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京雪(3) 賀明妝禁不住顫了一下。
賀明妝破開東側殿的殘窗時,此處的火勢尚未完全熄滅。
滾滾濃煙撲面而來,賀明妝猛地嗆咳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掩住口鼻。
手抬起來先碰到一襲柔軟的氅衣,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穿的是沈灼的衣服。
然後賀明妝就用墊著那件鶴衣壓住鼻子,拖著凍麻了的腿腳爬了進去。
入目先是一片悽壓壓的地面,火舌似從地縫之間鑽出來,仍在貪婪地吞噬梁下懸木。
梁木盡毀,殘破的居室搖搖欲墜。
“轟隆——”
一根帶著火的橫木毫無徵兆地掀翻下來。
賀明妝閃身躲避,袍尾仍被燎到了一點兒。她半伏在地上,伸手去撲袍子上燃起來的火點子,手指不可避免地被燒到,劇痛之間,她卻顧不上傷勢,只因餘光一掃——
倒塌的屏障後面依稀壓著一個人。
“咳咳……”
賀明妝沒有起身,費力撥開膝前攔路的半張椅子,忍著手上的疼痛摸到屏障後面。
比人影更先湧過來的是一股刺鼻的火油味兒。
賀明妝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朝一側燒燬的桌榻看去。
那裡已經變成一片駭人的廢墟,一盞琉璃燈罩滾落在地,“呼呼嚕嚕”一路停到賀明妝面前。
賀明妝抬手,帶著血痕的手指碰上那半片琉璃,即刻被那上面的熱度燙得顫了一下。
但她並未縮回手,而是緊緊將之握入手中,尖銳地刺痛猛然襲來,她悶哼一聲,終於被那樣的痛楚逼出了一滴眼淚。
這不是蓄意縱火。
而是她的姨母縱火自焚。
眼淚毫無徵兆地垂落在地,似乎發出“啪嗒”的清脆聲響,賀明妝攬起那具已經面目全非的屍身,傾身去看她的容貌。
“姨母……”
懷中女子衣衫盡數毀,裸露的肌膚燒傷斑斑,唯有那張雙目緊閉的面容,尚可以窺得一分天人之姿。
平陽蘇氏蘇妙儀,人稱素有金玉相,昔日的貴妃,兆太子的生母——已然自焚於在這場宮火之中。
賀明妝不知自己在這座將要被火燃盡的宮殿裡枯坐了幾何,倒塌的梁木床柱與被風捲起來的帷帳相繼擦過她的面頰,最終如有神識一般放過那張菩薩面,殘火餘燼皆落在了沈灼的鶴衣之上。
火星了亮了又滅,只在鶴羽上留下淺淺的瘡疤,除此之外毫無痕跡。
直到外面的撞門聲響起。
“蘇貴妃還被困在東側殿?”
“撞門!去找粗木,將門撞開!”
賀明妝猝然抬頭,看著門上被火燒得融化而又搖搖欲墜 的鎖舌,眸中逐漸生出一抹恨意。
“呃……”
就在此時,卻有一道微弱的人聲自身後傳來。
賀明妝嚇了一跳,眸光閃動,水色重新將那抹恨意遮蓋,而後驚懼地向後挪動一步。
“誰在那裡?”
並無迴音。
但燒燬的床榻之後,似乎傳來微弱的喘息聲。
先前譚郿的話在電光火石間過了一瞬,她心裡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隨之而來的卻是夾雜在惶惶人心之中的慶幸。
賀明妝試探著喚:“兆玉?”
——
闔宮上下已然翻遍,直到這日傍晚,都沒能搜到廢太子朱兆玉的影子。
拱垂殿中,嘉平帝猛地將一隻茶盞摔下高臺,“找!”
“朕就不信,一個八歲小兒竟能憑空消失。宮裡搜不到就給朕去宮外搜,挨家挨戶,一間一間地查!”
沈灼跪在殿中,膝前正是皇帝擲下來的那隻碎裂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沿著膝骨蔓延上來,他未吭聲,只答了一聲,“是。”
嘉平帝一通火氣無處發作,勉強吐出一口氣,輕咳一聲,對沈灼抬抬手,“起來吧。”
“冷宮裡如何了?”
沈灼斂目起身,靜默一瞬,隨即答:“蘇貴妃與王、李兩名內侍不幸葬身火海,其他宮妃或有受傷,太醫已經診過,都不嚴重,譚少監已經著人安置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抬眸覷向上首,意圖從皇帝的臉上看到些許的離散之痛。
蘇妙儀之名天下皆知,除卻兩日前鬧出來的宮闈私通一案,那畢竟還是伴皇帝十二載,受盡榮寵的貴妃。
可惜沒有。
龍座之上的人眉心微蹙,似有不耐之態,只從鼻腔間輕輕哼出一氣,“既已經除了宮籍,‘貴妃’一名,還是不要稱了。”
沈灼怔了一下,應“是”。
天家無情。
他心裡立即湧出這四個字,不知為甚麼,隨之而來的竟是賀明妝在她面前泫然欲泣的那雙眸子,以及她說——那是我的姨母。
嘉平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誰縱的火?”
