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夢見 他死了
姜靈做了一場夢。
說起來也奇怪。
她其實很少做夢。
這些年來, 她夢見最多的人便是宿荷衣。
剛遇見他時，她幾乎夜夜夢見他。
眼下，她雖很少再夢見他，但不夢見他的時候, 她也不會再夢見別人。
然而這時候,
姜靈陷入夢境, 左看右看, 先是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隨後低頭一看，卻發現她夢見的人並不是宿荷衣。
而是徐夢鶴。
夢中場景有些壓抑，
看樣子，是在徐夢鶴的臥房之中, 屋子裡門窗緊閉, 光線昏暗,
床邊的幔帳被拉開, 也因此，可以看見男人平躺在床榻上, 雙眼緊閉著, 灰色的眼睫在面頰暈開小小的陰影，白髮無暇, 如同綢緞一般鋪在腦後。
美則美矣，
只不過,
他的面板毫無血色，蒼白得像紙，整個人看起來沒有一絲活氣，像一樽冰雪鑄就的雕像。
他死了。
姜靈腦子裡突然蹦出這個念頭。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做這樣一個夢。分明前不久他還給她傳訊，叫她回去找他, 她對於他的記憶還是鮮活的，她又怎麼會夢見他死了？
這個夢太不真實了。
姜靈很不喜歡這樣的夢，她試圖醒過來，然而不管她做甚麼都睜不開眼睛，只能陷在這夢中。她覺得很荒謬，於是又往前兩步，走到了床邊，想要探一探男人的呼吸。
然而還不等把手放到男人鼻間，
下一秒，
就見到男人身上突然飄出一縷微弱的白色煙氣。
世間生靈，不管人族獸類，還是邪祟精怪，但凡開了靈智的，都有魂魄，而魂魄也分為三魂七魄。魂體看起來與本人差異不大，像一道透明的影子，有形無實，魄卻無形，看起來像一道微弱的白色煙氣。
姜靈抬起眼，
幾乎是一眼，就意識到，這白色的煙氣，是徐夢鶴的一魄。
她眼看著這一魄飄出來，心中正疑惑著這一魄要飄去哪，但還不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下一秒，就見到這一魄朝著她的心口飄過來。
姜靈頓了下，
但與此同時，
她眼前一黑，
隨後胸口突然一痛，心臟咚咚跳了起來。
*
另一邊。
天雲宗，太康峰。
幾個天雲宗長老擠在徐夢鶴屋中，黑衣白髮的男人被放在床上，宗主謝雙踱著步子走來走去，床邊則坐著個醫修大能，正捏著男人的手腕，不停將靈力往男人體內灌注，
“有用嗎？可能救回師祖？”有個長老出聲問。
那醫修搖頭：“很奇怪。”
謝雙插嘴：“哪奇怪？”
那醫修說：“其實數日之前，師祖誅殺魘怪後，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那時候，我觀他身體，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他並不像是受了傷，反而像是被天道反噬了。”
這話一落，屋子裡猝然安靜下來。
隨後，
那醫修大能繼續道：“被天道反噬者，三天散一魂，一天散一魄，至多七天，就會魂飛魄散。我那時便拿不準此事，因為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師祖為何會遭天道反噬。”
他說：“後來我想詢問師祖此事，但試著說了好幾次，剛開口，師祖便叫我不必多提，所以到最後，我也沒問成。如今，師祖仙逝……”
謝雙：“從殺魘怪到師祖仙逝，並不到七天，只有六天啊！”
那醫修點頭：“怪就怪在這裡。我救不活師祖。因為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因為天道反噬而亡的。但若真是因天道反噬而亡的，我卻又能感知到，師祖並非真正魂飛魄散。”
他說：“按照時間算，六天散三魂六魄，師祖如今確實還有一魄未散。”
這話一落，
謝雙皺了皺眉，又沉思起來。
按理說，被天道反噬者，會被天道磨滅體內魂魄而亡。
如若師祖只有三魂六魄，
那麼確實會在被反噬的第六天魂飛魄散，徹底隕落。
但如今師祖還有一魄未滅。
如此一來，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就是徐夢鶴有三魂七魄，但他體內確實只有三魂六魄，還有一魄，早就不在他體內了，但卻並未隕滅，甚至其上不光只有他一個人的氣息。
