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京雪(2) “我在這裡等你。”
凜風不歇,四野消瘦。
整個上京城都籠罩在一片雪色之中,積雪掃了又堆,長街之上只剩一條蜿蜒路。
賀明妝一步步涉雪而行。
已是隆冬九月天,她只穿一件單薄長衫,裙下襪履皆已被雪水溼透,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足印。
“籲——”
馬蹄聲噠噠踱響。
賀明妝沒有回身,一張臉已被冰雪凍得失卻血色,鼻尖泛紅,臉頰似乎也被擦傷。
唯有眉心那顆嫣紅的硃砂痣墜在面上,如她一般,亦要殺成塵礫。
沈灼勒馬,在她身前停下。
男人鶴衣官袍跨坐馬上,銳眼如炬,隔著一天漫雪盯住馬下將要寸步難行的女子,聲音亦如刀割之聲:“你若上馬,我可以讓人先送你回北鎮撫司。”
前路被堵,賀明妝不得不提裙駐足,頂著一頭碎雪與沈灼對視。
眼前之人位高權重,是帝王鷹犬,百官畏之如虎。
那件鶴衣壓蓋不住一身玄色,如在詔獄刑罰面前一樣,逼得人不得不屈膝仰視、認罪伏誅。
但賀明妝不肯。
她重複起不久之前沈灼對她的話:“沈指揮使親口所說,要我‘自便’,宮路雖遠,但我非不能達。”
提裙的手就此鬆開,妝花裙襬墜在雪泥之上,賀明妝定定道:“煩請讓路。”
沈灼掌管北鎮撫司,直屬皇帝,獨立詔獄,素日見慣了俯首稱臣的懦夫和貪生怕死的囚徒,自然沒有見過這樣倔的女子。
他手握韁繩,視線毫不挪動,始終盯緊了女子眉心的那顆紅痣。分明聽見了她“煩請讓路”之言,卻絲毫沒有想要讓路的意思。
長街雪道之上,結髮夫妻一坐一立,勢有就此對峙下去的態勢。
沉寂的片刻功夫裡,前面有人掉馬回返,馬上的人穿飛魚服——是沈灼手下的小旗。
“大人!”章祁遠遠看見沈灼,如同看見救星一般,撲騰著從馬背上滑下來,拱手一禮。
他張了張嘴,轉眼又看到沈灼馬下的女子,聲音不由滯澀了一瞬:“呃……冷宮裡火勢不減,宮裡在催您呢。”
天近正午,自得訊至今,算來已經過去了數個時辰。
蘇貴妃生死未明,再耽擱下去,只怕真有甚麼蓄意縱火的蛛絲馬跡也要被燒乾淨了。
事態燃眉,而沈灼卻充耳不聞,仍橫馬街上,掌心緊緊握著那段馬韁,勢要阻住賀明妝的前路。
章祁汗都急出來了,不知他們大人又犯了甚麼倔牛病,在原地跺了兩腳,激起一灘泥點子,“大人!”
這一聲落下,賀明妝掀眸看了沈灼一眼,隨後攏緊了外裳,伸手扶向面前的馬首。
棕馬偏頭,發出一聲嘶鳴,帶動馬上的沈灼調動身體,打滑的馬蹄在積雪上險些站立不穩。
賀明妝卻並未躲避,而是極強硬地按住那隻馬首,以此為借,將自己凍透了的腿腳從積雪中拔出來。
然後一步一步繞過沈灼,徑直朝著宮門而去,唯獨在擦過沈灼馬身時,用那雙眼睛割了他一眼。
沈灼被撂在原地,強行扯住韁繩拉回滑蹄的棕馬,以一個躬身回首的姿態轉頭。沉默不言,卻死死盯住了雪地之中艱難跋行的影子。
“大人?”章祁爬上馬背,見沈灼沒有反應,抬高嗓音又喚了一聲,“大人!”
韁繩被越收越緊,直直地勒緊男子掌心之中,將方寸之地的皮肉勒出一道泛紅血痕。
不知是因痛意還是因章祁越發聒噪的呼喚,沈灼終於收回視線,狠狠地瞪了章祁一眼,“閉嘴!”
