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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人鬼殺(3) 皇帝至死都沒能看見萬民……

2026-05-14 作者:尋張

第95章 人鬼殺(3) 皇帝至死都沒能看見萬民……

自李採容謀害太子不成而葬身火海, 嘉平帝便日日都被這夢魘所困。

有時會夢見被他下令滅口的宮人,有時會夢見被他冤殺的朝臣,更多時候,卻是那八個不識抬舉、妄圖與他奪此皇位的手足。

尤其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

嘉平帝無力地閉了閉眼, 果然又看見了朱昀那張浸在血汙裡的臉。

他的脖子幾乎被弓弦全部絞斷, 牽連不斷的皮肉翻卷出來, 血跡從承天門外一路滴落, 伴著一場大雨淹了整座皇城。

“是他們該死……”嘉平帝咬牙, 指節死死摳住寢殿中的玉石磚隙,青筋在蒼白的面板下猙獰著凸起來,“朕才是九五之尊,朕才是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他們一個一個, 都敢覬覦朕的皇位, 都敢擋朕的路, 他們都該死!”

他猛地抬頭, 再顧不上自己方才口中“九五之尊”該有的威儀,一雙眼睛已經爬滿細密的血絲, 灰白的臉色襯得整個人盡顯死氣。

龍椅之下弟魂空。

倘若今日九冥幽司真的開了亡靈之路, 過往亡人真的還陽至此,埋在這座宮殿之下的冤死亡魂, 恐怕早已將他生吞活剝了。

賀明妝沒有說話,抱著懷中嬰兒直起身來, 在嬰兒的啼哭聲裡輕輕吟聲哄誘。

孩提之聲聒噪,嘉平帝的眼睛陡然又紅了一分,跪在地上的神情似乎已然全部失態。

他重重捶向膝下的玉瓷地面,力道之大,使得那塊玉磚瞬間裂開了一條縫隙, 掌中血跡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垂落下來。

“朱昀,朕的親弟弟……”賀明妝聽見他沙啞泣血的聲音,“母后偏疼他,朝臣依附他,就連父皇也屬意他為太子。”

“人人都覺得他仁厚,覺得他該做這龍椅,那朕隱忍恭順的幾十年又該算甚麼?”

往事猶如一柄淬了毒的利刃,一旦被揭開了一道裂口,便會一遍一遍剮蹭人傷痕累累的血肉。

毒液滲進去,讓高高在上的帝王言語癲狂。

“朕給過他機會的……”嘉平帝伏在地上,漲紅了的眼睛終於因這一句洇出一滴血淚。

“是他不肯鬆口,是他執意要向朝臣揭舉朕篡改即位詔書之事,朕豈能容他?”

夢魘裡的畫面又一次翻湧上來,嘉平帝只覺得磚縫間的那些血跡愈演愈烈地蔓延開來,頃刻之間就變成了當日朱昀頸下的鮮血。

他喉間滾動一聲,眼睜睜地看見朱昀躺在血泊裡朝他抬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朕……”他抬手扼住自己的脖頸,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音,卻已經不是在答賀明妝的問題,“朕給過你機會的。”

“朕賜了你白綾,是你不肯就死,是你執意嚷著要見母后,朕才逼不得已用弓弦勒斷了你的脖子……”

原來如此。

世人都道昔日的九皇子自縊於承天門外,殊不知他是死於自己親生的兄長手中。

難怪父親要編寫那一句“龍椅之下弟魂空”。

他生前受職於通政司,專司文書事務,賀家遭至帝王忌憚之前,一定是發現了一些端倪的。

賀明妝微微垂目,眸間不覺渡上一抹痛色。

此一室是帝王的寢殿,方圓不過一丈二尺見方。

她卻覺得自己猶如一朵浮萍,已然置身於天地之間,站在史書的另一角,親眼看見了七年前的九子奪嫡之宮變。

血跡同樣順著磚縫漫出來,染紅了素色的觀音裙角。

帝王越發失態,沙啞含恨的聲音驚醒賀明妝懷中的嬰兒,幼子癟了癟嘴,又一次大聲啼哭起來。

賀明妝只能託了託手臂,使得嬰兒嬌小的身體伏在自己胸前,輕聲哄道“圓娘不哭……”

倘若嘉平帝能夠聽見這一聲,便會清楚今日所歷之事皆是一場對他的殺局。

然而他已不能。

血跡斑駁間,嘉平帝劇烈顫抖著蜷縮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掐遏住自己的脖頸,對著無數“亡靈”淒厲尖叫:“別過來!別過來!你們都死了!都死了!”

他看見宮人們焦黑的屍骨從地磚下爬出來,看見冤死的朝臣滿身是血地站在殿中,看見八位手足橫屍在地,最清晰的,是朱昀那張皮肉翻卷、血跡斑斑的臉,一點點湊到他面前,片刻不停地喚著“皇兄”。

“滾開!”嘉平帝抓起地上的瓷盞狠狠砸出。

他一步一步爬向賀明妝,將狼狽不堪的姿態盡數陳列於“神明”眼下,“他們都來索命了,夜夜纏著朕,不讓朕安睡,不讓朕活命!觀音大士,救朕!救朕啊!”

