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往昔。
星沙海。
往日這個季節處於漁期, 周邊漁民多結伴出海，可因魔域再次翻湧，仙盟下了禁令, 如今只餘下數十條破舊小舟停靠岸邊, 荒無人煙。
海浪層層卷卷, 拍打在岸。
百里成淵在沙岸上行走，烈陽下, 他垂眸注視著海水再次襲來。
星沙海靠南, 常年烈陽當空, 天氣炎熱。
可當年那一戰後, 此處被冰封千里, 後來……魔龍被一劍釘死在無妄海底數千年, 魔域萬里疆土與他一同封存。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海水澄澈, 恍惚間，倒影出少女的臉。
那張臉一副笑意, 毫無防備, 而遠處的海岸線上, 幾隻星沙海螺悠揚著歌聲, 聽不真切, 似是源於深海鮫人的吟唱, 哀怨婉轉。
倒影開口了。
“君上。”
他的步子停駐。
她還在笑。
像是與記憶重疊, 少女亦是光腳踩在沙灘, 褲腳挽起，將浪花一朵踩下去, 再笑的不顧形象。
時不時還會拖他下水，百里成淵做了魔君後，很少陪她這樣玩, 每回都只是靜默著看她。
有時撿海螺，有時翻螃蟹，把周圍的海族欺負個遍，還自稱趕海活動。
等待旁晚時分，星沙海逐漸靜謐。
源自深海處的吟唱便更肆無忌憚了，隨著海浪陣陣迴盪於天地。
她終於玩累了，把一堆奇形怪狀的貝類收進芥子袋後，往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挨著他的心跳聲靠近。
“髒死了。”
“都是沙。”魔君口中嫌棄，卻沒把人推開。
而小姑娘聽著不樂意，甚至有些炸毛。
一個清潔術能搞定的事，她偏要擴大化，複雜化。
少女眸光微亮，頓時計上心頭。
寧悅踮起腳，一手勾住對方的脖頸，作勢要吻他。
女孩黑瞳如洗，髮絲被海風吹亂，一張臉笑的明媚張揚，幾個呼吸間便不注意讓她鑽了空子。
那點力氣，魔君隨手一擺便能掙脫。
可他還是低頭了。
“閉眼。”她提醒道。
甚至還上手替他捂住眼睛，失去視覺後，不論是魔還是人，多半都會更為敏感，百里成淵喉結微動，也不知自己在期待甚麼。
柔軟的觸感並未落在期待的地方。
反倒是……她的另一隻手，自後而下，時不時落在他頸側，微涼的觸感惹亂了魔的呼吸。
“你要做甚麼？”
“等會兒君上便知曉了……”
少女故意將尾音變輕拉長，如羽毛般掃過耳廓。
然後。
他能感受到的便是……
一捧沙。
險些落入了領口。
“百里成淵！”
那句“你也髒了”還沒出口，這計劃看來就失敗了。寧悅的毛更炸了，乾脆用沾了沙子的腳去踩對方昂貴無比的大氅。
卻不料被打橫抱起，再眨眼間，已是魔域景象。
少女被安置在軟塌上，而那隻踩魔的腳，正被被踩的魔捏在手裡。
魔君身上象徵權貴的大氅也解了下來，為的是……給她擦腳。
寧悅還在尷尬，下不來臺的尷尬。
而他絲毫未曾察覺，或是故意這般行事把她架在火上烤，以魔頭的壞心思來看，她合理猜測，絕對是第二種。
少女纖細，而對方是魔龍化形，臂膀堅實有力，掌心朝上，能托住她整個小腿肚。
微糙的指尖往下，碾轉在腳踝處，環繞。
“那個……我還是用清潔術吧。”
“就不勞煩魔君了。”
最終，寧悅認慫。
但百里成淵怎麼可能放過她，兩人算是“爭鋒相對”多年，這般機會，當乘勝追擊才好。
“那可不成。”
“要是此時用了清潔術，那本君的外袍豈不是白死了。”
“你！”小姑娘被噎的沒話說。
而魔頭把眉頭一挑，十分之好心情的欣賞起來。
那件外袍，出自魔域十九城最好的織娘，數百年才得一件。光是材料便值萬金。
可能讓她為難成這幅模樣，也算值當。
少女見他唇角微揚，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要發作，卻發現對方已經欺身上來，將她整個籠蓋住。
氣息越來越近。
殿外的魔族侍女亦識趣地低頭離去。
烈陽未落。
海岸邊上百幅倒影如出一轍，將往昔翻湧。
百里成淵凝視著倒影中的自己與她，漆黑一片的眸如死水般沉靜。
只是袖中，海族獻上的寶珠還未發揮全力。
他要看的並非此段。
星沙海舊事不止於此。
