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水雲身(1) “但我心中亦有所護之人……
賀明妝入宮時原是日頭正好的上午。
不過瞬息之間, 帝王身死,岌岌可危的朝堂終於將要迎來新生。
再出來時,宮苑中竟然已經掀起一陣急遽的風,飄搖雨絲夾雜在翻飛的落葉間搖搖欲墜, 飛沙走石, 寒意透骨。
李採靈正在廊下等他們。
盧士隱將好不容易才哄睡著的嬰兒交還到李採靈手中, 覷著廊外的天色, 小心翼翼地說:“此間事了, 還需由貧道出面,稟名陛下殯天的詳情。”
他看向自己身側賀明妝,“宮中恐怕會有人起疑,為保周全, 姑娘還是儘早出宮。”
李採靈久不見女兒, 將孩子抱在懷裡便忍不住吻了吻嬰兒的額頭, 聽見盧士隱這句話之後才連忙拭了拭眼角的淚漬。
“道長說的是, 宮中不宜久留,我這就送你出去。”
賀明妝已經自行揭了面上的白紗, 肅殺秋風裡, 她一身素衫迎風而立,一張天人面容喜怒難辨, 唯獨眉心那點硃砂格外醒目。
她輕輕搖頭,似在等待這場秋風將甚麼東西送到眼前, 聲音仍然顯得清冷乾淨,“恐怕還走不了。”
話音方落,苑外就傳來一陣猛烈的拍門聲。
賀明妝勾唇一笑。
被李採靈吩咐不得近前的宮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在李採靈的示意下撤去了門栓。
有一人毫無徵兆地摔進來,又在眾人的注視下踉踉蹌蹌地爬起來。
——是吳太后身邊那個名叫瓷音的侍女。
疾風毫無止息的態勢, 瓷音單衣疾行而來,珠釵散落一地,雜亂的髮絲飄散在耳側,一張白淨的臉上早已灰塵僕僕。
“是你……”她蹙了蹙眉,絕沒有想到賀明妝會出現在帝王的寢宮當中。
跟在吳太后身邊的人絕非等閒之輩,只停滯了一瞬,她便敏銳地向下看去。
目光觸及到賀明妝裙角處的血漬,她的臉色又是一變,作勢就要闖入殿中,“你……你殺了陛下?!”
賀明妝抬手,不動聲色地鉗住人的手腕。
李採靈投給廊外的宮人和追上來的守衛一眼,示意他們不必近前,繼而轉到瓷音面前輕輕笑了一下。
“瓷音姑娘逃過永春殿的守衛闖入此處,為的恐怕不是探究帝王如何了吧?”
少女聲線溫順輕軟,但早已不是當日偎在帝王懷中千嬌百媚的姿態,瓷音不由地愣了一下,理智終於被她這一問全數扯了回來。
她重重地喘息一聲,看向自己身後好整以暇的守衛,臉上的神色在一瞬間褪了下去。
“吳太后自知大勢已去,險些尋了短見。”她倉皇地反握住賀明妝的手,神情急切道,“賀姑娘,您是太后的血親,還請您救太后一命吧……”
話一出口,瓷音自己先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地垂下了眼睛。
太后當日要置賀明妝於死地時都未曾顧念過“血親”二字,時至今日,賀姑娘又怎會顧念一介敗婦的性命……
這一番話只在瓷音心中萌生出一個輕淺的念頭,甚至都不曾變成明晰的字句,賀明妝就已經輕輕嘆了口氣,迎著一苑殺風出聲應她。
“帶我去見太后吧。”
當日李存恭被沈灼手刃於居庸關下,楊延珏攜軍入宮平反,順利從吳太后手下救出兆太子,繳清了吳太后手下的親信。
念及那點兒上不得檯面的“母子情分”與“愧對之心”,嘉平帝當夜便下旨,將吳太后暫囚於永春殿,由二十六衛代為看管。
賀明妝沒讓人跟著,自己隨瓷音入了殿。
入目先是一間悽壓陰沉的居室,門窗皆開了一條小縫,淒厲古怪的寒風正從窗隙間鑽進來,使得窗欞不住地發出“吱呀”聲響。
殿中沒有掌燈,昏暗陰沉的簾帳下,身穿件真紅大衫的老婦被一眾宮人攙扶而坐,太醫院的胡御醫正為她施針診治。
“太后……”瓷音見狀忍不住輕泣一聲。
吳太后輕輕抬眼,挪動雙目循著聲音看過來。
離得近了,賀明妝才看清那張臉上早已是一片慘白之色,雙目混沌,眉心仍在微微蹙著。
胡御醫適時包紮好她被利刃劃開的手腕,一一取回用來止血的銀針,而後帶著幾名宮人躬身退出去。
人一走,殿中竟然亮堂了許多,賀明妝於是坦然與她對視。
“你殺了皇帝……”良久,吳太后沉沉地閉上眼睛,聲音沙啞至極,竟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
賀明妝本就不該出現在宮裡,她今日來得如此突然,定然有大事要謀。
此事連瓷音都能想得清楚,吳太后自然毫無遲疑地猜到了。
賀明妝沒有急著說話,反而攏了攏那條染了血的素裙,另自在吳太后對面坐了下來。
“我沒有動手,但我的確逼死了他。”
吳太后手指一顫,剛剛被裹上一層紗布的手腕又洇出血來。
賀明妝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半晌,頗有好笑地“嗤”了一聲,“怎麼,太后心疼了?”
