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京雪(1) 這已經是今夜第四次。
冬山如睡。
上京城外已是一片雪色,蒼茫風聲呼嘯著穿城而過,細碎的雪花一路碾過長街路,潑灑在皇城的朱瓦牆上。似乎再過一夜,就要兀自輾然成血。
北鎮撫司的官廨之中,燭燈只剩半盞,殘影將床帳投出一小片朦朧色。
帳子全放下來,榻上掀起黏膩的人聲。
賀明妝半躺在榻上,衣衫褪盡,光裸的肌膚觸碰到空氣中的涼意,禁不住微微一顫。
散開的瞳孔尚未重新聚焦上眼前的人影,下一瞬便被一隻滾燙的手掐住了脖子,然後用力一貫。
“呃……”
這已經是今夜第四次。
侵蝕一般的痛意激得賀明妝蜷了蜷身子,散亂的頭髮順著頸側一路滑落,露出一張蒼白覆紅的臉。
她竭力眨眼,在男子傾身壓上來的瞬間擠出一個涼薄冷笑。
這是她的新婚之夜。
沒有婚書,沒有父母親朋同堂觀禮,沒有十里紅妝八抬大轎。
一封詔書將她送上北鎮撫司的官廨,逃離了那個已被閻王判筆勾下死命的家族。
嫁給北鎮撫司的指揮使,沈灼。
外面的雪絲毫沒有止息的意思,子時未過便席捲整個皇城,庭壓深雪,絮語聲藏。
榻上熱汗將消,賀明妝蜷起腿,努力適應這份過分滾燙的溫熱,然後緩緩垂目,盯緊了男人一截勁健的手臂。
她至今沒能看清他的面貌。
沈灼在她垂目之際挪動手指,帶著細繭的指腹從脖頸一路掐上賀明妝的下巴,輕輕一扣,使她抬目,一雙眸子全撞進細碎的燈影裡。
她聽見沈灼問:“踩著你父母親人的骨頭爬上我的床,賀姑娘這副菩薩面之下,藏的是一顆甚麼心?”
半盞殘燈僅剩一寸將熄。
火光晃動,映出榻上女子輕施薄汗的面容。
她麵皮極白,因熱,頰上覆著一抹顯眼的薄紅色,再往上,便是那雙水漬盈盈的眼睛。
明豔,清倦。
這兩個詞似乎很難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臉上,但沈灼卻看到了。
應是慈眉對善目,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抬眸看來時只覺得清楚動人。
眉心一顆硃紅小痣被燭光一照,映得逼紅如血。
這就是上京城中人人讚許的賀家嫡女,稱有天妝,是世間難得一見的菩薩面容。
的確難得一見。
喘息聲募地重了一下,沈灼掐在賀明妝下頷上的手又緊了緊,力道一重,似在逼問——賀姑娘這副菩薩面之下,藏的是一顆甚麼心?
賀明妝張了張嘴,喉間漲膩,早已說不出話。
藉著那寸將要燒盡的火光,她竭力仰頸,擁著沈灼的小臂仰起頭來。
菩提琉璃一樣的眸子帶起一道冷光,逼向眼前的男人。
不知怎麼,沈灼竟被這樣的眼神燙得一動,手上力道不由鬆開,任由賀明妝如一張軟膩春蠶紙一般滑回榻上。
“你家今夜被判滿門抄斬,你卻能使狡計嫁入我府中以求生路。”沈灼已經不需她答,自下論斷,“可見這副菩薩面下,絕不是一顆聖心。”
賀明妝與他對視,片刻之後,蜷起腿向後退了一步,藉著這片刻自由攏起自己襟前的衣衫。
她終於開口,微微泛啞的嗓音之間透著一抹蒼碎:“洞房禮已成,沈指揮使娶善娶惡,都該認了。”
火光明滅,女子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怔倦,一雙清眸隱隱泛著一層水光,似要哭泣。
“裝這副無辜樣子給誰看。”沈灼在榻上坐正,終於停了這一夜酣戰。
他偏頭,側眸看向榻上汗溼淋淋的女子,忽然哂笑一聲:“賀府獲罪,一介罪臣之女,又與我談甚麼善惡?”
