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她瘋了吧!”
木圍欄越離越遠。
寧悅被少年困在懷中不能動彈, 海面的浪依舊囂張,滾滾濤聲入耳。
一層,兩層, 三層……兩人還在極速下落。
“墨辭我去你大爺的!你個白痴魚!”寧悅破口大罵,
“放開啊!啊啊啊啊!”
“你是魚淹不死是吧!我不是啊!”
可無論怎麼動作, 死魚的雙臂如同鐵鉗一般,掙脫不開。
少女的背貼著他的胸膛, 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用腳趾頭猜想也知道墨辭又入魔了。
眼看著無妄海的漩渦靠近, 寧悅急的用力咬了對方一口, 連血腥氣都溢位來了, 可墨辭沒有任何動靜, 又回歸到了魔偶的狀態。
因為船駛入無妄海, 魔偶接近前夫五號,所以斷線的訊號又接上了?
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
都怪仙盟太垃圾, 搞得甚麼封印, 連條龍都鎖不住!
趁著還在空中墜落, 寧悅將學會的, 能用上的法術都用了一遍, 盡全力自救。
無妄海海底, 全是沉寂的魔族。
魔氣與怨念將整片海域中心都浸染透了。
周圍百里, 沒有活物。
像她這種區區小築基, 恐怕還未落到海底,就算沒被淹死也是死於被怨念穿透。
“!”
中下層的船走廊邊緣, 一道白影從圍欄飄過。
他組織其他仙盟弟子共同用靈力支撐著船身,在茫茫大海中苦苦掙扎。
少年郎還在御劍救人。
謝紓可以幫她。
寧悅大腦光速運轉,是現在掉海里給前夫五號拆吃入腹, 還是在拖延一會兒看看轉機?
當機立斷,她朝著可靠勞模少宗主喊道,
“謝仙長!救命!”
“謝紓!”
他看過來了!
謝紓墨色的眼瞳裡,是少女急切求救的模樣……以及她身後,不太對勁的墨辭。
那個女修……喊他甚麼?
寧悅還在下落,海風將她的頭髮吹的四散,只是這種距離,他能聽清她在說甚麼嗎?
管他呢,先喊救命!
刷地一聲。
劍光而過,少年的鶴羽服甩過一道水珠,謝紓沒有遲疑,翻身御劍將墜落的兩人接回船艙。
啪嗒!寧悅和背後的魚一同落在木地板上,滾落了滿身的海水,溼漉漉地貼在一起。
“呼!多謝!”
兩人落地時,墨辭全自動為她抗傷,無意間手臂被甩在木樁上。
寧悅能聽見那一瞬,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的右臂斷了。
趁著墨辭沒有反應過來,寧悅連忙爬到謝紓身後。
“他這種情況……”
謝紓緊皺眉頭。
藍衣少年的雙眼不像在客棧那般緊緊閉起,現在如同常人般睜開著,只是……連眨眼都沒有,眼瞳全是黑氣。
墨師弟……入魔了?
還是不對,魔修多半嗜殺,渾身纏滿業障,墨辭身上並沒有業障……反而是,他在為難這位姑娘?
“謝紓!躲啊!”
寧悅提醒他,牽住少年的手往旁邊走廊跑。
對面。
墨辭又站了起來,那隻斷臂,僅在片刻間就修復完畢。
藍衣少年一個閃身,抽出腰間長刀,朝著寧悅兩人衝過來。
寧悅已經是築基大圓滿,可在半空下墜時,對黑眼狀態的墨辭毫無辦法。她判斷不出謝紓的修為,只零星聽過陸晚晚提過,
“謝師哥的話……三年前就是仙盟年輕一代的翹楚了。”
“記得不出十年就該突破金 丹大圓滿了吧。”
境界光高上一層就能靠著數值碾壓,就像她對付船艙裡的小賊一樣。
可是……墨辭來歷稀奇古怪,那身魔氣支撐他無限再生。
金丹期打墨辭肯定打狗似的,但是現在的魔偶墨辭,他身後是前夫五號,邪修排行榜第一,千年前仙盟忌憚無比的魔君……
而且早在秘境中,她就領會過,‘墨辭’有多難纏。
“墨師弟!你冷靜些!”
