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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有罪。”

2026-05-14 作者:成芝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有罪。”

問道峰。

少年上次從積雪之間下來時, 還是一身潔白。這次的容扶越披頭散髮,背後皮開肉綻。淋漓的血,一路順著長階往下。

好不落魄。

碎髮蓋住了他的前額, 等微風吹起, 才能看清少年無神的眸。

“弟子容扶越——”

“歷練期間, 視封印無睹,縱妖魔為禍世間, 屠戮生靈。”

“甘於情感, 溺於聲色, 不思悔改。”

他一條條念出自己的罪狀, 跪倒在問道峰下, 每條罪狀後便有雷罰而下, 周圍淒冷無比, 彷彿茫茫白雪中,只他一人。

幾個師兄遠遠站在山巔。

看著容扶越此番慘淡模樣, 眼神中流露幾分不忍。

“九重天向來修己是清靜無為, 而修大道, 則是救世救人, 小師弟這次下山, 破了色戒, 貪慾……還承擔了他人的因果……”

“可小師弟醒悟的挺快, 沒釀成大錯, 提前七八年將封印加固,也算得將功贖罪……”

“師傅罰的也太重……”

另一個人抖了抖藏藍色的袖子。

“師傅一向重視小師弟, 哪裡捨得罰他,頂多恨鐵不成鋼罷了,如今你們還沒看出來, 哪裡是師父罰他?

是他自己不放過自己……”

“看他模樣,不像是消罪,倒像是在逃避。”

“恐怕這次不是甚麼破戒,而是得了個心魔……”

啪的一聲,又是道紫電閃過,狠狠絞住少年單薄的背。

然後容扶越悶哼一聲,咬緊牙關,忍住錐心的疼痛,繼續唸唸有詞,

“弟子有罪……”

下山歷練的時間共有十年,在這期內,他要去四方封印,以防魔妖兩族逃出人間,以人為食。

可在第二年,他就犯下大錯。為了補救,在和寧悅分別後,獨自一人耗光了力氣,封印界印。再之後,負荊請罪,獨上問道峰。

汗珠顆顆融在雪地裡,少年額角的青筋暴起,連額上的碧青也黯淡無光。

他念了千百遍有罪。

小仙君自小在九重天長大,嚴守清規戒律,不問人世浮沉。

“勿殺生 、勿偷盜、勿邪淫 、勿妄語 、勿華飾 、 勿耽安逸……”

師長自小待他嚴苛。

小時候見師兄犯酒戒,被罰去各峰掃雪。他還要板著小臉,按照師尊吩咐檢查成果。同時勸導自己,切不能犯。

後來又有師兄下山,遇見浮世大千,被紅塵迷了心智,再也沒有歸來。容扶越那時不懂,只覺山下兇險,而情愛二字,更是惑人心智。

師兄們都說,他是天生的木頭心。不同情愛,不通人事。是修道的好苗子,難怪師父那般寶貝。

可如今輪到他——卻將數十年嚴守的戒律,統統破遍。

百罪千罪在身,再無可恕。

可下一秒。

有人溫暖柔軟的懷抱……在他耳邊輕聲密語……指尖觸控到他臉頰時的涼意。

又是紅帳裡,燭火搖曳之下……那人明目皓齒,掌燈喊他一聲郎君。

白藕臂,紅胭脂,溫香軟玉……翻滾在床榻上,湧起的紅浪,細膩的面板,光潔的背,交纏的髮絲,不斷的將他裹挾住。

“勿淫邪,勿耽逸……”

天光一線,雲團滾滾。

少年喃喃自語,修長的指節扎進手掌,對抗著,腦海中不斷翻湧的雜念。

“小木頭,我最喜歡你了,好喜歡好喜歡你……”

“誰家的小郎君,來給我做夫郎好不好……”

“我自然是真心喜歡你,才給你下藥的……你說我怎麼不給別人下藥,淨纏著你呢?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啊……”

“你看看我……那半年的日日夜夜,我們朝夕相處,你當真沒有半分動心?”

“未曾。”

他那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的未曾動心。

當真沒有半分動心?

那道反問,迴盪在識海。

少女一張柔和甜美的臉,瞬間扭曲成惡鬼模樣,纏在容扶越身上。他筆直的脊樑,瞬間被刺到往下折了兩寸。

茫然。

胸口悶悶,有東西猛然開裂——

桃花鎮的回憶湧出,自從寧悅幫他解開了藥效之後,這些畫面會無數次的放大,細化,不斷的閃過,輪迴在他眼前。

浮於額間的碧青,生出一絲魔氣,隨後又消失在白雪間。

他沒有動凡心。

勿妄言,勿妄語。

砰的一聲,又是一道雷劫天罰。世間最為純淨的天池水,順著劫難而下,流淌在傷口處,灼燒成洞。

“勿妄語,勿妄……”

噗嗤一口鮮血落地。

少年跪倒在地,白雪夾雜著鮮紅,堆積成一座山,像他的墳。

“這怎可了得!小師弟他怎麼想不開呀!”

“完了完了,再這樣下去絕對會出人命……”

有師兄面露難色,正打算擼起袖子,先將人攔下來。

“等等,師父傳音說,讓我們別多管閒事,這是師弟的劫難天罰,只有渡過此劫,方能堪破大道。”

他才懶得管甚麼天罰不天罰,渡劫不渡劫。小師弟是自小看著長大的,人都快沒氣了,怎能有不救的道理?