“太后可知,若非因為您的優柔寡斷,朱晙本不該有篡改即位詔書的機會,更無登上這個皇位的可能。更無宮人橫遭慘死,八位皇子被賜死宮中,以及之後的朝臣誅連,大靖上下包括我賀家在內的數百樁冤案……”
賀明妝神情激動,眼角不由泛上一絲紅意,起身逼視眼前的婦人,“冤冤相報難消止,縱使他是座上帝王,旦無明君之相,也無福消受萬民共鑲之盛舉。”
長久的寂靜,吳太后靠在椅上不能出聲,唯獨胸口發出不住的喘息。
運籌帷幄了一輩子的老婦人,終於在此刻放下所有掙扎,脊背微垂,一瞬之間似要被這無數亡魂一併淹沒。
“你本有無數坐享垂簾聽政之權的機會。”因為賀明妝說,“向天下人檢舉朱晙即位是假為第一次,於朱晙偏信李黨與閹黨時出面廢帝是第二次,偏偏你等了這麼多年,等到兆玉將要長成,才又妄圖攬政弄權。”
“太后。”賀明妝直視著老婦人的眼睛,“恃強凌弱,是不是這個道理?”
吳太后沒有再應這一句。
良久,賀明妝才又聽見她蒼老而又沙啞的聲音:“你是如何……你是如何逼死他的?”
“他此生愧對之人太多,縱有皇命扶持,也已無力承受。”
僅此一句,吳太后便已得以想見那位被權勢矇蔽了心的帝王行將就死的姿態。
她沒有再睜開眼睛,只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勉力直起早已佝僂的脊背,對賀明妝說:“既然如此,便動手吧……”
賀明妝沒有動。
昏昧的室內,紗帳逶迤相墜,錯影相交,與賀明妝一身紗衣相襯。
蒙絡之間,女子身形纖細,潔白若瓷的皮肉上生生烙上一滴硃砂。
如蒙神明。
“太后。”許久之後,她攏著那件紗衣靠坐回椅上,看著眼前的老婦說,“我與我父兄不同,非是朝中一介真君子大丈夫。”
“我是睚眥必報之人,太后當日決意殺我,此仇我本當報。”
吳太后猛然睜開眼睛,看向賀明妝的視線裡滿是難以置信,“你不殺我?”
“我本應殺你。”賀明妝重申道,“但我心中亦有所護之人。”
吳太后眉心猛然一皺。
眼前的女子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但破局解棋從未有過出格之舉。
唯獨這一步棋,她竟有些看不懂了。
“你說的,是沈灼?”
賀明妝沒有答她。
她輕輕側首,將視線投落在不斷張合的那扇窗欞間,清眸微微眯起,似被凜冽寒風晃得走了一下神。
她說,“此一局我不能死,他更不能。”
如此便是認了吳太后的那一句“沈灼”。
鋪天蓋地的詫異萌生而起,壓得老婦一時忘卻自己眼下的處境,猛然傾身一動,帶動頭上的珠釵晃動。
“想不到你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動情。”她忽然笑了一聲,眸中又帶上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可如今皇帝殯天,未立遺詔,李黨之下仍有人懷藏不臣之心,倘若朱兆玉不能繼位,你又怎麼保證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賀明妝神色淡淡,甚至輕輕笑了一聲,“想要讓朱兆玉順理成章地登基,便要讓天下百姓都知道,他父親朱晙是一個弒兄殺弟、篡改詔書的竊命之人。”
“只要有一人向天下人闡明此事……”她頓了頓,眸中笑意越發明顯,“太后,此一局我與沈灼便都能夠全身而退。”
吳太后神色一凜,試圖從賀明妝的神情中捕捉到些許的不尋常,然而一切都事與願違。
她頹然地坐回去,身上的鳳紋霞帔隨著這個動作從肩上滑落下來,墜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這一聲帶起玉瓷地面上積聚已久的一層塵土,將身形佝僂的人籠罩其間,似一層無形的蛛網,令她再難脫身。
老婦已是水雲身人。
朱晙繼位之後幾乎殺盡了當年所有知情之人,哪怕連在多年後聞得了一絲蛛絲馬跡的賀之棠都沒有放過。
一片枯骨裡,還有誰能夠站出來,向天下人道出一句實情呢?
無數個念頭在心中兜轉而過,吳太后最終動了動手指,盯著手腕上撕扯漫開的一片血跡,幾乎心如死灰地問:“是誰……”
賀明妝未答。
她在老婦佈滿血色的注視下緩緩起身,抬眸看向廊外一天飄搖風雨。
“啪嗒。”
這蓄勢已久的天地,終於落下了第一滴滂沱大雨。
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可以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