藍衣少年歪頭,目光鎖住少女,勢在必得。
謝紓順著視線看了寧悅一眼。
他本想提劍上前,勸住“墨師弟”的,但那一瞬間,少女的手柔軟有力,喊他名字時……語調過於熟稔。
兩人不斷閃躲,避開墨辭的追捕。
偶爾還擊兩招,謝紓也沒下死手,仍舊覺得同門有救。
寧悅對船上的地形遠比他們更熟悉。
她在岸上時,就把路線規劃好,跑路的天賦從未沒落。
因為這點,兩人暫時躲開了墨辭。
海上風雨飄搖,水不斷灌進船艙,身後還有追兵,腳底又是魔龍……寧悅氣喘吁吁,和謝紓躲在船倉轉角,忙問,
“現在能將訊息發出去……咳咳!!”
“能搬到救兵嗎?”
因為剛才的狂奔,胸腔裡肺像是灌滿了風,引起她劇烈的咳嗽。
要是船徹底翻了,所有人都會和她一樣,給前夫五號當陪葬品。
那樣的話……良心會痛的。
“不能。”
謝紓回答她,下意識想給她順氣的手頓住了。
太唐突。
為甚麼自己會這樣?少年思考著。
船身還在搖晃,浪比之前安靜了些,但更像是爆發前的寧靜,讓人心神不安。
明明是夏天,氣溫卻極限下降,在這無妄海中間,烏雲密佈,頃刻間落了雨。
啊啊啊啊啊啊!為甚麼你還那麼平靜啊!
玩家早就繃不住了。
她看著遠天,那一望無際的黑,雷電隱藏在雲中,時不時閃出幾道白光。
“但是封印一旦動搖,自然有人會……”少年的話沒有說完,寧悅就心領神會。
她接著說,“可在汪洋之中,我們還能撐多久?”
就算甚麼狗屁仙盟,狗屁靈虛宗,狗屁九重天派人過來,此地和岸邊相隔千里之遙,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等。
這個答案她自己也知道。
“呯!”木門被人一刀破開,剛好雲層電閃雷鳴,冷光將少年身影勾勒,墨辭提著刀,像是索命的幽魂般出現在兩人面前。
“找到了。”他無神的眼注視著寧悅,重複一遍,
“找到你了。”
那股黑霧變得更加濃厚,將墨辭裹著。
刀尖上不斷滑落雨滴,又是一道閃電,少年瞬身貼近寧悅。
可在墨辭之前,謝紓出手了。
白衣鶴羽在寧悅眼前飄過,謝紓上前,和‘同門’鬥了起來。這段時間的觀察,也讓他品出了不對勁,這次下手沒有放水,反倒是打著打著有些吃力。
年輕的少宗主疑心,這人真的是“墨師弟”嗎?
而寧悅早就被他送遠,溫和的靈力包繞在少女全身,回望而去,只見一白一藍在船艙纏鬥。
她耳邊還停留著謝紓那句,
“姑娘先走!”
寧悅沒有遲疑,拔腿就跑。
墨辭見她離去,又想追上去,卻被牽制住。
幾個回合下來,謝紓頓感不對,面前之人,修為絕不止金丹期……
藍色的髮帶不知何時被打落,鮫人披散著一頭長髮,臉側的鱗片在夜裡反光,黑氣自海面而來,不斷積攢,逐漸凝固成實質。
一團黑氣懸在墨辭身後,像是操縱傀儡般指揮著鮫人少年出招,全是殺機。
……
“大姐姐!阿孃,是大姐姐!”
寧悅下意識往高處跑,餘下的倖存者都在那處。
被她救下的小女孩挨在母親身側,一臉稚嫩地同她招手。
她們母女似乎是去北海尋親……
記得寧悅上船前,曾與她們有過一面之緣。
那會兒她還在想,怎麼擺脫豔鬼糾纏去往無憂城。
這對母女原本是高高興興上船的……那個妖修也是,他好像是去無憂城,打算拼出一番事業,還有坐在最邊上幫忙的船員大爺,和小虎子的爹一樣,這趟出海後攢夠女兒的嫁妝,就退隱江湖……
那些話,她都聽到過。
“姑娘!你剛剛去哪裡了?快過來躲著,那水就要漫上來了!”婦人焦急地喊她去避難。
“哐當!”