一夜將過,他們纏在這張窄方床榻上未得解脫。
賀明妝已經累竭,原以為這一問之後不會再聽到迴音,不想沉默片刻,她竟忽然在榻上跪坐起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我父不是罪臣。”
沈灼一默,快速從榻上起身,披衣轉頭看她。
女子衣衫凌亂,圓袍攏在肩上,頸下泛著一片微紅雪色。
袍衫之下未著一物,長身直跪的姿勢使她柔弱之處盡數露出,一刻鐘之前的黏膩人聲似乎又要再度響起。
好在沈灼及時開了尊口。
他立在榻前,背光而站,面容在光影間變得模糊不清,投入到一片黑暗之中。而身上披著的鶴衣卻隨著呼吸微微拂動,勒出男人長挑的身形。
“聖旨下。”沈灼有意提醒,“通政使賀之棠縱子叛國,通敵謀逆,除卻出嫁之女與妻族母族兩姓外戚,賀氏一族滿門抄斬,包括家中所有奴僕在內,不等明日午時,今夜便要押赴刑場。”
幾個時辰前,賀明妝是親耳聽過那道聖旨的。
熟悉的字句再度在耳邊響起,她胸腔都禁不住一顫,似要泣血一般,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悍然盯住沈灼,“那是妄言!兄長不會叛國通敵,我父也斷沒有不臣之心。”
沈灼挑眉看她,眸中之態像觀一尾已身在砧板卻求死掙扎的囚魚。
他問那魚:“你又有何憑證?”
榻上的人靜了靜,似被這一問逼得啞口無言。
從沈灼的角度看過去,正見她垂下眸子,睫毛投下的陰影將眸中神情盡數遮蔽,像北鎮撫司裡死期將近的牢犯。
不欲掙扎。
“無憑無證。”但賀明妝卻說,“憑他們是我的父兄。”
夜雪未停,窗欞下風雪相撞,傳來止歇不斷的颯颯風聲。
女子的嗓音夾雜其中,細碎而又清晰:“我父賀之棠,正德十二年進士第,首科狀元殿,育我兄長報國從軍、死守嘉峪關。天下文人仰其目、瞻其學、感其禮。當享太牢之祀,受青史之封,而不是被人構陷成奸黨,死在青紅皂白不明間。”
風聲一颶,外面傳來一聲“咔嚓”,是重雪壓倒了窗外的斑竹枝。
沈灼仍立在原地,神情一動未動,一雙銳眸卻將女子盯得越來越緊。
四目相對間,燭燈燒到最後一寸。
屋裡徹底陷入昏暗的那一瞬,沈灼忽然躬身,唇齒挪動,緊緊貼上賀明妝眉心的那顆小痣。
他們誰都看不清誰。
“可惜了。”但沈灼說,“賀姑娘,你聽。”
“那是你父親人頭落地的聲音。”
——
嘉平七年正月初四,上京大雪。
皇帝一張聖旨落到通政使賀府,當夜,闔府上下三百人頭落地。
瀑雪一夜未歇,至天明時,已有蓋膝之態。
城中涉雪難行,北鎮撫司的官廨卻被一聲雪鏟搶地的聲音撞開了門。
青琅跋雪進來的時候,沈灼已經不在衙中。
“姑娘?”
她攏著一張溼帕子喚了一聲,未得回應,才試探著朝那面半攏的床帳走去。
紗帳下露出一截女子的衣裙,混著未乾的水漬,以及一隙斑駁血跡。
青琅心中一緊,再顧不得禮法,忙上前攏起那面殘帳,旋即又被榻上景象驚了一下。
賀明妝靠坐在榻上,身上衣衫仍是昨夜雜亂的樣子,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
頸上滿是指痕,嚴重的地方甚至已經泛起青紫。
她醒著,那雙眼睛靜靜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處。
靜悄悄的,連胸口的起伏都隱約不可見。
青琅自小隨侍,從未見過自家姑娘這樣的神情,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帶著哭腔咬牙又喚:“姑娘……”
這一聲勉強將賀明妝的思緒拉回來。
她沒有動,視線仍盯緊了空氣中不知名的一處,聲音像被人揉碎扯開,幹得不成樣子,問青琅:“去看了嗎?”
青琅忙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奉上一杯溫水,忍著淚點點頭,卻說:“甚麼都沒有。”
“雪太大了,屍身已經被斂好了,送至城外堆葬。但城中戒嚴,說是要追查此案餘黨,暫出不去。”
又是一陣寂靜,賀明妝沒有接話,只捧著青琅遞過來的那杯溫水坐起來,玉色指尖在盞壁上來回摩挲,勢要這樣將光線拉長。
“姑娘……”青琅終忍不住,端詳著問了一句,“不去祭拜嗎?”
