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的隔離
第三卷第十八章林小夏的隔離
2020年3月4日上午
喉嚨的第一下癢,是在穿防護服的時候。
林小夏正把手臂伸進藍色的袖管,金屬拉鍊拉到胸口,準備調整氣密性。忽然,喉嚨深處像被一根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很輕,轉瞬即逝,她甚至沒在意,以為是空調太乾,或者昨晚沒睡好。
但當她戴上N95口罩,做氣密性檢查,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時,那癢意又來了。這次更明顯,像有隻小蟲子在氣管壁上爬,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灼熱感。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不會的。
可能是心理作用。最近太累了,神經緊張,草木皆兵。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安,繼續穿戴。戴護目鏡,戴面屏,戴手套。每一步都一絲不茍,像過去三十七天一樣。
但當她推開那扇紅色隔離門,走進汙染區時,喉嚨裡的癢,變成了咳嗽。
一聲,很輕,被她及時用手捂住了,悶在口罩裡。但胸腔的震動是真實的,肺裡那種輕微的牽扯感也是真實的。她停在門內,靠著牆,屏住呼吸,等那陣咳嗽過去。
“林姐?”劉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進來,“你沒事吧?”
“沒事。”林小夏直起身,聲音平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嗆了一下。”
“哦。”劉薇沒懷疑,推著治療車走開了。
林小夏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去摸額頭。不燙。至少現在不燙。但她不敢掉以輕心,走到護士站的體溫計旁,對著額頭測了一下。
36.8。
正常。
她鬆了口氣。也許真的是心理作用,或者普通感冒。最近天氣變化大,醫院裡空調又開得足,一冷一熱,容易著涼。
對,一定是著涼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拿起病歷夾,開始工作。查房,記錄,發藥,輸液。一切如常,只是喉嚨裡的癢,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直懸在那裡,時不時輕輕扯一下,提醒她它的存在。
中午吃飯,在清潔區。她沒甚麼胃口,但強迫自己吃了一整盒飯。必須吃,保持體力。吃完飯,她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但一閉眼,腦子裡就開始回放:那一聲咳嗽,喉嚨的癢,測溫計上的數字。
她又拿出體溫計,測了一次。
37.1。
低燒邊緣。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還在掙扎:也許是剛吃完飯,體溫自然升高。也許是防護服裡太熱,出來一冷一熱導致的。也許是……月經快來了,基礎體溫升高。
對,月經。她算了算日子,好像是快到了。女性生理期前,體溫會輕微升高,正常現象。
她找到這個理由,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不安的種子已經種下,在心底深處悄悄發芽。
下午,她繼續工作。咳嗽又來了幾次,都被她強行壓下去,或者用喝水掩蓋過去。水喝了很多,但喉嚨的幹癢沒有絲毫緩解,反而越來越明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癢意,從喉嚨深處一直延伸到胸口。
下午四點,她給11床的老師換輸液。老師正在看書,抬起頭看她,忽然說:“林護士,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累了?”
林小夏心裡一跳,但臉上保持微笑:“沒事,可能有點沒睡好。”
“你們太辛苦了。”老師嘆氣,“一定要注意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嗯,謝謝您。”林小夏點頭,快速換好液體,離開。
走出簾子,她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
她知道,瞞不住了。
身體的感覺不會騙人。喉嚨的癢,咳嗽的衝動,體溫的波動,還有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熟悉的疲憊感——不是工作累的那種疲憊,是生病時,免疫系統在作戰的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虛乏。
她太熟悉了。這三十七天,她看了太多病人,聽了太多咳嗽,摸了太多發燙的額頭。她知道那些症狀,那些徵兆,那些細微的、但指向明確的訊號。
現在,這些訊號,出現在她自己身上。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媽媽影片裡流淚的臉,製氧機嘶嘶的聲音;蘇寧發來的“你那邊還好嗎”;陳靜平靜地說“救能救的,陪不能救的”;劉薇蹲在緩衝間裡哭;還有她自己,在無數個深夜裡失眠,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她不能倒下。
媽媽還在等她。同事還需要她。病人還需要她。
她不能。
但身體,似乎不聽使喚了。
報告
她最終還是去找了陳靜。
在清潔區,陳靜正在喝水,看見她過來,放下水杯。
“怎麼了?”
“護士長,”林小夏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我可能有點不舒服。”
陳靜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她上下打量林小夏,目光像手術刀,要剖開她的防護服,看到裡面的真相。
“甚麼症狀?”