男人靜氣凝神，將靈力再次注入。
海面漣漪微動，少女的面容再次顯現，而這回星沙海如他所願千里冰封。
寒氣自天邊湧來，雲層隱約藏紫電。
仙盟的數千追兵將魔頭圍剿，似鐵桶般水洩不通。
彎月刃摺痕遍佈，刀鋒鈍的不成樣子，眼看便要徹底報廢，其主亦好不到哪裡去。
百里成淵打鬥間，舉刀的手腕微顫，披頭散髮如同困獸，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可即便如此，身後的少女還是被護的完好無損。
“百里成淵，我們逃不出去了。”
少女聲線顫動，略帶哭腔。
魔微微轉頭，想抬手安慰她，剛想開口，卻發現嘴邊溢位的是絲絲血跡。
動作越發機械。
她上前從背後抱住了他，這次也捂住了魔的眼。
“對不起。”
耳邊一句，輕柔地像雲，但帶著些他聽不懂的情緒。是害怕嗎？他們歷經那麼多次驚險，不都是熬過來了……為甚麼，這一次，要說對不起呢。
他拂開她的手，得以見到一絲光線，還有對方的眼神，無奈之舉……百里成淵只見到這幾個字。
“別怕……”
魔頭啟唇，卻見大片汙血自喉口泉湧。
再往下——
是一把從後心穿透的劍。
“長寧，你做的很好。”
為首的劍宗少宗主氣質凌然，神色高傲，一劍出手，數萬頃的海面瞬間被雪覆蓋。
而魔被一劍穿心，眼神茫然地望著少女。
卻見她觸電般放開劍柄，被劍宗少宗主一把攬至身後。
背叛。
魔頭呲目欲裂。
剎那間，星沙海中心，憤怒的龍嘯聲可達千里。
只可惜那條覺弄風雲的魔龍，亦只能下墜。
百里成淵翻弄著記憶。
有寶珠相助，如臨其境。
哪怕這般屈辱的過去，亦不能使如今的他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盯著劍修身後的女孩，似要將倒影盯出一個洞來。
魔龍與魔域即將下沉至海底。
屆時星沙海域中心血腥凝固如同漆黑一鍋死水。
後稱無妄海。與他記憶裡無差。
他漸漸要對海族的寶珠失望。
可這時，卻出現了有趣的東西。
只見那魔龍滯空下墜。
眾仙圍圈，內外九層，是為死陣。
以少年劍仙為首，萬道劍光直指已然昏死的魔頭。
旁觀的百里成淵眉頭微擰。
沒有這段。
這些卑劣的仙既然有能力痛下殺手，為何又僅僅只是封印……
“嘭！”
只見數萬道劍光只朝一人而去。
有人刻意撞劍，將劍意引到自身，為他免除一劫。
少女沒了本命劍，只用身子去擋。
凜晝乃是千年寒刃所化，即便對方收了力度，亦將女孩軟柔的身體穿破。同時死陣被破，眾仙焦頭爛額，只能亡羊補牢臨時改為封印陣法。
哪怕知道是倒影幻境，百里成淵依舊瞬身閃去她身側。
只是不解。
並無其他。
他接不住她，往昔發生的事，他改變不了。只能眼睜睜見少女跌落在仙門少宗主懷中。
接下來的話他聽不太清了。
倒影越發模糊。
都是他不曾見過的真相。
“我跟你回去。”
她只說，“你們明明答應過的，不殺他……”
“也會……放過魔域。”
“你答應過我的。”
少女的氣息漸無。
手心微張，一片亮黑的護心麟無聲無息自她脫離，順著一縷風，本該按照她的意願飄去魔龍本體。
這樣便能護住他的心脈，不過多久，他便可以再度甦醒，領著魔域去往無人之地，仙魔兩族劃分而治。
但事與願違，天意弄人。
那抹帶血的護心麟被他的恨意排斥，轉瞬投入北海。
同年，鮫人王后腹中死胎奇蹟般復活。
百年後，鮫人海皇第九子出世，取名墨辭。
而沉睡已久的魔龍感受到魔偶存在，蟄伏多年，與北海王庭共同定下協議。新任鮫人王攜海族與魔族聯盟，以圖一同妖族。
又過千年。
魔偶被命運帶到她身側。
看到這，烈陽不復，遠處的海面只漂浮著半輪血般的殘陽。
海平面上，少女的倒影清晰。
歡聲笑語，怒罵嗔痴直至死灰般的臉冰涼的屍身，永世囚籠在昏暗的地下。
百里成淵袖中的海族法寶險些被捏碎。
海面依舊平靜，卻無人知曉其下正醞釀著能摧天滅地、改換新世的風暴浩劫。
作者有話說：兩條線不一樣，男主看到的也不一樣（大致就是自己是受害者視角），如果有甚麼bug，就是作者左右腦互搏
我沒招了，完結再看修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