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爛人心(2) 爛人真心,純臣殺心。
刑部扛木一杖二尺長, 沈灼重刑獄,因而詔獄裡的扛木兩杖一尺長。
若使全力,頃刻之間便可壓斷人的腿骨。
沈灼被迫維持跪姿,感受到冰涼的木棍已經壓上了他的小腿。
他手腕掙動, 血痕斑斑之下, 手杻已然有了鬆動的跡象。
那雙冷眸就此掀起, 死死盯住退開兩步的譚郿, 眸中殺意盡顯。
他想, 左右今日難逃一死,何必將這等閹賊留給賀明妝去殺。
……他夫人那樣忙呢。
手杻鋼鐵鑄成,然而梏有鑰隙,就在那枚鐵釦將要徹底斷開的時候, 身後忽然傳來一人急促的腳步聲。
“譚廠公!”
沈灼側眸看過去, 見來人身穿朝服, 看形制, 應該是刑部的官員。
他不由地笑了一聲,立刻明白皇帝此舉的意圖。
座上帝王的皇位來路不正, 因而心虛太過, 人人都可被他忌憚。
他令刑部同審此案,可見他連譚郿也不信。
來涉此案的官員極為年輕, 看樣子像是今年新入仕的朝臣,此行只帶了一個隨侍。
他衝著譚郿輕行一禮, 措辭道:“下官特意來給譚廠公遞個訊息,城中百姓來稟,說沈灼身上還有隱情。”
他頓了頓,附到譚郿耳邊低聲說:“他或許知道童謠一案的內情。”
譚郿驟然睜大了眼睛。
那支童謠早已在上京城中沸沸揚揚地鬧了多時,朝中屢禁不止, 累得嘉平帝數日難以安眠。
此案一早就被交到了沈灼手中,前些時候沈灼險些誤了大靖與蠻夷的議和之事,皇帝也因那支童謠案饒了他一命。
可見此案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之重。
若能在此時從沈灼口中查出童謠案的源頭,譚郿不由面露喜色,催促來人,“可有證人帶到?”
“有。”那官員點點頭,“那人正在庭中等廠公。”
“好,好……”譚郿一連說了數個“好”字,連忙吩咐手下的廠衛前去引路,不忘囑咐刑部的官員,“務必看好沈灼,待咱家回來,再細細審他童謠一案。”
來人含笑應下。
譚郿帶著手下匆忙離去,詔獄之中只剩一片昏聵血色。
沈灼掙開手上的手杻,手指果然已經不能蜷動,他低眸一笑,帶動手肘按上自己腹下不住滲血的傷口。
“誰讓你來的?”他問那名年輕的官員。
後者並未出聲,只在沉默中躬了躬身子,交手一禮退了出去。
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傳過來,沈灼微微一滯,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
他抬頭,猝不及防撞進賀明妝的視線裡。
女子清眸泛紅,一身刑部小吏的衣袍襯得她身形更顯瘦弱,頭髮全數被官帽豎起,帽下透出那顆殷紅小痣。
她沒有說話,蹲下.身撫上沈灼一側的面頰,一滴淚珠就這樣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沈灼雙手發顫,至此才匆忙地將手背向身後,剛一動就被賀明妝鉗住了手腕。
“嘶——”冷汗落下來,他忍著痛笑了笑,強行裝出一副矯揉姿態,“夫人,疼呢。”
賀明妝鬆了手,指尖順著他血肉淋漓的腕骨一路下滑,停在沈灼飽受磋磨的腕骨間。
她不敢再用力,只輕輕碰了一下沈灼小指的指骨,立刻引得男人閉上眼眸。
“斷了……”賀明妝終於開口,聲音卻透著一抹澀然,“沈鑑明,這就是你所求的公道?”
沈灼低聲一笑。
昏沉的燭火已經快要燒盡,影影綽綽的燈火之下,此間囚室顯得格外昏昧不堪。
沈灼終於放棄掙扎,貼著賀明妝的肩膀輕輕俯上去,將自己滿身狼狽盡數陳於她的眼前,引得女子胸口一陣顫動。
有那麼一個瞬間,沈灼忽然想起了許久之前,章祁出過的餿主意。
——要是夫人還不肯與您說話,那您就賣慘。
——夫人總會心疼的。
沈灼低笑一聲,看來那是有用的。
“這不是我所求的公道。”良久,他伏在賀明妝身上輕嘆出聲,“但是夫人,這是我所求的一片‘真心’。”
賀明妝垂眸,就著這樣的姿勢,她僅僅能夠看見男人傾下的脖頸、蔓著一層血腥氣的衣領,以及額上細密的一層汗珠。
這已然是他最為狼狽的姿態。
賀明妝種種閉眸,眼皮闔上的前一瞬,眸底終於流露出一抹痛色。
這世上最不該存留的是甚麼呢?
