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的代理
第三卷第十九章蘇寧的“代理”
2020年3月5日上午
手機在餐桌上震動,嗡嗡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蘇寧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他關了水,擦乾手,走到餐桌前。
是王梅打來的。
他心裡一緊。居家隔離這二十天,王梅只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他剛回家時,詢問情況;一次是三天前,問他有沒有不適。每次都是言簡意賅,公事公辦。現在這個時間打來,肯定有事。
他接起電話:“喂,護士長。”
“蘇寧,”王梅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說話方便嗎?”
“方便,您說。”
“林小夏出狀況了。昨天下午開始發燒咳嗽,在發熱門診排查,CT結果顯示雙肺多發磨玻璃影,血象符合病毒感染。臨床診斷,新冠肺炎。”
電話那頭,王梅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蘇寧握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泛白。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跳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擊胸口。
林小夏。
確診了。
那個除夕夜在走廊裡對他說“注意安全”的女孩,那個在防護服上畫太陽、讓病人畫小花、在凌晨三點回他資訊的同事,那個在隔離一區最危險的地方戰鬥了三十七天的護士。
她也倒下了。
和他一樣。
不,也許不一樣。他是普通型,恢復得快。但林小夏……她在紅區待了那麼久,接觸的都是重症,病毒載量高,風險更大。而且,她累。他能感覺到,從她寥寥的回覆裡,從她偶爾流露的疲憊裡。累,免疫力就低,病情就可能更重。
“她現在怎麼樣?”蘇寧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啞,很乾。
“普通型,目前沒有呼吸困難,血氧正常,在隔離二區5床。”王梅說,“但情緒很低落。陳靜護士長說,她從昨天進留觀室到現在,幾乎沒說話。”
蘇寧閉上眼。他能想象。那種從守護者變成患者的巨大落差,那種對未知的恐懼,那種不能讓家人知道的愧疚,那種“我怎麼會倒下”的自我懷疑。他都經歷過。甚至此刻,僅僅是聽王梅描述,那些被他刻意壓在心底的感覺——窒息、冰冷、孤獨——又翻湧上來,讓他胃裡一陣抽搐。
“護士長,”他深吸一口氣,“您打電話給我,是……”
“兩件事。”王梅說,語氣嚴肅起來,“第一,你是我們科目前唯一一個確診後康復的醫護人員。你的經驗,對林小夏,對其他人,都很重要。我需要你,以‘康復者’的身份,給她一些支援。不是以醫護的身份,是以……病友的身份。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蘇寧點頭。他懂。醫生護士的安慰,是專業的,但可能隔著一層。而同病相憐者的經驗分享,哪怕笨拙,有時更能抵達內心。
“第二,”王梅頓了頓,“隔離一區現在情況很糟。林小夏倒下,陳靜那邊壓力巨大。劉薇幾個年輕護士,心理波動很大。我需要一個人,能遠端協助陳靜,做一些心理疏導和事務協調。你熟悉隔離病區的工作,也剛經歷過生病的過程,能理解他們的狀態。你……願不願意,臨時擔任這個‘代理’?透過電話、微信,在後方支援他們?”
蘇寧愣住了。
代理?他?一個剛出院半個月、還在居家隔離、自己都還沒完全從心理陰影裡走出來的康復者?
“護士長,我……”他猶豫了,“我怕我做不好。我自己也……”
“我知道你也有困難。”王梅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絲罕見的疲憊,“但我們現在,沒有人了。能頂上去的,都在一線。能理解一線的,都在病床上。你恰好,在兩個世界都待過。你比任何人都懂,他們現在需要甚麼。”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蘇寧,這不是命令,是請求。你可以拒絕。但如果你願意試試,下午兩點,我給你開通護理部的臨時通訊許可權,拉你進隔離一區的管理群。你不需要做醫療決策,只需要……陪他們說說話,聽聽他們的抱怨,幫陳靜分擔一點非醫療的壓力。可以嗎?”
蘇寧握著手機,沒說話。他看著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像要下雨。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冰箱低沉的運轉聲。母親在臥室睡覺,輕微的鼾聲隱約傳來。
他想起自己確診那天,躺在留觀室裡,那種鋪天蓋地的孤獨和恐懼。他多希望有個人,能懂他,能告訴他“別怕,我經歷過,會好的”。
他也想起發熱門診的同事,想起他們疲憊的眼睛,想起他們開玩笑說“蘇寧你快點好,回來替班”。他答應了,說“好,等我回來”。
現在,他還沒能回去。但也許,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履行承諾。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很穩,“我試試。”
電話那頭,王梅似乎鬆了一口氣。“謝謝。下午兩點,等我訊息。另外,”她補充道,“林小夏那邊,你……看著辦。她手機在護士站,充電,消過毒。你可以給她發資訊。別說是我讓你發的。”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嘟嘟的忙音響了很久,蘇寧才放下手機。他走回廚房,看著水池裡沒洗完的碗,水龍頭還在滴水,嗒,嗒,嗒,像心跳。
他忽然覺得,那個他待了二十天、熟悉到幾乎厭倦的家,變得有些陌生。窗外的世界,那個他暫時無法回去的、充滿消毒水和危險的世界,似乎又近了一些。
他不再是純粹的“休養者”了。
他有了新的角色:康復者,支持者,代理。
一個連線兩個世界的,脆弱的橋。
他不知道這座橋能撐多久,能承受多少重量。
但他必須試試。
為了林小夏,為了陳靜,為了劉薇,為了那些還在紅區裡拼命的人。
也為了,那個曾經躺在病床上、渴望被懂得的自己。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林小夏的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他問她累不累,她回“還好”。
他打字。
手指有些抖,但很穩。
“林護士,我是蘇寧。聽說你病了。別怕,我也剛過來。這個病,沒那麼可怕。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多喝水。你會好起來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刪掉“別怕”。
太輕飄飄了。生病的人,最討厭聽的就是“別怕”。怕就是怕,不是一句話就能消除的。
他重新打:
“林護士,我是蘇寧。聽說你進隔離二區了。5床視野不錯,靠窗,能看到樹。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體溫多少了?咳嗽厲害嗎?”
還是太官方,像查房。
他皺起眉頭,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在祈求甚麼。他想起自己躺在3床時,也是看著這棵樹,數著葉子一點點發芽,從枯枝到嫩綠,再到現在的點點新芽。
春天,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來了。
即使是在隔離病房裡,即使是在發燒咳嗽時,春天也在來。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手機,刪掉剛才打的,重新開始:
“林小夏,我是蘇寧。我剛從5床旁邊那屋出來。那棵樹,我看了二十天,今天好像又綠了一點。春天擋不住,病也是。都會好的。我等你出院,一起吃飯。”
這次,他沒有叫她“林護士”。他叫了她的名字。
像一個朋友,對一個剛踏上同一條崎嶇道路的旅伴,說:這條路我走過,前面有坑,但盡頭有光。別急,慢慢走。我等你。
他點選傳送。
然後,他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雲層裂開一道縫,金黃色的陽光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閃閃發光。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那種痊癒後依然殘留的、輕微的滯澀感,似乎被這口新鮮的空氣沖淡了一些。
下午兩點,他還有新的任務。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迴音,或者,等待沉默。
無論哪一種,他都準備好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