“喉嚨癢,咳嗽,體溫……下午測了一次,37.1。”林小夏低下頭,不敢看陳靜的眼睛。
陳靜沒說話,只是拿起額溫槍,對著林小夏的額頭按了一下。
37.3。
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冰冷,無情。
陳靜放下額溫槍,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去發熱門診。現在。”
“護士長,我……”
“這是規定。”陳靜打斷她,聲音不容置疑,“你有症狀,必須排查。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其他人。”
林小夏知道,沒有商量餘地。她點頭:“是。”
“我陪你去。”陳靜說,起身開始穿外套。
“不用,我自己……”
“這是命令。”陳靜看著她,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疲憊,還有一種深重的、林小夏看不懂的東西,“現在,你是病人,我是你的護士長。我送你過去。”
林小夏不再堅持。她跟著陳靜,走出清潔區,走向發熱門診。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走廊很長,燈光慘白,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林小夏想起一個多月前,她也是這樣,送一個發燒的同事去發熱門診。那時她還健康,還強大,還覺得自己能一直戰鬥下去。現在,輪到她被送了。
命運真是諷刺。
到了發熱門診,陳靜跟分診臺的護士交代了幾句,然後對林小夏說:“進去吧。做完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在留觀室等。有任何事,給我打電話。”
“是。”林小夏點頭。
“別怕。”陳靜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也許只是普通感冒。但無論如何,面對它,別逃避。”
“嗯。”林小夏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陳靜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背影依然挺拔,但腳步似乎沉重了一些。
林小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身,走進發熱門診的患者通道。
流程和以前一樣。分診,問診,開檢查單。抽血,CT。她像個普通病人一樣,被護士領著,被醫生詢問,被機器掃描。只是這一次,躺上CT檢查床的人,是她自己。
機器轟鳴,床緩緩移動。她閉上眼睛,想象著X射線穿透她的胸腔,在肺葉上留下影像。那片影像裡,會有甚麼?黑色的蝴蝶翅膀?還是……白色的地圖?
她不敢想。
檢查做完,她被帶到留觀室。一個單獨的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門從外面鎖上,窗戶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塊灰濛濛的天空。
她坐在床上,等。
等結果,等判決,等未知的命運。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拿出來看,是劉薇發來的資訊。
“林姐,你去哪兒了?交班沒看到你。陳護士長說你臨時有事。你還好嗎?”
林小夏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然後,她打字:
“有點不舒服,在發熱門診做檢查。沒事,別擔心。你好好上班。”
傳送。
劉薇很快回復:“啊?嚴不嚴重?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不用。按規定,隔離排查,不能探視。你安心工作,注意防護。”
“……好吧。那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回來。”
“嗯。”
放下手機,林小夏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很累,很累。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虛乏,越來越明顯。喉嚨的癢變成了持續的幹痛,每一次吞嚥都像在吞刀片。她摸了摸額頭,有點燙,但沒力氣去拿體溫計。
她想起媽媽。如果媽媽知道了,會怎麼樣?會哭,會崩潰,會整夜整夜睡不著。她不能告訴媽媽。至少,在確診之前,不能。
她又想起蘇寧。他出院了,回家了。他現在應該在家裡,隔離,休養,慢慢恢復。他挺過來了。她呢?她能挺過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她。不是怕死,是怕讓媽媽失望,怕讓同事擔心,怕成為那個“缺口”,怕辜負了那些她曾經救過、和想要救的人。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脆弱。
原來,她不是超人。
原來,她也會倒下。
原來,那層藍色的防護服,那層專業的冷靜,那層“我很好”的偽裝,是如此不堪一擊。
一點點的病毒,一次偶然的暴露,或者只是免疫系統打了個盹,就能讓她從守護者,變成被守護者。
不,甚至可能,連被守護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確診,如果重症,如果……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留觀室裡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玻璃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方慘白的光斑。
她在黑暗裡坐著,等著。
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像飄在海上,看不到岸的溺水者。
孤獨,無助,恐懼。
但她沒有哭。
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病毒不會因為你的眼淚就繞道走。恐懼不會因為你的眼淚就消失。
她必須面對。
無論結果是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小小的、灰暗的天空。
然後,她輕聲說:
“來吧。”
“我準備好了。”
無論是甚麼。
她都接住。
扛住。
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