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好難殺。”
對於修士而言, 飛昇應劫,泯滅肉身,是上天的考驗。
九死一生, 無數呼風喚雨的大乘修士也成了其下的灰燼。
塗山晚耗盡千年, 從琉璃仙芝, 通天塔,歷屆無憂城主的古蹟中不斷試驗, 為的便是此刻。
通天塔之上, 由活人生魂鋪墊的魂燈, 聚整合一條天階 。
遠處雲層密佈, 有幾道紫電隱隱在內。
塗山晚大乘後期, 飛昇一步之遙。寧悅沒有出現前, 他往人間找了千年, 最後的希望在天界。
人人嚮往的天界。
會不會有他的心上人?
而她再次出現後。
幾次三番的試探,塗山晚清楚對方想要甚麼。
他的心。
那顆她親自給予, 現在又要收回的心。
塗山晚自認貪婪, 對於她, 他學到了愛恨, 領悟了愛恨。
他看過太多生死, 人的一生短暫, 妖的一生也同樣渺小無望。
放眼整個修仙界, 眾生皆如蜉蝣。
唯有跳出輪迴, 成為天人,才能與她相配。所以他選了這天飛昇結契。
心口傳來痛楚。
“破!”
少女一聲響起, 符咒伴隨著簪,烙印上對方的皮肉。
烙印深深釘進去,將毒帶進心臟。
那道婚契也被靈力擊碎, 飄散在風中。
塗山晚一怔。
寧悅在他的神情裡,竟然看到迷惘。
“為甚麼?”
“為甚麼不願意和我去往天界?”
“……”
寧悅沒有回答。
遊戲裡的飛昇,對於玩家而言,只是遊戲通關。但對於npc而言,飛昇到底意味著甚麼?
她真的能靠這種方法回去?
遊戲通關?飛昇回家?
可在她腳下,無數人困死在陣中,魂燈的代價太大了。
“放開她!”
因為塗山晚受傷,陣法結界裂出一道細縫,魔頭一刀劈開縫隙,妄圖以魔偶之身逃出。
身後的謝紓還在和魔物爭鬥,正巧抬頭,一眼,便心驚。
風揚起,將蓋頭下的姑娘,好看的容顏全露了出來。
而她手中赫然是一柄金簪,扎進臨近妖化入魔的大乘修士胸前。
無異於螳臂當車。
若是對方發怒,幾乎她必死無疑。
“寧姑娘!莫要衝動!”
他緊隨百里成淵其後,在修為耗費大半時,御劍飛到半空。
百里成淵瞥他一眼,既然有同樣的目標,兩人合力攻擊那道裂隙。
而通天塔上。
塗山晚抓著寧悅的手 ,那隻不斷用力將簪子刺進去的手。
“月月說過……”
他腦海中,閃回少女一張笑顏,脆生生的嗓音打趣塗山晚的問題,“公子問我從何而來?”
她笑得開朗,“大概是外界……除了妖,人,鬼三界之外。”
男人茫然片刻,婚契的碎片已然消散。
寧悅還在擔心這點毒夠不夠。
反手又捅進去了點。
傷口撕開的更大,溫熱的血噴灑而出,模糊了她的眼睛。
看塗山晚的神色變化,證實了伴生妖獸的妖丹很有用。
正當寧悅要鬆一口氣時。
對方臉上的悲慼瞬間收攏,他“盯”著寧悅,兀自笑了。
塗山晚很愛笑,多數是淡淡的,面具般的笑。但現在,他的笑莫名讓人感到驚悚。
哪裡有新郎被捅了還笑的?
寧悅有些慌亂。
可塗山晚按住她的手,將人拉進一步。
“毀了婚契,月月是後悔了嗎?”
