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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水雲身(2) 天地譁然。

2026-05-14 作者:尋張

第97章 水雲身(2) 天地譁然。

親歷數百年的皇城就此淹沒在一天暮雨當中。

疾風驟雨卷著落葉枯枝一同打落下來, 與皇城中的磚瓦交相撞擊,發出一陣駭人又膠著的聲響。

宮人攏著衣袖沿廊避雨,寂靜的迴廊上終於掀起了一點兒嘈雜的人聲。

“罪臣沈儔——”

“昔日任太子師,卻不辨是非、枉顧私情, 致使奸黨篡位擁朝七年, 令天下百姓飽受流離之害……”

“今日罪臣特來請罪!”

這一聲夾雜其中, 驚得舉朝上下皆是一驚。

暮色低沉, 滂沱大雨懸天而落, 頃刻之間就澆透了承天門外的那片青磚闊地。

沈儔單衣帶鐐,揣著一包油紙獨坐其中。

他未撐傘,雨霧溼透了他的髮絲衣袍,將那張面目全非的臉洇在一片溼雨當中, 花白的鬚髮在風雨中飄搖殆盡, 隔著重重雨幕, 那副蒼老的聲音卻格外清晰明顯。

“罪臣昔日任詹士府詹士, 一併教授九名皇子課業。”

“先帝病逝於長信宮,今聖朱晙攜即位詔書登基, 此份文書後藏於通政司, 為罪臣無意之中得見一眼。”

“罪臣何嘗不識諸位皇子的筆跡!”

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悲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 混在風雨裡,聽得周遭眾人心頭一震。

皇城腳下已然聚起一眾圍觀的百姓, 其中文士居多,亦不乏有義憤填膺之人。

當下便有人問:“沈詹士的意思,那份即位詔書上的筆跡,出自當年某位皇子之手?”

“有人篡改了詔書?”

“是誰?”

有人長嘆一聲按下前人的手臂,“還能是誰, 今聖登基,其餘八名皇子接連殞命。當日舊案,今日還不明晰嗎……”

淒厲的雨絲之下,眾人皆是一陣唏噓。

沈儔的臉抽動了一下,帶動眼眶智商可怖的疤痕一陣顫動,“朱晙即位,的確是因為他改了詔書。”

人群之中再次響起質問之聲:“大人既然一早就看出筆跡有異,為何不早日向世人袒露實情,以至天下之人皆被當年的一紙詔書矇騙近八年之久?”

這一句不免摻雜著一絲抱怨,引得越來越多的百姓互相對視起來。

近八年。

嘉平帝即位,嗜美人,求長生,重用閹黨外戚,輕視邊疆防禦。

以至有女之家誠惶誠恐,天下術士被拘入宮,李家勢大統攬朝局,堂堂大靖竟然落到主動與蠻人求和的境地。

多少英良死其中。

沈儔獨膠雨中,任由冰涼的雨水澆脊築骨,卻始終沒有替自己辯白一句。

他已是辯無可辯。

良久,他託著腕上精鐵抬起手臂,將手中始終攥握的油紙包遞交出去。

“這是當日朱晙的策集,其中夾雜的,便是先帝留下的即位詔書。”他任由這份“證物”被一名文士取走,坐在雨中空笑一聲,“老朽有罪……”

“當日因對故人的愧疚而死守此案,以至髮妻萬念俱灰,自刎於老朽面前,又與親子反目成仇,遭朱晙滅口,連累詹士府數十人,以這幅姿態茍活八年近八年……”

“老朽此生所愧,又何止一人……”

疾風不歇,驟急的風捲著雨水飄搖而過,將老者破敗的衣衫悉數捲起,露出膝骨之上傷痕累累的面板。

當年詹士府的那場大火燒得那樣慘烈無比,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看著雨中這位遍體鱗傷、茍活八年的老者,不由想起當年葬身火海的無辜之人,眾人心中皆是一陣揪痛。

帝王無情,利慾薰心,為了皇權地位便可不擇手段、屠戮忠良,比起這飽受囚牢之苦的有罪之臣,那高居皇位之人,才是真正的罄竹難書難以萬當。

“君臣父子,尊卑貴賤,受苦的,莫不如是天下百姓。”

不知是誰在風雨之中嘆了這樣一句,眾人心下慼慼,一時竟再無人追問當年的過往。

一頂小轎遙遙停在承天門外,隨從上前撐傘,轎中人紫衣革帶,緩緩行至沈儔面前。

已有人認出他的身份,“那是……內閣首輔莊大人?”

“是莊元輔,是當朝首輔莊鶴年大人!”

“元輔大人一向忠心為國,此番前來,定是來為我等窮苦百姓主持公道,為天下伸張正義的!”