賀明妝這才挪動視線看向她,緩緩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意,說:“不去了。”
“姑娘!”
“我是貪生怕死,捨棄家族之輩,今日我倚仗北鎮撫司而活,便不會是思父同亡的貞潔烈女。”
“青琅。”賀明妝抬手,勁寸指節握上青琅的手背,極緩地說,“我還有未完之事。”
“姑娘!”扶著賀明妝的膝蓋跪下,眼淚瞬時淌了出來,“公子在嘉峪關失蹤,至今生死不明。”
“奴婢知道您要替老爺平反,可是您一介弱女子,勢單力孤,如何攪動這上京城的滔天權貴啊?”
賀明妝垂眸看她,眸色溫和,低聲重複:“弱女子’未必不可成事,滔天權貴也未必堅不能摧。”
“我已茍活於此,若不找到兄長下落,查不清是誰糟汙我父,不親眼看到那人遭千百倍的報應,實在痛苦難當。”
青琅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甚麼,觸及到賀明妝的視線時,又不自覺地沉默下去。
那是一雙菩薩面上的孤忍眼眸,令人難以推拒。
幾句話的功夫,官廨外除雪聲已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腳步聲。
賀明妝聽見那道聲音,下意識地扶起青琅,按住自己散開的領口,撩帳抬頭,正對上去而復返的沈灼。
雪未停,但光線卻將他的身形襯得很清楚。
男人罩在玄色官袍之下,肩背筆挺,膚色卻泛著冷白,鶴衣隨風一震。
他的視線與賀明妝相撞,狹長的眼尾微微下撇,瞳色極深,像一潭不見波瀾的寒池水。
是極冷的一副面貌,亦不失他“北撫閻羅”之威名。
加之昨夜,這其實是賀明妝真切看清沈灼的第一眼。
沈灼避開女子戒備懷疑的視線,撩袍在桌側坐下,背對著賀明妝開口:“冷宮失火,蘇貴妃被困火中,生死未明。陛下懷疑有歹人作祟,命我入宮查探。”
他偏頭,仍像昨夜一樣側目看她,“你在我處安分一些,做一日善婦。”
話音未落,賀明妝已經搭著青琅的手臂起身奔來,動作間衣衫又滑,她卻再顧不得遮掩,只在慌亂之間抓住了沈灼的手。
“帶我去!”
沈灼睨著她,將她床榻之上都不曾流露出來的慌亂與急切盡收眼底,而面上卻不為所動。
似乎他去而復返、涉雪一遭,僅僅只是為了勸說賀明妝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善婦”。
“你知道。”賀明妝顫了顫,眸中渡上一層水色。
她懇求道:“那是我的姨母。”
作者有話說:
沈灼:娶到一個漂亮老婆,嘿嘿~
官廨:官署,官吏辦公的房舍。私設為沈灼在北鎮撫司的常住地,獨立成院,設施傭僕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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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宜織在雨夜撿到一個人。
對方身中數刀,渾身血濘,記憶全無,只有一張臉長得還算好看。
羅府規矩森嚴,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重傷之人,無疑是引火燒身。
可看著他那雙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羅宜織終究沒狠下心。
她瞞著家人將他帶回府中,替他療傷問藥,對外只說這是自己買回來的貼身家奴。
家奴很聽話。
她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她罰他跪著,他絕不起身;她思念亡母時,他便靜靜陪在身邊,笨拙地遞上帕子。
原以為日子會這般平靜下去,可他卻在一個清晨不告而別,彷彿從未出現過。
羅宜織失落許久,直到京都傳來驚天訊息——鎮北侯蕭妄回京,篡位登基的四皇子一夜之間身首異處,所有擁立四皇子的朝臣被屠戮殆盡。
曾與叛黨有過牽扯的羅家同樣被推上風口浪尖,選擇舉家逃命。
收拾好行李邁出府門的那一刻,卻被人擋住了去路。
聲名顯赫的鎮北王帶著八抬轎子恭立門前,見了老夫人喚“金安”,見了主母喚“懿安”。
見了羅宜織,喚“娘子妝安”。
——
“織織,今日我又殺人了……你還要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