“可後悔也晚了。”他搖頭。“我等這天……已經上千年了。”
男人眼底的悲已經完全變成了痴,“你和我本該是一起的。”
“只有我,可以站在你身邊。”
“但是婚契已經毀了……”塗山晚活了千年,說這句話時,居然有絲委屈。
他暴戾到想殺死所有人,又不斷地替寧悅找補。
“沒關係……”
“月月只是不小心。”
九尾天狐發怒,四周城池為之遭殃。
通天塔岌岌可危。
那條天階越來越長。
陣中人喪命無數。
“婚書,契約,我都會修好……乾脆換一個月月喜歡的。”
“我知道了,月月喜歡這個。”
塗山晚照著那柄簪,順著力度劃開胸腔,掏出那顆晶瑩剔透的心臟,熱氣冒出,濃厚的血腥氣撲到寧悅鼻尖。
他的肋骨斷了,皮肉都翻開,整個胸腔暴露,隱隱有血氣撲出。
修長的手指抓著那顆還在跳動的心,不斷靠近寧悅。
因為痛楚,額頭的青筋暴起,獸類的豎瞳又尖又細,整張臉不似君子如玉,只有鬼一般的可怖。
男人緊緊攥著寧悅的手,他將心臟放上去。
溼熱,血腥,柔軟,甚至有些黏膩。
噁心。
一點都不像琉璃心。
毒已經侵蝕了部分,紫黑色的斑紋分佈著,像一顆爛掉的肉團。
他握住寧悅的手,用把柄刺穿他的簪,一筆一畫刻起字來。
血淋淋的。
劃開肉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一堂締約,良緣永結……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塗山晚刻得用心,每刻上一句,他便叫寧悅和他一起念。
寧悅心理素質再強大,也受不了這種。
她磕磕絆絆,始終不開口。
而對方慘白著臉,附在她耳邊輕言細語,甜蜜非凡。
倏地,寧悅也不知為何,唇不受控制般開啟,
“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
“真乖。”
那顆皺巴巴的心上待不了那麼多字,寫完一字便隱匿起一字,每落下一筆,便是刻骨鑽心的痛。就這樣,鐫刻完了完整的婚契。
“好了……”
他又咳出一口血,染紅了長袍。
顫顫巍巍伸出手,控制著寧悅的指尖,觸碰心臟。
“月月……咳咳咳……願意嫁給公子。”
“月月願意,嫁給公子。”她跟著念。
“神魂為誓……”
“神魂為誓。”
琉璃心狠狠抽動。
連帶著塗山晚本人也疼到顫抖,面色蒼白。
“契成——”
“契成——”
他落筆,帶著寧悅寫下兩人的名字。
一邊要維持天階,一邊要控制結界,而塗山晚心口的毒,他已經不管不顧。
男人望著快要登頂的天階。
又感受了心上的那些印記。
每個字都是她和他寫下來,濃情蜜意,好不滿足。細密的痛楚,鋪天蓋地。
寧悅的額髮被風吹亂。
她遲疑了。
手裡還是那顆會跳動的肉塊。
而塗山晚捂住她的手掌,完全包裹著。
“喜歡嗎?月月一直想要它。”
“它現在是我們的婚契了……月月……咳咳咳咳……”
“我們是夫妻了。”
塗山晚還在笑,嘴角的血滴落,他渾然不在意。
兩人的名字浮現在腐肉上,字型蒼勁有力,泛出淡淡的靈光。
塗山晚替她理了理頭髮,溫柔地牽著她的手,登上了天階。
“去天界……去月月說的三界之外,去月月的來處。好不好?”
“只有我們兩個人……”
雲層中,閃電隱匿著。
雷劫應聲而至,驚雷紫電降下。道道如同絞蛇,擊打纏繞在他們身上。
“咳咳——”
皮開肉綻,塗山晚悶哼一聲。
寧悅被捂在懷中,只有溫和包容的靈力環繞在側,令人昏昏欲睡。
她的修為,已經消耗到築基後期,這種情況下,強行飛昇?
寧悅回望,結界裡,通天塔中,無數冤魂凝視著她。
這條路的盡頭,遠遠伸到天邊,金碧輝煌,璀璨無比。
血蔓延到階梯上,一路染紅。
每一步都是千難萬阻的劫。
因果報應在塗山晚身上,加重了毒發的時辰。
“為甚麼一定要這樣?”
寧悅在問。
她的眼睛裡,也滿是不解。三界之外,還有甚麼三界之外?隨口胡謅的一句,被人信了上千年。
“月月……不想回家嗎?”
寧悅眉心一跳。
看向塗山晚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迷茫。
回家?
哪裡的家……三界之外,飛昇之地。
橙黃色的小檯燈,軟乎乎的單人床,冰箱裡沒吃完的半個西瓜,阿婆留下的蒲扇。
塗山晚捕捉到她的片刻失神。
唇角勾起。
血汙染透了他半個身子,看上去支離破碎,還是妄圖將女孩攏在懷裡。
“回家吧……月月,我帶你回家。”
聲音無比輕柔,像是哄孩子。
天空更顯昏暗,閃電如鞭,絞在雲中,這場雷雨堪比浩劫。
“砰!”
靈力擦過,渡劫的結界震動。
天雷降下,將塗山晚往後逼退幾步,又吐出幾口鮮血。
風呼嘯而過。
一藍一白兩個光點出現。
是“墨辭”和謝紓。
百里成淵斜眼抱胸,面露不悅,提刀瞬移,再近幾尺。
謝紓配合著他,從其他地方攻擊塗山晚,試圖解救寧悅。
“閃開!想被一刀砍半截嗎?”
“寧姑娘!小心!”