也只有這樣，
才可能在天道反噬之下，留下一魄不滅。
天雲宗一眾長老中，謝雙與徐夢鶴的關係是最近的，也因此，其他長老們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徐夢鶴以身鎮壓魘怪，一部分的神魂早已與魘怪的相融。
所以，
這麼看來，師祖未滅的那一魄，應該就是與魘怪相融的那一魄。
而前不久，
師祖是親手殺了魘怪的。
但如今師祖一魄尚存……
這應該代表，當時徐夢鶴雖殺魘怪，但魘怪也並未魂飛魄散。
它死前，應當留了後手，將自己的一魄藏在了某處，或是將自己的一魄寄生在了某處，它那一魄未滅，也因此，徐夢鶴與之融合的那一魄，才會隨之一起存活。
而也因為這一魄未滅，
所以師祖才會像現在這樣，雖已身死，體內卻仍有靈力存在，以至於屍身不會腐敗。
等來日找到那一魄，將那一魄中屬於魘怪的部分徹底滅殺，再將徐夢鶴的那一魄保護起來好生溫養，或許師祖還有機會重活。
謝雙沒將這些猜測說出來：“那師祖那一魄在哪兒？”
這話一落，
那醫修搖頭：“搜尋不到。”
這邊廂，
謝雙聞言，隨後也走到床邊，開始施法，試圖搜尋徐夢鶴那一魄。
而那邊廂，
姜靈躺在馬車上，閉著眼睛，薄薄的眼皮之下，眼珠不停滾動，
她剛才做了場夢，夢見徐夢鶴死了，一魄飄出來，往她心口飄，再然後，就感覺到一陣心悸，眼前也跟著一黑。
這時候，
她試圖睜開眼，原以為這樣就該醒過來了，
卻沒想到，等到視野恢復，看清周圍的場景，才發現自己還在夢境之中。
她好像做了個夢中夢，並沒有醒過來。
此刻，
夢境的場景有所改變。
她從徐夢鶴的臥房中，來到了一處繁華的街道，像是凡人城池的景象，應該是近海之處，周圍的攤販不乏賣珍珠蚌殼，新鮮海魚的，一陣風吹來，甚至能聞到細微又潮溼的鹹腥。
街道上，
人群熙熙攘攘，看起來十分熱鬧。
姜靈總覺得這地方看著很是熟悉。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地方她來過。
在被徐夢鶴帶回天雲宗前，她在人族城池呆過一陣子。
她年幼時，因為貪玩，所以跑到了人族城池，也就是這個時候，龍族全族沉睡，變成了一處死域，她玩完想回東海，卻發現根本找不到東海的位置了。
也因此，
她只能在最近的人族城池徘徊，但那時候，她還是一條小龍，甚至無法變幻出人類的模樣。她如此模樣，流落人間，被不少富商當成奇珍異寶，甚至不乏有人想將她抓起來獻給達官貴人。
如果再在人間呆得久一點，
她或許是活不下去的。
但沒多久，她就遇見了徐夢鶴，男人把她帶回了天雲宗，讓她與他一起生活。
因此，
她對他是很感激的。
只不過……
為甚麼她前腳剛夢見他死了，後腳又夢見了這個地方？
姜靈有些茫然，
她在街道中走了幾步，左看右看，好像並沒有見到甚麼特別的地方。
於是她又收回視線，準備去旁邊看看。
但沒想到，
就在她轉過身的時候，她突然在人群中，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人約莫六七歲的模樣，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模樣有些狼狽，但長得十分標誌，
如此小小年紀，便生就一頭無暇如雪的白頭髮，面板雖然沾了灰，但很是白皙，眉眼都是灰色的，看起來像一個小小的雪糰子，很是可愛。
而他眉眼輪廓溫和漂亮，
如今這樣年幼，卻已經可以窺見長大後該如何風華無雙。
姜靈腳步頓了下。
她沒見過徐夢鶴年幼時的樣子，但即便如此，見到這小孩，一眼也能認出來，這就是年幼時的他。
可是。
她為甚麼會夢見年幼時的他？
而那小人似乎也看見了她——
徐夢鶴甚麼都不記得了。
他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出現在這條街道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熙熙攘攘的人群。然而他腦中思緒一片空白，不管怎麼想，他都想不起自己是誰，叫甚麼名字。
與他自己有關的一切，他都想不起來了。
他沒有記憶，
然而他卻好像朦朦朧朧的，又能認知到自己現在的處境。
