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桃花鎮。”
一千年前。
容扶越下山的第一年, 隆冬。
也是他和寧悅分別的第三個月。
這次伏魔與其他不同。
魔物力量高出他三四階,容扶越受了很嚴重的傷,一路飄蕩在刺骨的河水中, 順流往下。
少年緊閉的雙眼, 身下也紅了一片。
渾渾噩噩分不清時間, 只能朦朧看到日月交替。
他暫時死不了,但也沒辦法自救, 隨波逐流, 任憑如此。
直到耳朵裡出現一個人的聲音。
“呀!”
“又見面了, 木頭小仙君。”
少女歡天喜地。將他的身體打撈起來, 在他耳邊像百靈一樣嘰嘰喳喳。
“好巧哦!”
不巧。
你我本無緣, 全靠我花錢。
寧悅把人扛在肩上, 心痛五秒自己氪的金。在看見容扶越那張臉後, 肉疼感消失殆盡。她拂過少年眉眼,發出讚歎, 這建模真帶勁。
追蹤容扶越大半個月, 才獲得下手機會。
有好多次她都差點被對方發現, 就怕那時全靠數值碾壓, 倒像是個欺負小輩的老不羞。
那時寧悅遊戲年齡一百五十餘歲, 修為金丹後期, 堪稱宗門天驕。
而容扶越剛下山, 年歲不大, 修為至多築基大圓滿,唯有一袋子破舊法寶、額頭上的天生法器能當外援。
妖女當然可以用強, 修為恢復後,此方地界,沒幾個能打的。
她把人扛在肩上, 往岸邊去。
《仙緣》的遊戲版圖遼闊,以人界最為盛,隱居有山川湖海,入世有鬧市樊樓。
寧悅千挑萬選,找了塊風水寶地。
桃花鎮。
這鎮顧名思義,家家戶戶喜種桃花,每逢初春三四月,桃花盛開,一枝枝一樹樹,如同粉雲朵朵把全鎮蓋住。
也是當初容扶越扔下她的那個小鎮。
寒冬臘月,桃花樹上光禿禿的,遠遠望去,只餘下枯枝白雪。
深夜,寧悅敲響了店家的門。
店小二剛從暖和被窩裡爬出來,睡意朦朧,揉著眼懶散開門,“我說客官,這大半夜的……”
桃花鎮鮮少妖魔,多數人防範意識不強。
加上近些年來,仙盟的勢力越來越大,即便此處位處偏遠,也隔三差五見到仙盟弟子喬裝巡視。
故而寧悅深夜前來,他也不曾有疑。
店小二眼睛一擦乾淨,便看清了寧悅背上的容扶越,少年一身血衣,面色蒼白。
寒風刺骨中,見此慘狀,他睡意也沒了,心被驚的快撲出來,話都哆嗦,
“您,您這該帶去醫館啊,小店可治不了病。”
寧悅倒是大心臟,“他這傷是被魔物所傷,普通醫館也治不了,快些放我們進去。”
話音一落,那店小二嚇的腿抖,“魔,魔物?”
凡人一生極其短暫,魔物妖精也只在話本里聽過,但那少年的模樣實在駭人。
少女將背上的傷患放下來,“別怕,魔物都被他殺光了。”
“你再不放我們進去,可就要實打實凍死我們了。”
“等會——”
“我還得問問,問掌櫃的。”他堵在門邊。
寧悅看著NPC實在拖拉,快不耐煩。
卻聽見肩頭一道極細微的氣聲,也不知容扶越是夢還是醒,“姑娘,當心有魔……”
少女愣了一瞬。
“二位看著著實眼熟。”
“快帶客人進來。”
這時,內部一位白髮老者才掌燈過來,將兩人引進門。
“三月前,是您兩位留了大半年的房租,可第二日都不見人影,小老兒還想該如何是好。沒想到又遇上了。”
“也幸得您還記得我們……”
寧悅編了假身份糊弄店家,只說容扶越是剛下山的捉妖師,捉妖期間遇上她這個國色天香的凡人少女。
一見傾心不可自拔,兩人相愛後,卻不被師門所容,只好出逃躲避風頭,
可在路上遇見魔物,拼死才擊殺,撿回來一條性命。
而她被“容道長”保護著,自然掛彩的地方不多。
“上次突然離去,也是迫不得已。”寧悅聳聳肩,繼續說,
“遇上魔被重傷,思來想去,桃花鎮距離最近,見您心善,便尋過來了。”
老者幫著她將容扶越帶回房間,又託店小二,也就是老者的侄兒去請醫者,可被寧悅攔下。
“此傷尋常醫者幫不上忙,醫修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不過老人家放心,我能幫他,更何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寧悅胡言亂語一通忽悠,她才不管對方信與不信,只在意怎麼繼續容扶越的劇情。
設計讓小仙君敗在魔物之手,然後伺機救下,重傷之際,呵護救贖?
