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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人鬼殺(1) “因為先生心中有愧。”

2026-05-14 作者:尋張

第93章 人鬼殺(1) “因為先生心中有愧。”

譚郿一死, 章祁難免心頭大快,耀武揚威地在官廨裡圍著譚郿的屍體逞了好一會兒威風,總算覺得替自家大人出了一口惡氣。

眼看著天色漸白,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揭了房頂的瓦片爬出去與賀明妝匯合。

“夫人?”

賀明妝早已在馬車裡等他, 天色將明, 襯出女子姿容勝雪, 縱使走過一趟詔獄也不見狼狽。

唯指縫裡染著沈灼的血, 看見章祁鑽上來,她才後知後覺地將手指掩入衣袖之間。

“怎麼耽擱了這麼久?”她刻意岔開話題問。

章祁眼尖,只一眼就看出夫人在遮掩甚麼,但他佯裝不知, 摸著腦袋笑了笑, “左右您要殺的人是殺完了。”

他說著還忍不住“啐”了一聲, “那狗太監小人得志, 得了一點兒權勢便那樣折磨我們大人,也不想想自己從前在大人面前討好諂媚的姿態!”

賀明妝對這介閹人沒興趣, 也不屑於跟著章祁一罵, 感受到身下馬車顛簸啟程,她便輕輕向後仰起頭頸, 將後枕抵在馬車的車壁上。

素日執子破局的人終於顯露出一寸疲態。

章祁本意是想要問沈灼的傷,但見賀明妝的神情, 終究忍下了沒敢多問。

初升的秋陽愈演愈烈地從雲隙之間透下來,隔著一道車簾,使馬車裡變得一片亮堂。

良久,賀明妝闔眸開口。

“章祁。”她沒來由地說,“帶我去見你家老太爺吧。”

一個“誒”字在章祁嘴邊盤旋了一個巨圈, 而後被他囫圇著吞嚥下去。

章祁支支吾吾地問,“夫人您說甚麼呢,甚麼……甚麼老太爺。”

賀明妝沒有接他這一句,仍半靠軟枕微微支首,只是那雙眼睛已然睜開,清眸寒血,順著車簾的縫隙看向天際中那一抹秋陽。

章祁眉心狠狠一跳,竟然再也演不下去。

他頹然往下一座,兩手交握,如他的人一樣無精打采地垂在膝蓋上,“夫人您都知道了啊……”

賀明妝預設。

章祁心裡藏不住話,婁子既然已經捅到這一步,便也不懼怕再與賀明妝說甚麼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搓著手上一點兒殘留的血跡,在馬車不斷的行進聲中說,“大人與沈詹士,也是有過一段父子孺慕思賢的時候的。”

“沈詹士與沈夫人夫妻恩愛,膝下又只有大人一個獨子,舉家闔目,不失為上京城中一段美談。

賀明妝抬了抬眼,似在思索幼年時所聽過的有關沈氏一族的見聞。

可不等她真的想起甚麼,章祁的語氣便陡然一變。

“直到嘉平元年,先帝病逝,今聖即位的當夜,以舉朝避難為由詔令諸臣入宮。”章祁頓了頓,“那時大人尚且在外公幹,擔心那是皇帝試探朝臣之舉,聽聞此事便跑馬歸家,意圖攔下沈詹士。”

“孰料卻在堂中見到了沈夫人的屍體。”

眼看著賀明妝眼睫一顫抖,章祁控制不住地嘆了口氣,“卑職跟著大人時日尚短,並不知道大人的母親是為何而死,只知父子二人嫌怨已生,沒過多久,朝中便發生了血洗詹士府一案。”

這便是上京城中無人不知的一樁往事了。

昔日嘉平帝登基,縱使手握即位詔書,但朝中仍有人懷著不臣之心,皇帝的的確確借用“避禍”之名肅清了數座府邸衙門,其中就有詹士府。

章祁的聲音還在繼續,“當初東廠權勢已大,奉命誅殺整個詹士府的,便是封歡。”

“那日同樣起了一場大火,火海之中,大人冒死救出腿骨皆斷的父親,將其囚入沈府的囚室之中,逼問宮闈秘事。”

“但是夫人……”章祁欲言又止,糾結良久,最終還是說,“沈詹士寧肯自挖雙目也不肯坦言當年舊事,您這一去,恐怕也不能如願。”

這一句將賀明妝的思緒扯回到沈府書房後的那間囚室裡。

雙腿皆廢的老者形容一座枯槁,叢紋密佈的臉上是一臉被生生挖去雙目的可怖疤痕。

寧肯自挖雙目也不肯坦言當年舊事……

賀明妝忍不住閉了閉眼睛,迎著越發熾亮的陽光,眉心的那顆紅痣硬生生給她添上一抹悲憫的神意。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泛啞:“所以他才會說,世間之人,無人信他。”

“舉朝百姓不信他是純良之臣,座上帝王不信他沒有居功自傲之心。就連他的父親,也不信他能守住昔日令人咂舌的舊事……”

話未說完,賀明妝便忽然噤了聲。

“夫人,怎麼了?”