雨幕之中,莊鶴年面色沉重,飄忽而下的雨水淋溼了他的袍袖,他卻渾然不覺,只從下人手中接過那隻油紙傘,徑直向前一傾,擋在沈儔上方。

四驅車上,沈儔茫然向上抬首,橫陳臉上的重疤就此暴露出來,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他隱約聽清了來人是誰,忽然長聲一笑,“莊世兄,別來無恙了……”

莊鶴年眉梢收緊,眸中不覺渡上一層痛色。

都是經由科舉入朝為官的有貞之士。

年輕時同入翰林院,也曾相約同守家國共正朝綱。

如今世事翻覆,故人潦倒至此,滿身枷鎖,滿面疤痕,半生沉浮皆困在這一紙詔書裡。

莊鶴年撐傘的手微微發顫,雨珠順著傘沿簌簌滾落,打溼了他的袖口。

他撐傘的動作未改,只俯身凝望著雨中枯槁蒼老的故人,聲音沉啞裹:“世事荒唐,辜負了你半生清名,也負了當年初心。”

沈儔低低苦笑,任憑冷雨浸骨:“我早已無心惜名,只求今日真相大白,愧對之心,可以再少一分。”

這一句音量極其低,幾乎全數淹沒在連綿的雨霧裡,不曾被外人所聞。

而宮牆城樓之上,卻有人倉皇地攥住了手中的傘柄。

賀明妝側眸看了一眼,再抬眸時不禁微微一嘆,對執傘的老婦過,“我答應過他,會留下您的性命。”

這才是沈儔口中可以少一分的“愧對之心”。

吳太后雙目顫紅,濁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最終與飄搖的雨絲混跡於一處,難以辨認這位一生都在渴慕權勢的人是否真的動過真情。

但她說:“是哀家錯了……”

紅牆之下,隔著重重雨幕,莊鶴年輕聲嘆了口氣。

他握著手中的傘直起身來,任由牽連而落的雨滴濺落在故人身上。

“嘉平帝病重,以至神智失常。”莊鶴年抬高了音量,將宮禁之中、帝王的死訊佈告天下,“不久之 前,已經自戕於長信宮中。”

天地譁然。

張狂的雨絲自雲隙之間湧下來,毫無顧忌地劈開這一方天地,淹沒人聲,牽得人心中雜亂一片。

“皇帝死了?”

“甚麼皇帝!”有人拍著手中那本用油紙包裹著的書冊,“那分明是篡位上朝的小人!”

“正是!今日之後,我等便要擁立兆太子登基!佑我大靖百年昌平!”

“兆太子登基!佑我大靖百年昌平!”

“擁立兆太子!佑我大靖!”

人潮如沸,此一言不絕於耳,漸漸壓過了天際間的淒厲雨聲。

沈儔揚起頭頸,任由冰涼的雨水澆築在他的脖頸之間,被鐵鏈禁錮的雙手自袖下探出來,牢牢攥住了身下的車輪。

指骨已然失卻血色,如人一般枯槁下來。

倘若他雙目尚存,此刻恐怕早已閉目長息。

“也好。”他忽然一嘆,“這才應該是天命正統,順應萬民之意。”

莊鶴年垂目看過去,“你要做甚麼?”

話音未落,沈儔驟然推動身下的四驅車,拖著手腳上的鐐銬猛地向前一傾,額頭狠狠砸向身前的青石板。

沉悶巨響混在雨裡,驚得周遭百姓失聲尖叫。

沈儔癱倒在地,四驅車倒橫,手腳上的鐵鏈“噹啷”作響。

殷紅血跡順著雨水蔓延開來,轉眼就被滂沱大雨衝散殆盡,只剩一地慘淡的猩紅。

莊鶴年手中的傘陡然滑落,雨水瞬間澆透全身。

他望著地上沒了聲息的故人,指尖僵在半空,半晌都沒有發出字。

周遭人聲盡數寂滅,只剩風雨呼嘯,卷著無盡悲涼。

城樓之上,吳太后顫抖著張了張嘴,雨傘折斷,兩手奮力抓上城樓上的圍欄,又被賀明妝扯著胳膊拽了回去。

傾天雨幕之中,只剩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侶之!”

一瞬之間,悽沉的天色徹底暗了下去,更為急遽的驟雨籠罩在這一方皇城之上。

層雲積聚,悶雷轟鳴,距集在此的百姓攜家帶口,倉皇逃離這場驚天雨幕。

人群之後,章祁滿臉擔切地扶住身側的人,“大人,您沒事兒吧?”

沈灼髮絲纏亂,未撐傘,整個人都浸在滂沱雨勢之間。

在詔獄裡飽經磋磨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澆透,囚衫之外只罩了一件悽色披風。驟風一起,將他溼透了的袍角盡數掀起,露出衣衫之下幾乎快要不成人形的傷骨。

他下意識地想要蜷起手指,卻被驟然襲來的銳痛激得閉了閉眉心。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就此暴露出來,雖盡數隱在暗色當中,仍可窺見冷眸眼尾處的一抹薄紅。

“沒事。”他答。

章祁怎麼可能放心,正要開口再說甚麼,就見沈灼已經徑自轉身,與洶湧的人潮混跡於一處,作勢就要離開。

然而不過走出兩步,他足下便猛地一頓,繼而重重摔了下去。

“大人!!”

作者有話說:提前更啦!今天還是兩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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