她是個狗血愛好者,在腦子裡又轉一圈,總感覺還差點甚麼,不夠狗血。
而老者見她沉默,以為是擔憂心急所致,聽了寧悅的話,將信將疑,他開客棧幾十餘年,桃花鎮人口不多,常年只有他和侄兒經營,見過的風浪也不少,客人既然接了回來,那便隨他們去吧。
“那我便讓小二給客人備些水和吃食。”
“勞煩。”
燭火搖曳。
不過三刻鐘後,寧悅接過從店小二那得來的熱水,替容扶越擦乾了身上的血汙。
燭光下,少年的臉有些蒼白,唇色也淡,睫毛長而密。
他靜靜躺著,平白讓寧悅想到“乖巧”兩字。
回想白日裡,容扶越靠在她肩頭,神志不清。
寧悅帶著他往桃花鎮趕。
“姑娘,你不必做這些的……”
“做甚麼?你又嫌棄女人影響你除妖的速度嗎?我不出手,你必死無疑。”
“咳咳咳——”
“放吾下來……”不知出於甚麼心理,容扶越似乎很排斥她,特別是身體接觸。
“不放。我撿到的就是我的。”寧悅歪理一堆,言之鑿鑿,
“上次你說要走也放了你走,這次再救你一回,你的命算我的。”
“聽見了沒,小木頭,你的命是我的了,不準隨地大小死。”
“……”
這句話說完,容扶越陷入很長一段無言。烏玉般的瞳垂著,他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歸於沉寂。
寧悅將水又換了一盆。
打水回來後,伸手去解開對方的衣服,顏狗光記得擦臉了,這會兒才想起來,他重點傷在軀幹部分。
可惡,腹肌和胸肌也不能有事啊!
指尖剛觸及欲隱欲現的胸肌,就被人一手攥住手腕,制止了。
寧悅抬頭,對上少年平靜的眸。
“你醒了?”
“嗯。”
一時間僵持著,相顧無言。
只餘下燈芯噼裡啪啦的細微聲響。
“吾……可以自己來。”
他掙扎起身,動作間寬大的道袍滑落,伴著幾縷鬢邊的烏髮垂下,一同堆在肩頭。
暗淡的燭光搖晃著,將少年勁瘦的腰身勾勒投影在牆邊。
再配合虛弱的臉,這副仙子落難圖,看的寧悅嘴角壓不住。
她自然不會放手。
反而強行把重傷的少年壓下去。
食指點在容扶越滾燙的額上,畫著那線碧青色,語氣強硬,“我說了,我來幫你就好。”
容扶越本就重傷,還發著燒,力氣虛弱。
只能任由寧悅動作。
少女的指尖,不斷停留又離去,每一次觸控,都是冰交融著火,而他快要融化在這種溫柔裡。
他嗓子裡像含了塊燒紅的炭,發不了聲。
只能將長睫蓋下,雙目緊閉,忍受一次又一次。但面上卻沒有半點波瀾。
許久,容扶越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姑娘,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寧悅在欣賞超絕身材,以為他早暈了。
她療傷的手一停,像是聽見甚麼好笑的,“想要甚麼,不是幫你療傷嗎?”
“……不是的。”
“姑娘幾次三番捨身相救,感激不盡。”
容扶越搖了搖頭。
自顧自開口,“但姑娘想要的,吾給不了。”
“是嗎?”
“小木頭,你今天不僅話很多,還喜歡自作聰明。”
少女的動作停住,指尖戳進他的傷口,血順著指縫留下。
半刻鐘前,寧悅看著他虛弱戰損興奮不已,現在又覺得死魚一般的樣子,莫名惹她生氣。
氣甚麼?
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
幾乎是直覺使然,寧悅翻身而上,壓坐在對方的腰腹。隨後雙手按住容扶越的肩,臉貼著臉,雙方靠的極近,不少髮絲交纏打結。
少女微熱的呼吸落在他臉側。
容扶越不得不睜開視線,與她對視。
澄澈乾淨,又堅決,滿是侵略性的一雙瞳。
語氣淡然,卻帶著怒意,掩飾不了的情緒,流轉在兩人之間。
“想問為甚麼纏著你,跟著你?”