他的叫聲擾得嬰兒啼哭不止,賀明妝不耐地蹙了蹙眉,還是將嬰兒交到一旁的盧士隱手中,而後輕輕撩開面上覆著的薄紗,親手將嘉平帝從地上扶起來。

距離驟然拉近,女子一副天人面容全數顯露在眼前。

秋水明眸含著一潭悲憫,兩彎月眉微微蹙著,萬般皆與那顆紅痣相稱,照出一張世間不可多見的“菩薩面”。

菩薩面……

嘉平帝勉強穩住心神,隱約覺得這三個字透著幾分耳熟。

然而不等他將思緒攏到沈灼新娶的髮妻身上,眼前的“觀音大士”就已經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賀明妝說:“陛下殺孽太重,唯有了卻前塵,方可得長生之術。”

寂殿之中,她的聲音如殿外起伏呼嘯的冷風,聲線微涼,驟然傳入人的耳中,使得失態之人逐漸冷靜下來。

嘉平帝不解,顫顫巍巍地捂住自己的脖頸蹲下身去,盯住磚縫間那些若有若無的血跡,喃喃重複了一遍賀明妝的話。

“了卻……前塵?”

賀明妝同樣蹲下來,一雙明眸中含了悲憫的笑意。

她輕輕抬手,用帶著涼意的指尖撫上嘉平帝將要扭曲的脖頸,用這樣的動作暗示他,“了卻前塵,陛下便再也不用承受這樣的夢魘之痛。”

頸上手指帶起一道涼意,引誘著嘉平帝主動將自己的手掐上去,喉結仍在不住地滾動。

賀明妝一句一頓,幾乎要剖開這位坐擁天下的帝王內心深處最渴求的東西。

她慢聲細語地說:“來日兄友弟恭,眾人心甘情願奉您為座上賓主,文武百官跪地稱臣,陛下與太后母慈子孝,總不會心手足兄弟而生出母子嫌怨。”

“陛下,可好?”

“好……好……如此甚好。”嘉平帝雙目失神,將叩在頸上的指節狠狠收緊。

喉間細碎的骨響混著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嘉平帝渾身劇烈抽搐起來,雙目血紅,隨著手上力道越來越大,他的喉間不住地發出難耐的“嗬嗬”聲。

然而他卻像是感受不到這種窒息的痛楚,只顧用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半點都不肯放鬆。

眼前由“觀音大士”描摹出的那篇幻像越發真切起來。

朱昀站了起來,素衣仍然染著血,脖頸減的傷口皮肉翻卷,這一次卻沒有伸手來索要他的性命,而是偏頭對他溫和地笑了笑,喚他“皇兄”。

那聲音與年少時一模一樣,令嘉平帝劇烈地顫了一下。

之後他再也分辨不出眼前的究竟是幻像、還是自己已得長生之道後所見到的現實。

那些被權欲所掩埋的過往一齊湧了上來。

幼時在母后面前分食物的酥糖,父皇膝下一同研學的策論,宮苑當中由他的手足親自摘下的花枝……

掌心的力道越來越重。

窒息感席捲全身,嘉平帝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青紫,唇角泛白,額間的青筋猙獰著凸顯出來。

他卻如陷痴狂境地,只顧將那根脖子越掐越緊。

“了卻前塵……”

“兄友弟恭……”

數年間將他纏得不能好夢的冤魂似乎都褪去了戾氣。

倒在血泊裡的宮人,死在屠刀下的朝臣,被他賜死的手足,長伴青燈古佛前的母后……都漸漸化作一片虛影。

嘉平帝的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笑。

血淚從眼角滑落,他最後勉力抬首,遙遙望向拱垂殿中的那隻龍椅。

窮盡一生,其實不過黃粱一夢。

“咔嚓”一聲輕響。

嘉平帝的手頹然垂落。

消瘦的身軀重重倒在玉磚之上,泛著濁氣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位來,緩緩滲入磚縫之間,與殿中斑駁的血跡融為一體。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徒勞地睜著,卻沒了半分神采,只是無數不甘遺留於內。

皇帝至死都沒能看見萬民。

賀明妝終於收回手,指尖的涼意尚未散去,她兩手交握,輕輕一抵。

她站起身,在一片死寂中垂目看向地上蜷縮氣閉的帝王,眸底的悲憫徹底散去,只剩一片寒涼。

那首童謠又在耳畔響起來。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隻紫金鐘。

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弟魂空。

天未亮,鍾已響,誰把正統換荒唐。

這一副荒唐棋局累滿了森森白骨,從當初慘死宮中的外臣內侍,到受此局迫害的父母親族。

他們無一不撐起龍椅讓嘉平帝坐上去,卻也無一不在今日化作那雙掐上他脖頸的手,親手了結這場棋局。

良久,盧士隱摘了頭頂的帷帽,露出那張早已蒼老至極的面容。

他抱著懷中嬰兒閉上眼睛,指尖撚動,輕吟出聲。

“紫薇隱,北辰動,破軍歸位,新運將生。”

“百姓得見太平日,萬民終可脫苦海。”

作者有話說:今天兩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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