他知道，人應該有三魂七魄，但他只剩下了一魄，也因此，他才呈現出小孩子的模樣。
他還知道，他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他欠了債。
他虧欠了一個人十年，而僅剩的這一魄，代表執念，這些執念會為他自己創造出一個幻境，讓他在這幻境中，經歷她曾經歷過的十年。
他會被一個人撿到。
那人會把他帶回家，雖然會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但她也會忽視他，讓他變得怯弱，然後剖去他的心，或是挖去他的眼，告訴他，她把他帶回去都是為了利用。
他將自己困在這裡。
他會反覆經歷這些。
直到這個人真正地進入這幻境，說她原諒他了。
徐夢鶴覺得很奇怪。
他現在只有孩子的心智，他不知道三魂七魄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幻境是甚麼意思，更不知道還債是甚麼意思。
難道他犯錯了嗎？他是不是做了甚麼不可饒恕的壞事？所以他要等那個人的原諒？
他的執念是被那人原諒嗎？
小人懵懵懂懂，甚至對原諒這個詞也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
那個人是一個黑頭髮，金眼睛的漂亮少女。
但他已經在這裡呆了很久，並沒有見到黑頭髮金眼睛的姐姐。
他的肚子很餓，
求生的本能令他有些等不住了，想要到處走走看看，
但沒想到，也就是這個時候，隔著人群，他一眼就看見了金眼睛姐姐。
於是他直接擠開人群，跑到了她身邊。
他有多小呢？
這時候，
他的身高才剛過她膝蓋一點。
跑到她身邊的時候，因為他太急了，甚至摔了一跤。
姜靈回過神來，
她趕緊彎下身，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扶起來，
然而在觸碰到他的一瞬間，她心口又突然一痛。
籠罩在心口的那團黑霧，好像突然甦醒了意識，開始蠕動著，往她心臟的血肉裡鑽，往她的血肉裡嵌！
緊接著，
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姜靈。”
這是……
這是魘怪的聲音——
姜靈進它識海，要挖它神骨的時候，它便用一魄侵襲了她那顆琉璃心。當時只想著操控她，讓她發瘋，後來神骨被挖出，它知自己必死無疑，乾脆就沒把那一魄收回來。
只要還剩下一魄，它就不會死透，若好好溫養，便還能重生。
即使它身體已經沒有了，但它從前想奪徐夢鶴的舍，未來也可以奪姜靈的舍。
只不過，
它這一魄和徐夢鶴的相融，
徐夢鶴比他強大太多，壓制著它，只有等他死了，其他三魂六魄消融，他對它的壓制才會減弱，它也才能反向壓制住徐夢鶴的力量。
它也不知道徐夢鶴怎麼死的，
但正因為他死了，它的意識才得以甦醒。
從徐夢鶴那一魄中感應到了執念，它乾脆放大這執念，給他創造了個幻境。
這樣一來，徐夢鶴雖也寄居在她心中，但意識被困在執念所鑄的幻境中，根本出不來，他也無法和姜靈交流，頂多姜靈睡著做夢的時候，進入幻境和他說兩句話，但對於她來說，也只是做了場夢而已，她甚至可能會以為，這夢境是它魘怪所創造出來的。
而它，
魘怪美滋滋地想，
它意識甦醒了，可以助長姜靈的惡念，可以操控她，從操控她的想法，到操控她的行為，直到她徹底淪為它的傀儡，被它奪舍。
它甚至可以和她交流，挑釁她。
姜靈原本就對心口的黑氣有所猜測，
這時候，
聽見魘怪的聲音，她愣了一下。
手還抓著小徐夢鶴的手，
她的體溫高，
小人從她掌心感覺到一絲暖意，
他對她莫名地親近，光是抓住她的手，就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他想起剛才的念頭，他出現在這裡，好像就是要被她帶走的。
於是，
他感覺更幸福了，動了動唇，想要開口說些甚麼。
然而也就是這時候，
他突然看見，
少女臉上浮現出一種驚恐，厭惡的神色，
她看著他的眼神變了，好像看見甚麼噁心的東西一樣，陡然抽開了手。
像被當成垃圾一樣，
他被她直接丟棄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