少女被這一聲喊回神。
猛然推開塗山晚。
狐貍眼底一片受傷,望向寧悅的眼睛霧濛濛的。卻在刀劍襲來時,剎那間幻化出本體,九條狐尾朝著對面兩人索命。
毫不手軟。
即使他的心被摳挖出來,還有半邊攥在寧悅手裡。
少女大驚,塗山晚算無遺漏,怎麼會老老實實被她扎心窩子。
手裡那塊爛肉是琉璃心沒錯,但老狐貍只給了半顆。婚書一式兩份,也算是修仙界時尚前沿。
塗山晚從百里成淵出現就算計好了,讓魔來背鍋,他故意放走魔頭,是為了栽贓。
千百年對無憂城的改造,殺人養琉璃仙芝,取魂燈供奉通天塔,甚至於今天……
騙她寫下婚契。
誘她上天階。
剛剛……就連剛剛,被她故意戳一簪子,似乎也只是計劃外的小插曲。無傷大雅,還被利用做虛弱人設,讓她分心。
那邊。
“強引大乘天雷,借生魂渡劫飛昇,塗炭生靈,塗山前輩,回頭吧!”
謝紓勸解。
“你懂甚麼——”
妖狐噙著笑。
他回望天階結界中,被護著未傷分毫的少女。
契成。
神魂交契,永不相離。只剩渡完雷劫,登上天階,便可帶她脫離輪迴,去往天外。
但這些人,都在阻撓他。
他們該死。
轟——
巨大的狐尾發狂般掃去。
失去半顆心的塗山晚對上兩人,還算遊刃有餘。這樣下去,只要天階一成,他就完勝。
無數冤魂被蓋在腳下,哭喊聲穿透天際。
百里成淵並非全盛時期,謝紓後起之秀,兩人已經被打的吃力。
砰砰砰!又是幾招,魔頭被擊飛,身子轟倒半座樓閣。
謝紓躲避著,御劍的身影穿梭在雲間。
寧悅抓著那顆皺巴巴的心。
幾乎轉瞬間做出了決定。
少女拼盡全力,掙開結界束縛,朝前兩步,來到邊緣。
她一把扯下蓋頭,風吹拂在臉上,髮絲飛揚。
寧悅對著他們纏鬥的方向大喊:
“通天塔是陣眼! 謝仙長……百……那個誰!毀壞陣法,斬天階!”
而後。
萬尺高臺,一躍而下。
“塗山晚……公子,接住我!”
如同她從牆邊翻過,昔日種種,歷歷在目。
“殘腿也接?頑劣的孩子。”
梅樹下,青年莞爾。還是穩穩抱住她。
“塗山晚!”
少女的聲音穿透雲層,妖狐頃刻間靜止。回頭朝通天塔望去。
寧悅極速下降,她這時的身體,觸地即死。
身後,還有八十一道渡劫紫電追擊。
“寧姑娘!”
劍氣泫然,謝紓剛要出手,卻被百里成淵打斷。
墨藍長髮散亂,魔氣從周身散發。
他注視一眼便轉身朝塔揮刀。
任憑少女墜地。
謝紓一愣,妖狐動作已停。
“呼——”
風拍打著,寧悅的亂髮糊了一臉。
很快,她就落入那個熟悉的懷抱。
塗山晚平日重視清潔,髮絲也不能亂,但這幅九尾妖狐化的模樣,還有那半邊空出的心腔。真是很難說一句公子如玉,分明是不人不鬼。
“公子啊公子……”
“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要你的命。”
寧悅描繪著他的鼻樑,輕輕用額頭抵上去,目光卻落在他胸口的洞上。
施法,凝氣,結印。
被塗山晚封起來的六十二道劍氣,通通應聲而來,匯聚在寧悅指尖。
少女單手為刃,一道光線穿過他的胸腔,在內裡尋找,拋開肉塊,終於觸碰到餘下半顆心。
摳挖、拉扯、撕毀。
疼痛難忍,狐族的犬齒割破唇角,又是一口汙血從嘴裡冒出來。
嘣——
落地。
瞬時間,雷劫擊穿地面,一聲巨響,成土飛揚。
寧悅毫髮無損。
通天塔搖搖欲墜。
八十一道紫電在身,六十二道劍氣在內,塗山晚連折七尾。
寒氣逼人的刀光而過,百里成淵緊隨其後,朝兩人逼近。
魔的眼佈滿黑氣,雖狼狽卻暴戾,乘著狐貍不備,長刀刺入,又斷一尾。
溫熱的血滴落在她額前。
“壞孩子……居然想到拿命來算計我。”
腥臭的血跡佈滿喜服。
塗山晚的妖化還在繼續,餘下的殘尾還包裹著她。
如同母獸呵護幼獸。
寧悅手握著那顆完整的心臟,一臉疲憊,耗盡了靈力才解封謝聽寒的劍氣,此刻已然力竭。
她道,“塗山晚,你好難殺。”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狐:“所以,成功結婚的代價是成為亡夫?”
魔頭:“安心去吧——”
眾人:“……安心去吧。”
寧(COS小寡婦ing):“終於是我給其他人守喪了!”
下章估計出場的三號:“她逼著我結過十幾次,你們或許不信……”
眾人:“喝失憶藥劑喝多了。”
為了暴富,在努力
引用文獻:婚詞是民國時期的,很美,俺們文化真的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