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鬼殺(2) 皇命勢態漸微,龍椅之上……
九月初五, 永珍待新。
志陰怪人奉皇命辦“九皇會”,敬拜北斗丹元廉貞星君。
也因這場法事,嘉平帝罷了一日的早朝,內閣當中積攢的奏摺如山海之沸, 然而卻一封都遞不上去。
諸如“東廠新任廠公譚郿被人暗殺”, “原北鎮撫司指揮使沈灼賜死”諸事都被按下不表。
天色將明, 承天門已然大開, 誠邀八方神佛來賀。
長信宮裡一片寂靜無聲。
李採靈揮退了侍奉的下人, 單衣挽發,坐在案前側眸看了床榻一眼,見嘉平帝仍昏睡不醒,這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木梳, 轉而從抽匣中取出了一小隻瓷瓶。
“陛下……”她端著一碗湯藥坐到榻前, 嬌聲呼喚沉睡的帝王, “該起來用藥了。”
這一聲牽牽扯扯傳入帝王夢境當中, 片刻之後,嘉平帝才睏乏地睜開眼睛。
被朝中瑣事牽連數日, 如今吳氏遭囚, 李黨亦屠,他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
縱然如此, 那張年逾四旬的臉上也早已露出一份混沌濁色,面色灰白無神, 像是被人生生耗幹了精氣一般。
李採靈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抬臂攙起皇帝,溫聲哄勸著奉上手裡的藥盞,“陛下,這是志陰怪人著人送來的參湯, 裡面加了藥膳,對您的龍體大有益處。”
嘉平帝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任由李採靈扶著自己靠到身後的軟枕上,接過那隻瓷盞輕輕呷了一口。
僅僅一口,他便不動聲色地蹙了一下眉心,示意李採靈將那藥端開。
“你近日奉上來的湯藥,多有一些苦澀之氣。”帝王開口,聲音同樣透著一陣疲態,音量不輕不重,說出來的話卻沒來由地令人心頭一顫,“靈兒,朕如此寵信於你,你該不會與你的兄姐一樣,盼著朕早日殯天吧?”
李採靈指尖一顫,險些將那碗溫得正好的參湯打翻在地。
她連忙將瓷盞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而後從床沿處滑落下來,蜷起身體跪伏於地。
“陛下言重了,妾孤身一人居於深宮,全仰仗陛下垂憐而得以活命。”
“妾感念陛下救妾於孤困之時,承陛下雨露深恩,此生只願長伴於陛下身側,怎會……怎會……”
女子送佛送到西,直到此刻仍在用賀明妝交給她的法子,裝出一副柔弱可憐的嬌女情態。
她靜等了片刻,沒有聽見上首的迴音,便大著膽子抬起頭來,兩行清淚適時地順著眼角滑落下來,撞上帝王視線時,已然是一副梨花帶雨的女兒情態。
嘉平帝看得心頭一動,長眠初醒的那股躁意瞬間被這兩行眼淚澆透了一多半。
他疲憊地按了按眉心,衝著下首跪伏的愛妃輕輕抬手,“罷了,是朕多疑了,起來吧。”
“朕近日也不知是怎麼了,總是疑心身邊的人要害朕。先是皇后與李存恭,後又有沈灼……”他閉了閉眼,險些又墜入到剛才的夢魘之中,連忙吐出一口氣,“……夢裡也不得安寧。”
李採靈面上只剩一副關切神態,聞言低了低眸子,思量著開口。
“依妾愚見,陛下就是操勞太重,以至思慮過多。”她重新端起那盞參湯,湊到唇邊試了試溫度,“這參湯里加了養神丹,養血安神再好不過。陛下縱使疑心妾,也不可辜負了志陰怪人的仙方啊……”
少女嬌言軟語本就令人難以推拒,更何況嘉平帝近日格外信賴志陰怪人,幾乎每日都要請他進宮卜上一卦。
他於是重新接過那隻藥盞,一邊攪動裡面泛著苦氣的參湯,一邊端詳著眼下的時辰問:“志陰怪人今日還未入宮嗎?”