“起火之處在蘇貴妃所住的東側殿。”沈灼頓了一下,當著身後章祁等人的面兒說,“應該是燭燈倒塌,引燃了屋內的帷帳,所以才至闔宮火勢不止,而非……有人蓄意縱火。”
此言一出,嘉平帝竟像是鬆了一口氣,繃著的肩膀順勢滑落下去,“朕就說麼,還是皇后小題大做了,宮闈內苑,誰敢做這等掉腦袋的事。”
眼看著嘉平帝起身,沈灼躬身行禮,直到皇帝從高臺走下,停到他的面前。
“至於兆太子。”嘉平帝思索道,“朕即刻傳令於封歡,讓東廠與你一同搜查,十日之內,務必給朕一個結果。”
“否則,朕唯你是問。”
沈灼單膝落地,“臣自當盡全力而為。”
從拱垂殿出來時天已擦黑,雪勢不知不覺又大了起來,紛紛揚揚的雪花似砸下來一般,頃刻間就遮蔽了人眼前的視線。
章祁亦步亦趨地跟在沈灼後面給他撐傘,一張臉苦得能把人糾結死。
沈灼看都沒看他,冷臉接過傘自己打了,淡淡地開口:“想說甚麼?”
終於等到這一問,章祁擰著眉毛,像個受了怨氣的鵪鶉一樣擠到沈灼傘下,努了努嘴,問:“大人分明在冷宮裡發現了火油的氣息,為何不對陛下言明?”
沈灼知道他有此一問,頓了頓,還是回答:“宮妃自戕,是牽連全族之罪。”
“且蘇氏已是廢妃,此舉威脅到宮闈安危,罪名一旦落實,恐怕連身死之名也難保全。”沈灼看他一眼,轉而又說,“更何況,此事於己不利,實在沒有必要。”
章祁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這場火是蘇妙儀放的,聞言把眼睛瞪得老大,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壓低了聲音說:“可是,可是大人就不怕……”
後半句話尚未說出來,沈灼握住傘的身影就在雪中一頓。
章祁沒看路,猝不及防撞上他家大人的後背,又捂著腦袋彈開,聽見沈灼感嘆一句,“又下雪了。”
“這場雪之後,冷宮裡面乾乾淨淨,甚麼都查不出來。”沈灼回身,拍了拍章祁的肩膀,替他拂去肩上一干碎雪,聲音冷淡如隆冬烈風,“把話爛在肚子裡,對外甚麼都不要說。”
風太大了,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楚。
章祁乾巴巴地站在雪地裡,看著眼前被雪淋身的男人,心裡似有甚麼念頭驚了一瞬。
他受職於北鎮撫司六年,跟著沈灼的時日也有四年,在他的概念裡,沈灼從未負過自己在世人眼中的閻羅威名。
不徇私不枉法,亦不會偏袒包庇任何一樁案情。
他隱約覺得沈灼此舉有些不對勁兒,只是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
急風捲著冷雪往人脖頸裡灌,章祁縮了縮脖子,眼看著沈灼已經丟下他走遠,他連忙追上去,再沒多問一個字。
這一日沈灼沒有直接回官廨,而是帶著手下的錦衣衛嚴查上京城的內外四十四坊。
閉城門,鎖街道,挨家挨戶搜查。
直至這一夜亥時,北鎮撫司仍燈火通明。
章祁衝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色凝重,關了門就往沈灼面前一湊,低聲說:“大人,查到了。”
“果真與您猜測的一樣,今日午時,有一輛馬車出了宮,至今未歸。”
沈灼合上手中的圖紙,抬頭看他,“是誰?”
“尚儀局的彤史,叫……裴淨貞。”
是個不相識的名字,沈灼壓了一下眉尾,坐在案後朝章祁伸手。
章祁自覺地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遞上去,“依照大人的意思,此事還沒有驚動別人,卑職只打點了司禮監,以大人要查兆太子失蹤案為由檢視宮人的宮籍。”
他忍不住催促,“您快看,看完還要給人送回去呢。”
沈灼不理他,攤開手中的宮籍一行一行看過去,而後忽然一頓。
“大人,怎麼了?”章祁湊過來問,“她有甚麼可疑之處麼?”
沈灼的視線落在宮籍上的“平陽蘇氏”一行,手指在裴淨貞的入宮年月上敲了敲,篤定道:“她是吳太后的人。”
夜深了。
北鎮撫司上下悄寂,能調動的人都在城內奔走,力在追查一名八歲稚童的下落。
沈灼沒撐傘,單衣汲雪,一路繞過前廳,推開後面官廨的院門。
暖室之中一燈如豆,賀明妝披衣坐在桌前,聽見門響,轉頭朝他看過來。
泛起昏沉的光影之下,女子單衣露頸,如水長髮披蓋在肩。映著燭光,可以看見那張猶帶凍痕的面容,以及仍然泛著水汽的眼睛。
沈灼推門時帶起一道凜冽的風雪,賀明妝禁不住顫了一下。
可憐。
沈灼朝她走近。
賀明妝半掩著唇,聲音泛啞,“我聽說姨母亡故,心中悲切難當,所以……”
“所以早一步回來了,是麼?”
賀明妝有些意外,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一個“是”字尚未說出口,下一瞬,就被男人用驚人的力道掐住了脖子。
寂寂的空氣裡似傳來骨節作響的聲音。
賀明妝被沈灼掐得向後一仰,上半身被迫懸在空中,一張臉很快泛起漲紅。
瀕死的感覺裡,他聽見沈灼一字一句地問:“尚儀局裴淨貞,是你甚麼人?”
作者有話說:
沈灼:被老婆做局了……(牙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