她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一手卻忍不住抬起,輕輕按在了自己胸口的某處位置上。

那種被人生生撕扯心肺的疼意竟然又湧上來了。

“吱呀——”

馬車停了,賀明妝親手擁開那扇老舊的暗門。

她沒讓章祁跟著,自己端了一隻燭燈入內,一步一步走過溼生細苔的磚石,循著漫長的甬道摸到那間囚室。

每走一步,她都彷彿能夠看見沈灼步履踉蹌、艱難行於此處的八年。

揹著母親未明的死因與父親死守的秘聞,沈鑑明立世,未必比他容易一分。

直到驅著四驅車的老者迎上來。

車輪壓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賀明妝眸色一滯,強迫自己不要出聲,端著手中的燭燈迎面看過去。

與先前那一面別無二致。

沈儔身形乾瘦,花白乾枯的頭髮順著肩膀散落下來,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舊襴衫,鎖了鐐銬的手背青筋橫起,骨透肉削,當真如同一副骷髏。

他沒有出聲,坐在四驅車上偏頭細聽,被挖去雙目的面板隨著這個動作輕輕抽動了一下,耳邊終於聞得一道燈燭爆開的“噼啪”聲。

“你就是那個姑娘。”他篤定道。

沙啞滄桑的聲音傳入耳中,激得賀明妝指尖一顫,險些摔了手中那盞油燈。

她勉強攥緊,細長的手指緊緊抵住燈盞的邊緣,任由滾燙的燈油滾落下來,滲入她的指縫之間。

“是。”賀明妝開口,“妾賀明妝。”

“但恕我不能背棄沈灼的意思,喚您一聲‘父親’。”

這兩個字一出口,沈儔整個人都是一僵,剛剛撥出的一口氣就此橫亙在胸腔裡,喉間發出難耐的“嗬嗬”聲。

他目不能視,只能儘可能地偏頭去聽賀明妝所站的方位,面容一旦暴露在光影之中,那張滿是舊疤的臉則顯得尤為可怖。

賀明妝沒有催促,靜靜等到他開口。

“無妨……你能獨自來見我,想來是沈灼出事了?”

“他殺了李存恭。”賀明妝直言道,“之後被皇帝叩上‘反賊’之名,以死罪囚入詔獄。”

“先生今日再不吐露實情,明日便是他的死期。”

“呵……”對面的老者輕笑一聲,“我與他父子情誼已盡,被他囚於此處近八年,姑娘何以見得,我會在意他的性命?”

這是強撐之態。

賀明妝一眼便窺破他心中所想,但卻並不點明,只不動聲色地走近一步,俯身輕語,“因為先生心中有愧。”

沈儔指尖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四驅車的車輪,手背上的青筋劇跳不止。

賀明妝將此細枝末節一併收入眼底,同時直起身來,不動聲色地說:“先生此生愧對之人太多,因對吳太后有愧,以至瞞下九龍奪嫡的舊事,致使自己愧對了天下百姓。”

良久的沉默。

沈儔最終鬆開那隻車輪,帶動鐐銬一陣作響,而後將上身傾仰到椅背之上,臉上可怖的疤痕明晃晃地撞入光下,他沉聲問:“這些話,是沈灼說給你聽的?”

賀明妝輕笑一聲。

她像是忘了沈儔目不能視,只舉著手中燈燭輕輕搖頭,“這些話若是由沈灼來說,該比我方才之言難聽數十倍。”

“知子莫若父,先生何必藉故寬慰自己呢。”

此言一出,沈儔竟也忍不住笑了一聲,方才還緊緊繃起的四肢瞬間放鬆下來。

面前的女子太過聰明警覺,實在不是隻字片語就能搪塞之人。

他拼著一身老邁骨頭生生瞞了沈灼八年的舊事,今日竟真的有了一點兒要被賀明妝撕開裂口的趨勢。

“我是有愧,愧卻不在沈灼。”他說,“姑娘今日所圖,恐怕未必能夠如願。”

這已經是賀明妝今日第三次聽到這句話,她搖了搖頭,忽然說:“先生可能有所不知。”

“當今太后吳應憐,乃是我外祖母的親妹,與我有著一脈血親。”

果然,沈儔的呼吸聲又滯了一瞬。

“妾有幸,年幼之時曾聽外祖母講過幾句閒談。”賀明妝於是放低了姿態,一字一句將年幼時的見聞說給沈儔聽,“傳言吳太后少時曾因父母一句戲言與一寒門之士結過襁褓之親,之後數年,她不顧門第之見供此士子讀書,二人情誼篤深,許諾男子得中功名便結為連理……”

“夠了!”

賀明妝定定看著失態的老者,仍然不死不休地逼問:“世人都道先生與沈夫人恩愛孺慕,沈夫人可知先生心中另有他人嗎?”

“我與吳太后雖有舊情,但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亡妻已然不在人世,姑娘不要寒了亡人之心。”

又是如此。

哪怕今時今日,他仍不肯承認自己逾矩的心意。

好一位重“禮”的儒士啊。

賀明妝不願再與她爭論這些拿不出依據的事,但對自己今日所謀之事自然有了八分把握。

“我從未說過先生對沈灼有愧,但憑此事,我卻可以替沈灼一搏。”

“憑……何事?”

賀明妝蹲身,試圖平視老者被挖去雙目的地方,“吳應憐率軍逼宮,意圖挾持兆太子逼迫嘉平帝禪位,卻反被嘉平帝囚於宮中等候處置。”

“嘩啦”一聲。

鐵鏈相撞,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賀明妝站起身來,眼看著那盞燈燭將要熄滅,便在躍動的火光裡說:“我不妨與先生說一句實話。”

“皇帝因忌憚之心殺我一家三百人口,此仇不報,我亦非君子。”她笑笑,“他已然性命難保,先生若肯向世人吐露實情,我不介意大發慈悲之心,留下吳應憐一命。”

話音落下,燈燭徹底燒盡,囚室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良久,賀明妝聽見沈儔輕嘆一聲。

“外間書房架上,留有一本《靖初奏錄》,為詹士府舊籍。”

“煩請姑娘,將之取來。”

作者有話說:正文快要完結啦,今天兩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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