爛人真心,純臣殺心。
便如此刻的沈灼,手握生殺大權卻身陷囹圄之境,父母恩怨未解,心中困惑未明。分明是舉朝上下最看重世道與公理的人,卻硬生生揹著“權臣”的頭銜走到如今這一步。
而他跪在這裡,將一身狼藉盡數獻出來,卻只用以渴慕她的垂愛。
她如何不肯愛他。
賀明妝攏住他的後肩,在一片苦溼的環境裡重重嘆了口氣,耳邊又一次響起那句經由莊鶴年提點、自己反反覆覆想了一路的話。
削株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
將純良之人逼到如今這個份兒上,何嘗又不是株根之禍。
“噼啪——”
燈燭爆了一聲,囚室徹底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賀明妝沒有動,仍然維持著這樣的動作,藉著一片昏暗的遮掩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淚漬。
“譚郿回不來了。”她忽然說,“李大人會找大夫替你治傷,你好好活著,等我的訊息。”
沈灼先是一愣,繼而渾身都繃起來,再顧不上下腹的那處傷口。
他掙動著起身,在濃黑的暗室裡審視賀明妝的眼睛,眉心重重地收緊,“你要做甚麼?”
賀明妝同樣站起來,與沈灼相比,她的聲音則顯得尤其平靜,“我圖謀至今,本意就是替賀氏滿門之仇,如今已然到了報此仇的時候。”
沈灼一愣。
他不曾聽過李存恭在居庸關下的那番言語,從始至終都以為與賀氏有血海深仇的人是李存恭兄妹。
但僅僅是聽見賀明妝這一句,無數念頭就洶湧地翻了上來。
今日他落到這步田地,並非是因為替賀明妝出面殺了朝中要臣,而是因為遭了帝王忌憚。
那麼去歲被叩上“通敵賣國”罪名的賀之棠,就僅僅是因為李採容的野心嗎?
頃刻之間,所有隻字片語穿成一面細密的蛛網,將沈灼結結實實地圍困其中。
他拼盡全力伸出一隻手去攔賀明妝,冷眸之中露出一片狠意。
“與你兄長退居山林,或是扶持朱兆玉登基、脅迫皇帝退位,你任選一個。”沈灼一字一頓地說,“不要行險事。”
賀明妝退開一步,致使沈灼抓了個空,黑暗之中露出男人一聲幾不可查的痛吟。
她敏銳地捕捉到這一聲,眸中卻不曾再露出一分一毫地疼惜,而是摸索著抓住沈灼一隻手,端詳著力道,輕輕撥動了一下他的指骨。
男人劇烈一顫。
天色已經全然黑透,囚室之中其實已經難以視物,但賀明妝仍然沒有放過沈灼,在他難以承受的痛楚當中一字一句地申明。
“別再攔我,你只管留住自己的命用來等我的訊息。”
“我的訊息,總會比賜死你的聖旨更快一步。”
說完這一句,她大發慈悲地放過了沈灼的手指,任由男人踉蹌一步摔在地上,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撐住地面,又因斷裂的指骨而牽起一陣劇烈的疼痛。
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扯了一下,疼意絲絲縷縷地蔓延至全身。
賀明妝只好躲開沈灼的視線,抬手扶握上囚室的暗門。
“賀明妝……”
微弱的聲音又傳過來,賀明妝一頓,側眸等了片刻,卻始終沒有聽到沈灼的下半句話。
她於是笑了笑,主動打破這場僵局。
“最後一個問題。”賀明妝說,“沈府書房的囚室裡關的,究竟是不是你父親?”
沈灼已然力竭,聽聞此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才輕輕笑了一聲。
他與賀明妝同府而居數月之久,以她的敏銳,又怎會察覺不到那件囚室裡的異樣。
“是。”他如實答,“我父沈儔,曾為詹士府詹士,亦任太子師,今聖朱晙與九皇子朱昀,都是他的學生。”
賀明妝點了點頭,至此不再多言,便要轉身離去。
“我勸你不要去見他。”沈灼卻又喚她,垂眸之際眸色已然泛紅,“七年來,我從未有一刻撬開過他的嘴。”
賀明妝終於肯再看他一眼。
“沈鑑明。”她終於再度喚他的字,“他為你取字‘鑑明’,就不會棄你的性命於不顧。”
沈灼開始渙散的瞳孔猛然一聚,女子清音卻一字不落地傳入他的耳中。
“我也不會。”賀明妝說,“我總要真真正正、勝此一局。”
——
賀明妝口中的“勝局”就從一院之隔的官廨開始。
譚郿搓著手一路進了院子,推門之際卻又像是想起一件要事,抬手揮退了手下的廠衛,“咱家自己進去,你們在這裡等著。”
官廨之中沒有點燈,入目先是一片昏暗。
譚郿抬手抵了抵眼角,待眼睛適應了眼前光線,才看清了背對著自己站在房中的男人。
“你……”譚郿遲疑了一下,隱約覺出幾分古怪,還是試探著問,“你就是那個知道內情的百姓?”
那人沒有回頭,甚至不願意與他多費口舌,徑直開口喚他,“譚郿。”
“你原只是宮中一介最末等的內侍,靠著奴顏婢膝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也算是你命好。”他說著便緩緩轉過身來,將自己的面容暴露在“下輩子若還能投胎做人,切記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譚郿一愣,“你是……”
藉著一寸將生未生的魚肚白光,他看見那張極為熟悉的面孔。
“章祁!”譚郿繃起手指指向他,“你……你,你敢騙咱家,你——”
話音戛然而止,章祁已然抽刀還鞘,徒留譚郿瞪大了眼睛,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被一刀貫穿皮肉的胸骨。
“嗬……”
他的喉間發出沉重的滾動聲,結果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已然瞪圓了眼睛氣絕倒地。
章祁嫌惡地擦了擦手,對著譚郿的屍體陰陽怪氣地學舌:“我,我還敢殺‘咱家’呢~”
作者有話說:章·陰陽怪氣·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