“陛下忘啦?”李採靈接過嘉平帝手中的調羹,一勺一勺地親自餵過去,“今日是九月初五,宮中要辦九皇會,志陰怪人正在主持道場呢,恐怕要晚些時候才能來拜謁陛下了。”
她頓了頓,又說:“聽聞這一日各方神明皆會下場祈佑百姓,若得觀音大士垂憐,陛下近日所憂之事定然迎刃可解。”
女子服侍周到妥帖,說話做事又一向溫柔小意,嘉平帝於是漸漸闔上雙目,雖不知有沒有聽進她的話,但還是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一碗參湯將要見底的時候,門外終於有了響動。
李採靈端詳著嘉平帝胸口起伏的弧度,確認他已經又陷入新的夢魘當中,這才輕手輕腳地放下手中的瓷盞,起身開了殿門。
志陰怪人頭戴帷帽,單手挑指唸了一句道號。
李採靈側身讓他進來,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他身後之人與她懷抱的嬰兒身上。
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終是對著二人施行一禮,攏住殿門退避出去。
“伺候的宮人已經被我支開了,賀姑娘……”
殿門將要闔上的一瞬,李採靈終忍不住,隔著一條門縫說,“萬事小心。”
盧士隱似沒有聽到身後的聲音,徑直走到嘉平帝的床榻前站定,垂目端詳著榻上熟睡的帝王。
“福生無量天尊——”
他長吟一聲,閉目輕嘆。
“紫微星光彩漸隱,有云氣蔽之。北辰搖動,勾陳失色。更有一道白氣,貫過中臺之墟。”
“此乃‘日暈龍移,天鼓自鳴’之象。”
日暈龍移,天鼓自鳴。
意為皇命勢態漸微,龍椅之上將要改坐他人。
沉吟之際,嘉平帝始終沒有醒過來,整個人蜷著身體陷在床榻之間,一張臉上灰白之氣盡顯,眉心緊蹙,口中不斷髮出難耐的呻.吟聲。
顯然是被一場可怖的夢境困住了。
盧士隱端詳著自己手下的傑作,終於忍不住笑了笑,攏著手中的拂塵長嘆一聲,“賀姑娘,今日功成,老夫則名就 。”
“還請姑娘助老夫最後一臂之力。”
身後之人尚未應他,轉而便想起一陣嬰孩的啼哭聲。
嘉平帝終於被這一生驚醒。
這一覺雖短,他卻彷彿回看了自己漫長的一聲。
夢裡是七年前先帝病逝的當夜,無數宮人死在長信宮中,鮮血滲入地磚的縫隙裡,每到午夜夢迴之際就會變成一隻只血手,攀著床沿爬上來掐他的脖子。
“嗬——”
嘉平帝捂著脖子驚坐起來,靠在枕上重重喘息。
“陛下……”率先傳入耳中的是志陰怪人慢而長吟的聲音。
嘉平帝被這一聲勉強扯回思緒,他轉了轉頭頸,將混沌的視線挪到床邊頭戴帷帽的道士身上。
“道長來啦……”他遲緩地出聲,每說一個字都帶動自己的胸腔劇烈起伏,喉間黏聲不斷,分明龍體康泰,卻似病入膏肓之人。
“不知怎麼,朕近日總是夢見過去的人……”
他無力地閉了閉眼睛,眼前瞬間閃過他的手足兄弟倒在血泊里長聲哀求的畫面,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連忙重新睜開眼睛,伏在榻上驚慌地悶咳起來。
盧士隱並未上前攙扶關切,隻立在原處又唸了一句道號,“恐是九冥幽司開亡靈之路,讓過往亡人還陽至此了。”
隨著這一句,一股涼意密密麻麻地攀上脊骨,讓嘉平帝本就灰白的臉瞬間失去了全部血色。
他顫抖著扯上志陰怪人的衣袖,“可有法解?”
盧士隱不動聲色地撤開一步,使自己的衣袖從皇帝手中抽離出來,被帷帽所遮蔽的一張臉上隱約透出一道笑意。
他輕揚手中拂塵,躬身嘆道:“陛下追求長生之術,誠意感動上天,今日的九皇會,正是為了解陛下燃眉之急。”
“九皇會……”嘉平帝輕喃一聲,混沌的腦子似被這三個字破開一條明晰的裂口,頃刻之間想起李採靈的話。
……聽聞這一日各方神明皆會下場祈佑百姓。
他眸色一亮,再一次試圖去扯動志陰怪人的衣袖,滿面喜色地問:“那是有神明到場,要來庇佑朕之福澤?”
盧士隱輕輕搖頭,卻並未駁帝王這一句,只是不動聲色地撤開一步,使得他身後的女子完完全全暴露於帝王的視線之下。
同時故弄玄虛地說了一句:“神明之貌,豈是我等凡人可以得見的。”
嘉平帝霍然抬眸,全部視線都被一襲白衣引去,口中連聲低語:“不,朕看見了……”
只見華殿之中,女子一身白衫勝雪,素色的廣袖長袍罩住一副纖弱身形,白紗罩頂,半遮半掩間,一顆如血的硃砂痣自帳下露出來,眉眼低垂,分明是一副覆著慈悲麵皮的清冷骨貌。
她未出聲,只低垂眉目朝著嘉平帝走過來。
白紗飄揚間,女子手臂輕攏,伏在她懷中酣睡的,正是一個面容白淨的女嬰。
嘉平帝眼眸一亮,即刻因此斷定眼前女子的身份,他匆忙地拽著垂落地床帳從榻上滑落下來,跪地俯首。
“是,是……觀音大士……”
賀明妝輕輕抬眼,一張不似凡塵的面貌在薄紗下尤顯得若即若離。
她並未否認,只抱著懷裡的嬰兒俯身看過去,以一雙慈悲明眸低聲詢問:“陛下眉心隱有愁色,可是在睡夢之中,看見了甚麼令您懼怕的前塵之人?”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