“問我到底想要甚麼——”
“顯而易見,我和蜘蛛精一樣。”
她解開容扶越的腰封,將素色的道袍挑開。
微涼的指尖停在下腹,自掌根到掌面慢慢貼合滾燙飽滿的肌肉,少年郎膚色偏冷白,卻有幾條青筋纏在皮肉上,想想平日裡那幅又呆又冷的樣子,更顯反差。
妖女滿意地描繪著青筋紋路走形。
愈發欣賞容扶越的落魄。
他將頭偏過去,刻意躲避著寧悅那些在他看來過於“孟浪”的話。高熱後,病態的蒼白和潮紅,都為其清冷仙氣增添了一絲媚態。
“你怎麼知道我得不到?”
“對了,我們認識那麼久,好像還沒告訴你,小木頭,我可是合歡宗修士。”
寧悅不斷把手往下移,打個旋,又滑上去。
一手強行掰開少年的唇,攥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將白瓷瓶對準,把液體全灌了下去。
她沒甚麼耐心,加上容扶越不太配合,水液撒的到處都是,沾溼了少年雪白的裡衣。
幾滴水漬自他嘴角下滑,落到寧悅手背。
“咳咳咳——”
容扶越被嗆住,咳的快把肺咳破。
“你喂的是甚麼?”
“救命良藥啊——”
寧悅將白瓷瓶一扔,沒好氣,“雖然圖你身子,但不至於在這種時候趁人之危……”
人都要死了,拿來雙修並非長久之計,她又不是變態。
“吾不需要。”
容扶越耗盡力氣,只為了將藥打翻,傷她的心。
瓷白瓶碎在地上。
“不識好人心!”
語罷,少女又從芥子袋裡翻找出兩瓶藥劑,給容扶越灌了下去。
做好這一切,寧悅“欺負”完對方,也算是消了些氣。
等藥效發揮,容扶越撿回一條命再說。
咕嚕嚕。
瓶子滾到腳邊。
寧悅眯了眯眼,隱約見一行小字躍然其上。
等等——
好像有甚麼不對。
她小跑下床,將白瓷瓶撿了起來。
只見“春風一度”幾個字明晃晃寫著,角落邊,又是幾瓶“前塵盡忘”和“靈丹妙藥”,標籤混雜,分不清誰是誰。
這是……這是……唉?!
看來真的搞錯了甚麼。
寧悅神情錯愕,她發誓這是個意外。
回頭瞥一眼床上的容扶越。
少年牙關緊閉,面色潮紅,整個身子滾燙,高熱不退反倒加重。
寧悅眼眸一垂,耳朵裡又聽見幾聲他的囈語。
長長的呼吸聲和嚶嚀,難受而蜷縮的身體……
大事不妙。
但錯都錯了,責難自己毫無用處,於是寧悅心安理得再給他灌了幾瓶。
過了半刻。
容扶越身體裡的幾種藥都在起作用,少女趴在床邊,她心底也沒準,以毒攻毒哪個會贏。
而對方還在忍耐。
極大的痛苦之下,少年的雙瞳有些渙散。
寧悅過意不去,捧起他的臉,甩一巴掌。
“容扶越,你還要不要我幫你?這般厭惡我嗎?”
“不……”
她心一橫,再灌一瓶。
剛好碰上打折,不買白不買。
“現在呢?還是不要我幫你?”
“不……”
再來。
“容扶越……”
“不……”
反覆十一次。寧悅被磨的沒脾氣,她側躺在容扶越身側,竟然有些委屈,
“你未免也太討厭我了吧,這樣硬熬下去,說不定會走火入魔,即便如此都不要我幫你?”
“不。吾……”
他的聲音磕磕絆絆。
“吾未曾……討厭過姑娘。”終於完整說完,容扶越鬆一口氣,卻在下秒便忘記了自己為何說這話。
“?”
寧悅驚訝,轉過頭來看他,對方瞳孔渙散,呼吸音極微弱,身體還在輕顫。
被各種藥理和重傷折磨,渾渾噩噩。
記憶,情感,愛慾都攪亂了,太過痛苦。
又可憐至極。
但少女不以為意,毫無憐憫,寧悅板正了他的腦袋,抽出壓在他舌頭上的布團,怕他痛到咬舌自盡,上面已經滲血。
“那你喜歡我嗎?”
容扶越頓住了。
許久。
他才有些緩慢,呆滯地開口,“吾不能愛你。”
“所以。”
“是不能愛,而非不想愛?”
她盯著他,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縱橫修仙界多年,攻略他的短短小半年,在容仙君手上沒討到半點便宜。
容扶越不答。
眼神時而懵懂,時而遲疑。
“你看著我,是不能愛還是不想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