“再等等,你看——”

視線望去,山腳下,一紅衣女子撐傘而立。

寧悅從沒見過這般死腦筋的人。

少年道道傷疤猙獰可怖,比魔物重傷那會兒還重。

容扶越失了生氣,執拗地懲罰自己。此刻像是隻剩一把枯骨,戳在雪地裡。

她有些看不明白他了。

寧悅蹲下身,將人從雪裡刨出來,伸出手捧住對方涼透了的臉。

“小木頭。”

“愛一個人、恨一個人,都不算有錯。我們天生便有七情愛恨,是上天恩賜。”

“管他甚麼愛恨嗔痴,通通體驗了就好……何必怪罪自己。哪怕有甚麼仇怨,你朝著我來也好。”

他依然不動,垂著眼,如同朽木。

“要我說,你修的破道也反人類,甚麼清靜自在……你瞧瞧你自己,如今清靜自在嗎?”

“只會為難自己,跟個榆木疙瘩一樣。”

容扶越受完刑罰,已然昏睡過去。

烏黑的眸微微半合著,進氣快沒出氣多,體溫也一寸一寸的往下降。

她拂開他額前的亂髮,擦淨血汙。

愚弄作踐、將他玩在股掌之間整整半年,耽誤封印,才害了平民百姓。這樁樁件件,不和她來討,居然都攬在了自己頭上。

怎麼看都是她責任大。可最大的責任應該在吃人的妖魔身上。

怎麼辦?但玩家真的有點心虛。

於是,她又從袖子裡掏出白瓷瓶,考慮著要不再加點前塵盡忘?

寧悅撓撓頭,再失憶一次,把這些痛苦都忘記,是不是會好多了?

沒心沒肺的玩家,只能想出餿主意。

倏地,打算實施時,有道醇厚的靈力制止了她。

寧悅抬眼望去,只見茫然一片,虛空之中有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小道友。”

“小徒愚笨,命中帶劫。他天生一副菩提身,至純至淨。修仙之事比旁人要快上百倍,額見印記,更是能識遍妖魔之氣,連自身血肉也能反哺治癒,只不過菩提身……自帶劫難。”

難怪山底下的妖魔都想吃他。

更要多謝他的靈力,本命劍鑄造順利,玩家等級和修為大大提升。

寧悅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自豪。

現如今,她已經到了修士排行榜前一百。

不過——

說他是木頭,沒想到真是塊木頭。她指尖點了點印記,少年沒有半分動靜,虛弱癱倒在地。

虛空老頭自稱是容扶越師長。

他講菩提一族,劫難複雜繁多,多數族人便亡於此,族內人丁凋零。

而容扶越很不幸,是最兇險的情劫。

“若道友,有行善之心……請渡了我那蠢笨小徒……”

話還沒完,寧悅就拍拍胸脯,將這事兒應下了。

不過是情劫罷了,分分鐘的事。

“那便多謝小道友……”

聲音空靈蒼老,帶著長者的大度與慈悲。

伴著毛毛雪落下。

再之後,便見少年的額上印記,一抹魂魄漂出,投入人世。

……

寧悅捧著手裡的茶盞,喝了一杯又一杯。膀胱也快裂了,舌頭也快起泡了,才對著面前的兩個人開口,

“哪個……”

“咳咳——”

“要不我們說幾句話吧,蠻尷尬的。”

九重天位於雪原中心,分為清靜,自在,問心,問道,渡世,濟仁,六座主峰,巍峨聳立。其餘小型的仙山,圍繞在主峰身邊,自然構成護山大陣。

此時,他們處於自在峰正殿會面。

在九重天,容扶越為主,謝聽寒身為宗主,更是當為貴客,只是令人沒想到,如今小弟子身份的寧悅,也一本正經插在他們中間。

當她開口,兩人目光都匯聚過來。

“宗主……我……弟子曾答應過仙尊,要幫他……”

還在仙舟上時,容扶越就把人叫過去一頓審問。他腦袋上的第三隻眼也不知能看出多少,至於猜沒猜出來身份……對方沒明說,寧悅也不把這些擺在檯面上談。

“我們靈虛宗向來說一不二,為人守信重諾,故而小弟子當然要留在此地踐諾。”

寧悅巴拉巴拉扯了一堆。也不知謝聽寒聽進去多少?

“長……”

謝聽寒記起,寧悅換了身份,長寧只能是昔日舊稱,於是頓了一頓又斟酌道,

“我靈虛宗的‘弟子’,如何能幫得了尊者的大忙?”

見她執意留在九重天,而並非回宗,謝聽寒心中不願。

但是少女的那句,“我們靈虛宗”像是取悅到了他,青年原本皺上的眉又展開了。

“確實如此。”

“留下寧道友,是吾的不情之請。還望謝宗主行個方便。”

沉寂了許久的濯塵仙尊也開了口。

他們一個是九重天的話事人,另一位是大宗宗主,大多數時候是在仙盟會面,談及魔界封印人界安寧才有幾次交集,關係至多算是君子之交。

這些年來,謝聽寒痴迷於鮮花保養技術,孤僻鑽研。

而容扶越常年閉關,宅家不過問世事。

寧悅看他們的態度,也多半猜到了幾分,更是慶幸前夫哥們,彼此之間不熟。

謝聽寒正要開口,卻被她打斷。

“仙尊大人,能否讓我和宗主先行解釋……你放心,他定然會同意的。我們宗主可平易近人,可通情達理了……”

容扶越自然是應允的。

他的視線追隨著少女,落在了寧悅下意識拉扯在謝聽寒袖間的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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