船身又劇烈地搖晃起來。
暴雨如注,澆透了少女渾身。
寧悅望著那群人,其實她們也沒好過哪裡去。因為沒了謝紓幫忙,剩下的十幾個仙盟弟子用靈力撐住船已經是,強弩之末。
還有些練氣期的修者也加入,出力維持著船的穩定。
而現在這艘船還在往前,逃離著無妄海,想必是掌舵手也未放棄。
“你愣住幹嘛!還不過來幫忙!”兔哥咬著牙,喊她,
“謝師兄呢?他不是去救你們了嗎?”
狐族那位修士,也不情不願在後面施法出力。
看來她這個築基期,在這個草臺班子裡,已經算中上的修為了。
“大姐姐!”
“囡囡快回來!”
囡囡上前,脫開母親的懷抱,朝著少女走去,她想把寧悅拉過去。
起先剛救下她,她還認生討厭寧悅。
被寧悅抱著哄了一會兒就與人親近了起來,加上母親在旁,就更不怕了。
五歲孩童對危險的預知太過遲鈍。
她只想讓寧悅靠她們近些,不要孤零零站在樓梯口淋雨。
“別過來!”
寧悅對著小孩大喊,“不許過來!”
少女的額髮都被打溼了,雨水浸透衣衫,面色慘白,唇色冷的發紫,和之前的樣子完全不同,像只從水裡爬出來的水鬼。
小孩被嚇到停在原地。
她看到了。
即使母親極快地將她護了回去。
囡囡還是看見,大姐姐難過自責的表情。
嘀嗒。
又是一顆水珠落下。
寧悅抬頭望天。
她像是下定決心般,又折了回去。
蹬蹬蹬。
寧悅加快速度,踩過一段又一段樓梯。偶爾因為船身搖晃,差點撲倒在地,又提起裙子擰乾水繼續跑。
太過急切,連自己是個修士都忘了。
很快,就讓她回到原處。
“姑娘?你怎麼回來了?!”謝紓分心須臾。
堂堂金丹修士,靈虛宗少宗主,身上掛彩的地方多如牛毛。那身潔白如新的鶴羽服也打髒了,滿臉疲憊,還在強撐著安慰她。
墨辭就更慘了。
毫無意識地拼命打架,連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任憑身體被他人當作傀儡使用。
鮫人的黑瞳一看見她,如同找到目標般,想立即擺脫白衣劍修。
正好謝紓分心,他被墨辭重重一擊,身體被擊飛出去,將木樁砸的粉碎,暈倒在地。
墨辭藉此機會,一刀直指對方眉心。
謝紓本可以躲閃過去,但海上的黑霧越來越重,那種霧氣和鮫人眼裡的黑一般無二。
是魔氣。
可以凝結出實體的魔氣。
虛無縹緲地散在四周,盯著機會將活物牽制住。
他要對付的不僅是墨辭,還有他身後那道黑影。
但謝紓清楚,他絕不是那人的對手。
那個影子從魔氣中而來。
或者是,從無妄海的封印裡來。
“墨辭!”
“停手!”
寧悅先他一步,擋在謝紓身前。
剎那間,霧氣破開。
嘀嗒,嘀嗒。
血珠和雨水混雜著落下。寧悅疼的齜牙咧嘴,虛虛埋著頭靠在謝紓肩膀上,忍住眼淚。
刀尖只刺破她淺層面板,但少女的背後已經染紅一片。
‘墨辭’徒手抓著刀刃,千鈞一髮之際,止住了刀尖深入。
可他的手被劃開,血流順著刀身一路蜿蜒到寧悅身上。他仍舊是那副懵懂的樣子,機械地轉了轉漆黑的眼,迷茫地看著寧悅。
啪嗒。刀落在了地上。
鮫人痛苦地捂著頭。
眸光緊緊鎖在少女新添的傷口上。
不能讓她受傷。
黑霧瀰漫。
那個聲音四面八方穿過來,帶她回來。
“不能讓她受傷。以後你就是她的所有物。”
“你找到她了,為甚麼不帶她回來?”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難怪她不要你。”
好痛苦。
墨辭雙膝跪地,掙扎在原處。
寧悅轉過身,發現墨辭果然程序出錯,陷入左右腦互搏的境地,她有些不厚道地想,
終於賭對一次。
前夫五號送過的魔偶,兩個程序在執行,一是要保護她,二就是帶她下魔域?