章祁剩下的話全部被吞回去,單手握著馬韁操控馬匹掉頭,悻悻地,再沒也敢發出聲音。
甚麼啊……
娶了夫人脾氣還這麼大。
打馬回身的功夫,賀明妝已經走出了很長一段距離,身形在風雪之中顯得越發渺小。
“駕——”
沈灼輕聲催馬,挪動之際又不自覺地朝著那個影子看過去。
應是一點藕色如珠玉,翻然輾轉自成雪。
她衣衫盡溼,單手攏著領口的布料,一路踉踉蹌蹌跋涉風雪,舉步維艱之際,足下卻始終未停。
那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遭滿門屠戮,尚存的血親被困火海,新識的夫君勸他知難而退。
分明已經舉目無親,卻硬有一根窺不破的韌骨。
——
從北鎮撫司的官廨到皇城宮門,要過東西兩條長街,籠籠統統十里路。
等到硃紅宮門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賀明妝已經力竭。
眼前是聳立上百年的巍峨皇城,隔著紅牆黃瓦,隱約可以嗅見一陣濃煙氣,可見冷宮失火一說不是虛言。
賀明妝臉色泛白。
剛聽說冷宮出事時尚只有慌亂,此時此刻,心中才陡然生起一陣恐懼。
貴妃蘇妙儀,平陽蘇氏嫡次女,入宮為妃十二載,育太子、輔朝政,得無上榮寵。
但賀府獲罪的前一日,她卻被指摘私通後宮,與太子一同被囚冷宮。
那是賀明妝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親。
賀明妝指尖越收越緊,早已凍僵了的手指硬生生掐上手掌,在掌心裡留下一陣銳痛。
她閉了閉眼,強行提起一口氣,尚未走近,足下便又是一滑,直直地朝著宮門前那溜玉磚地墜了下去。
有人將她拉住。
馬蹄跺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一襲溫熱隔著單薄的衣料從手臂上灼來,賀明妝似被那樣的溫度燙了一下,猛然抬頭看過去。
又是沈灼。
男人並未下馬,只輕輕扶了賀明妝一把,便又鬆開手,任由她在雪地裡站穩。
他只與賀明妝對視一眼,便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勒了勒馬韁向前一步,說:“跟上。”
賀明妝沒動。
雪似乎又大了一些,悽壓壓的厚雪遮蓋下來,模糊了人眼前的視線。
賀明妝看不清沈灼的神情,只見男人趨使胯.下棕馬掃開了一條雪道,馬尾甩動,似在催促。
“夫人?”章祁不知甚麼時候落在了後面,拍拍馬屁股問賀明妝,“要不您上我的馬?”
賀明妝搖搖頭,收回落在沈灼身上的視線,單衣寸履跟上去,像一顆蒼茫的鹽雪粒,不由分說闖入這座皇城。
冷宮中的火已經漸漸得控。
遍處是水,積雪一澆就覆上一層明冰。雲梯歪倒在石階上,潛火隊的火兵正以麻搭撲滅牆角下的火苗。
賀明妝不動聲色地跟在沈灼身後,偏頭打量這一方宮苑。
雪暮垂垂,偌大一座宮廷牆瓦焦黑,明火一簇一簇地燒聚在牆根處,煙霧盤旋著升起來,發出嗆人的氣息。
院中角落裡零零散散地站著幾個被廢黜的宮妃和宮人,狼狽不堪,隱約可聞泣音。
此處名曰冷宮。
不過是權宦鼎沸之家傾倒之後的埋香冢。
火勢仍存,沈灼在檻外下了馬,宮苑裡即刻有人迎了出來。
“沈指揮使!”
是個麵皮白皙的內侍。
賀明妝認識他,知道這是內廷十二監的少監,或姓譚。
譚郿行了一禮,看到來人是沈灼,明顯鬆了一口氣,“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沈灼微微頷首,側身躲開他的攙扶,沒理身後的賀明妝,撩袍徑直跨入苑內,這才問:“可有傷亡?”
譚郿嘆了一聲,“還不知道。”
“這場火起得突然,起初無人察覺,天快亮的時候整座宮苑都受到了牽連,冷宮年久失修,許多房門至今還打不開。”他像是這時候才注意到賀明妝,有意無意地往後面瞥了一眼,說,“自然也還不知道蘇貴妃如何了。”
賀明妝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面上強裝鎮定,手裡攥著的一截衣袖卻越收越緊。
她問譚郿:“那兆太子呢?”
