殘忍嗜殺的魔頭，害怕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但現在情根被斬斷，
害怕這種情緒距離她已經很遠了，
她甚至不記得害怕的滋味，可即便如此，她卻仍舊抗拒著被惡念支配，因為她不想自己變成魔頭。
“師姐，”鬱翎突然出聲。
姜靈：“怎麼了？”
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她還掐著他的手，這會兒已經將他手背掐得鮮血淋漓了。
她愣了下，
剛要鬆手，但沒想到，下一秒，他就先有了動作，翻轉手掌，反扣住她的手，然後將她的手拉起來，湊到了他唇間。
緊接著，
姜靈感覺到一點溼潤的觸感。
少年張開唇瓣，含住了她的指尖，
然而還不等她反應過來，
指尖又突然一痛——
他咬了她一口！
少年犬齒尖利，野狗一樣，這一口根本沒收著力道，直接穿破了她的皮/肉。
姜靈“嘶”了一聲，迅速把手抽出來，
隨後，
就看見血液從傷口處湧了出來。
她把他手上掐出血來，他就也把她咬出血了。
倒也不是為了報復，
鬱翎並不是那麼睚眥必報的人，更遑論對他對她也根本沒有那麼強的報復心。
他只是突然著了魔一般，生出了很病態的念頭，知道她夢見了徐夢鶴，他不想問她具體能見了甚麼，卻想要咬破她的面板，讓她流血，然後用自己的血塗抹她的傷口，再用她的血塗抹自己的傷口。只把她抓在手裡，這樣還不夠，他想要他和她之間，連血液都是相融的。
他是這樣想的，
所以他也是這樣做的。
見到她流血了，他便又抓住她的手，然後在她略顯驚訝的目光下，把自己的血一點點抹在她的傷口上，讓她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處，
然後他呼吸變得急促。
分明姜靈才是獸類，她才是更渴血的那個，但這時候，他卻異常興奮，精緻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點潮紅，然後他喉結滾動了下，又低下頭，將唇貼在她指尖，
即使他不喜歡血的味道，
但一想到要把相融的血液吞進肚子裡，他還是感到頭皮發麻，
於是他探出一點舌尖，
然而還不等他舔舐那些血跡，“啪”的一聲，姜靈就先給了他一耳光。
她手上沾血，力道也重，這一下直接抽得鬱翎耳邊轟鳴。
少年白玉面龐上除了巴掌印，還拉出兩條鮮紅的血跡，但他模樣好看，並不顯得狼狽，反而有種含著戾氣的漂亮，整個人修羅一般，
他不知道犯的甚麼病，執拗地盯著她的指尖，又低下頭，想要去舔她的傷口，好像一定要把相融的血液吞進肚子裡，以此來佐證甚麼。
於是他又去捉她的手，
好在這次，
姜靈並沒有打他。
但下一秒，
他聽見她朝外面喊了聲：“停車。”
再然後，
他抓了個空，
少女拉開車門，直接下車了。
*
姜靈從醒來以後，就一直心不在焉，
她腦子裡想的都是魘怪的事情，根本沒功夫搭理鬱翎，看他一直往她身邊湊，她心中惡念橫生，忍不住想抽他耳光。
打他的時候，
那一巴掌力道之大，連她自己的手都被震得發麻，
垂著眼睫瞧去，還能瞧見他唇角的血絲，光是想想，就知道他被打得有多痛。
姜靈的惡念被滿足，由此被催生出更大的惡意，
她想要再扇他幾耳光，想要掐他的脖子，因為他不反抗她，所以給她一種，她可以捧著他的臉，把他眼睛挖掉的感覺。
但她知道這樣不對，所以乾脆下了車。
馬車駛到了一處荒野，
此處四下無人，但不遠處有個廢棄的道觀。
姜靈思忖片刻，隨後走進道觀，找了間廂房，靜坐下來。
眼下雖在趕路，
但如果再在馬車上待著，姜靈不確定自己會做出甚麼荒唐事，如此一來，倒不如下車緩緩，此處離東海已算不上太遠，只要不停留太久，還是能趕得上的。
她席地坐下，
一邊念清心咒，一邊調動全身靈力，小心翼翼地將靈力往自己心脈引，想試著用滅魂的法術滅了魘怪這一魄。
鬱翎下車以後，