所以玩家大膽一試,看看程序衝突怎麼辦。
就是,有點疼。
疼的生理性眼淚都出來了。
墨辭那邊……少女分過去一個眼神,鮫人的黑藍色長髮在船板上散開,無助又迷惘地垂著頭。
四周海上,黑霧又漸漸聚攏。
而這邊,謝紓雙目緊閉暈倒在地,鶴羽服破了幾角,氣息不穩。
寧悅先將謝紓拖到安全地帶。
……她看著少年,其實謝紓能做到這裡已經很好了。
和大乘期魔修的魔偶打。
當年的妖女大號,在同樣的金丹時期,老實巴交地不敢動手。
安置好謝紓後,寧悅走向鮫人。
以及他身後,海上那團濃霧。
雨還在下,風也未停,海浪層層推進,黑海的漩渦將船控在邊緣。
寧悅伸手幫他理了理凌亂的長髮。
她檢查了他手上的傷,在魔氣的治癒下已經好多了。
又是一道浪打過來。
將整個圍欄拍碎。
周圍的哭喊求救聲不絕於耳。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救救我們吧!”
“阿孃,我怕。嗚嗚嗚嗚。”
自從墨辭“故障”之後,漩渦不斷放大,黑霧籠罩四處,船身的動盪更加劇烈。就像是,海底真有甚麼東西,在惱羞成怒一般。
砰!
水面上,仙盟的封印陣法被破開一角。
山一般的浪凌空而起。
海底的東西,終於要爬出來了。
“阿孃,死是甚麼啊?我好怕。”小女孩抱緊了母親。
“囡囡乖,囡囡乖……”女人自己也怕的發抖,但仍舊一遍又一遍順著女兒的背,哄著她。
萬頃的海上,船身如同一葉孤舟,稍稍再有甚麼打擊,就能粉碎。
所有人疲憊至極,面對巨浪後的魔物時,一臉驚恐。
“是……魔龍!?”
“魔龍!魔龍還在發怒……它在發怒……要所有人死!”
“仙盟!你們不是仙人嗎?怎麼……”怎麼就沒人管他們的死活。
海面上,幾十座高樓都比不過的黑龍顯現在虛空,魔氣浸透了半邊天。
千萬條捆仙鎖纏在龍身上,封印與符咒齊齊發力,但這種程度只能加重激怒魔龍,靈壓與魔氣攪亂整片海。
船上的人,驚恐之後,只剩下麻木。
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樂聲傳來。
在狂風暴雨中,空靈的調子飄蕩著,像是安眠曲般,悠揚在水面。
寧悅坐在船的邊緣,回憶著以前五號的樂調,再次吹響了星沙海螺。
“人類真是笨的可以。”
“都教了八百遍了,本君的耐心都被耗光了……”
“好,最後一遍,聽完就去睡覺。”
剛開始只是說笑般,纏著前夫五號聽曲。沒想到魔龍倒是認真教她,一遍遍不厭其煩,將她抱在懷裡哄著。
但她就是學不會。
故意學不會,故意每次睡前都窩在魔頭胸膛,不要臉地要求他再哼一曲。
要是不樂意給她唱,就埋頭在他胸肌上亂咬,咬到滿是紅印才鬆口。
直到她的本命劍穿透魔頭的心,震天的哀嚎響徹雲霄。
那首怎麼也學不會的曲子終於響起,像是哀樂般伴著魔永久沉睡於海底。
魔龍的注意力全被樂聲吸引。
漩渦也朝著獵物靠近。
寧悅撿起隨手拿的劍,生疏地飛遠了客船。
她也不怎麼會御劍的。
築基期的靈力御劍,以她這種新手,還沒飛出去二里地,就會墜機。
但,能飛多遠是多遠吧。
船上。
“她瘋了吧!”
“無妄海足有八萬裡海域,怎麼能靠御劍飛出去?”
“想活命想瘋了?!”
這也是為何船上弟子不御劍逃離的原因,留在船上等仙盟救援或許有一線生機,可是御劍飛離海面多半精疲力盡,墜海而死。
海底的魔物可以將人活生生撕碎。
“阿孃,怎麼船好像不搖了。”
“魔龍……魔龍也不朝這邊過來了……”
“我們得救了嗎?”
作者有話說:
寧悅號這次真的墜海了
為她點蠟。
現在想想一號和三號居然還沒上場,真的快被自己笑死了,這篇估計要超原本的字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