譚郿就等著這一問。
知道賀明妝如今已經攀上了北鎮撫司這處衙門,譚郿不敢得罪,畢恭畢敬地朝著賀明妝行了一禮,“據此處的宮妃說,自昨日起就沒有見過兆太子了。”
他端詳著賀明妝的神色,寬慰說:“太子年幼,許是溜出去了也說不定,如今宮裡亂成一團,一時還沒顧得上去找。”
“去找。”不等賀明妝開口,沈灼乾脆道。
章祁就跟在後面,一天下來總算感受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跳起來點了一隊人離開,“屬下這就去!”
一行人從面前走過,隨即又消寂下來,剩下的仍是一場殘火之下的殘垣宮牆。
不等沈灼走近,便有個潛火隊的火兵扛著雲梯從裡面出來,躬身回稟道:“沈指揮使,火已經基本撲滅了。”
“我去看看。”沈灼沒有回頭,卻對身後的人囑咐道,“宮闈內苑,不可隨意走動。”
身後靜靜的,沒有迴音。
沈灼眉梢一挑,這才側首看過去,只見賀明妝僵立在原地,攏著衣領的手指已經凍得泛起一層薄紅,可那張菩薩面上卻找不出一絲血色。
沈灼遲疑了一瞬,在譚郿的低聲催促下解開身上的鶴衣,重羽一兜,將厚重的氅衣罩在賀明妝身上。
賀明妝沒有料到他的動作,下意識地偏頭閃避,卻被沈灼托住後頸,順勢勾住了領口的繫帶。
他替賀明妝打結,手指不慎擦碰到她的頸側,帶起一陣皮肉的痙攣。
她在發抖。
沈灼看遍了北鎮撫司所有囚徒的面貌,最能深諳人心,他知道她在驚慌。
心裡繃了數年的涼弦就此鬆了一瞬,如女子頸下繫好的繩結一般,雖緊,卻稍顯鬆動。
“或者,你也可以先回——”
“好。”賀明妝搶他一步,說,“我在這裡等你。”
女子站在雪色之中,昳麗容貌血色褪盡,唯有眉心那顆小痣並一雙烏瞳猶帶顏色,瞳中水汽橫生,柔弱一般。
少見的乖覺,與床榻上那根不肯彎折的骨頭大相徑庭。
不知為甚麼,沈灼竟被她這幅姿態激得心裡一動。
深宮裡待久了的人最擅察言觀色,譚郿當即迎合一聲,“指揮使與夫人新婚,當真是羨煞旁人呢。”
沈灼似乎沒聽到,卻又在回身之際點了點頭,而後抬腿進了內苑。
雪似乎小了些,漸漸輾轉成飄搖的毛羽。
冷宮裡的這場火太過驚人好夢,皇后已經指派了太醫,正替那幾個死裡逃生的廢妃查驗傷情。
苑中只剩尚未撤去的火兵,以及沈灼手下正破門救人的錦衣衛。
沈灼蹲到一處燒黑了的殿門前,伸手撚了撚焦黑的炭木,湊到鼻尖輕嗅,眉心很快一蹙。
有火油的味道。
看來皇帝疑心有人蓄意縱火,並非是空xue來風之談。
此處雖是冷宮,但也是偌大一座宮苑,數年來被囚禁在此的宮妃更是數不勝數。
若真有歹人縱火,那牽連的可就廣了。
“哐——”
是破門聲。
沈灼抬頭看過去,正見手下一名校尉臉色灰白地跑過來,稟道:“大人,東側殿的門開了。”
沈灼猜到他要說甚麼,未起身,只輕輕抬了一下下巴。
“蘇貴妃找到了,確認已死。”校尉道,“另死了兩名內侍,其他被困的宮妃和宮人都無大礙。”
一個剛被廢黜的宮妃困於火海數個時辰,其實已經沒甚麼生還的可能了。
沈灼深知這一點,聞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放下手中一截斷木站起身來。
“兆太子有下落了嗎?”
“章小旗方才讓人傳話回來,說是東西內苑都已經搜遍了,並沒有兆太子的蹤跡……”校尉頓了頓,“除非他溜出了宮,否則……應該還在這座宮苑之內。”
那一絲不久之前就埋下的詫異陡然湧了起來,沈灼猛然回身,看向來時的甬道與空蕩蕩的宮苑。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沈灼臉色一冷,問身邊的校尉:“賀明妝呢?”
作者有話說:
沈灼:老婆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