他就進了道觀，然後一直站在姜靈所在的廂房門口。
富貴負責駕車，把馬車停靠好以後，便也跟著他，就這樣看他和門神一樣守在外面。原以為他不會進去，但沒想到，片刻之後，卻見到少年抬手推門——
若換作是前陣子，他確實不會進去。
他懼怕被她拋棄，生怕做錯甚麼惹她不快，令她提起要和他了斷的事，若前腳剛被她抽了一巴掌，看見了她不耐煩的態度，他絕不會後腳再打擾她，只會示弱撒嬌，躲在角落裡做出可憐兮兮的姿態，引她自己心軟，主動回頭找他。
但如今不同了，
因為鬱翎發現，
即便她提了了斷，他還是會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上去。
就算她不會愛他，但這並不影響他愛她，只要他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會離開她，他將把控自己生死的東西都交到她手上，但她不屑一顧，她不在意他的死活，也不想掌控他的生死，那他便會好好活著，他不需要自尊，所以可以像狗一樣不停倒貼她。
廂房破敗，木門年久失修，開門關門俱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
姜靈聽見動靜，朝著鬱翎看過去，
她眼睛原本是澄澈的金色，琥珀一般，但這時候，卻呈現出一種混沌發黑的顏色，看起來與先前不同，顯得十分怪異，
鬱翎腳步一頓：“你怎麼了？”
姜靈：“甚麼怎麼了？”
鬱翎：“你眼睛顏色變黑了。”
姜靈其實看不見自己現在的樣子，但她感覺很不好。
她方才試圖催動誅殺魂魄的法術，但體內的靈力源源不斷被吸入心口那團黑霧中，法術用不出來，她頭腦卻變得有些奇怪，那些惡念反而好像更深刻地與她心脈融合。
鬱翎從她身上察覺到一點魔氣。
緊接著，
又聽見她的聲音：“我這樣很可怕嗎？”
鬱翎愣了下：“沒有。”
姜靈被戾氣控制，忍不住找茬：“那你為甚麼站在那裡？難道是嫌惡我嗎？”
鬱翎哪裡是嫌惡她？
他一下子想到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見他變成半屍的時候。
那時候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來給他送輿圖，本應該叫她離開的，但他故意讓她進來，讓她看見他半邊身體腐朽的模樣，結果她一進來就後退，目光驚恐，他覺得她在嫌惡他，因此感到惱怒，所以想要挖了她的眼睛，還想掐死她。
但其實，
她那時候並不是嫌惡他。
就如同他現在也並不是害怕她一樣，停在這裡，只不過是因為覺得她狀態不對，好像被魔氣侵蝕了心智一樣，所以想用望氣的術法觀察她周身靈氣而已。
而他從前混賬，
打定了主意欺負她，所以非要給她扣帽子，說她嫌惡他，說得她百口莫辯，
這時候，他也體會到那種百口莫辨的滋味，
少年都快氣笑了，但這頂多算自作自受，脾氣想發也發不出來，盯著她的眼睛，想說他喜歡她喜歡得要命，她哪隻眼睛看出他嫌惡她？
然而還不等他出聲，
下一秒，
突然感覺到胸口一痛——
少女突然出招，強烈的靈力拍在他心口，
一股子血腥味從喉嚨瀰漫開，
還不等他反應，
她突然衝過來，把他壓在了地面上，狠狠掐住他的下頜，逼迫他張開嘴，然後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把刀，
那刀鋒往下，
冰冷的觸感抵在他唇間，
鬱翎聽見她不耐煩的聲音：“你怎麼還不說話？與我無話可說嗎？既然如此，你長這舌頭做甚麼用？”
他沒有及時回應她，
這令她不喜。
而這種不喜被放大，她像著了魔一般，連自己都察覺不到自己的反常了，只想要割下他的舌頭。
就像當初，
他不喜歡她的目光，就想挖掉她的眼睛，想掐死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