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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遠方的哭聲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遠方的哭聲

第三卷第二十章遠方的哭聲

2020年3月7日晚上

客廳的電視開著,音量調到很小,像背景的白噪音。新聞頻道的主持人正在播報全球疫情資料,語速平穩,表情專業,但螢幕下方滾動的數字,觸目驚心。義大利確診數破萬,伊朗醫療系統崩潰,韓國大邱告急,美國開始出現社群傳播。世界地圖上,代表疫情的紅點,從一個國家蔓延到另一個國家,像滴在宣紙上的墨,迅速暈染,連成一片。

蘇寧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隔離一區臨時管理群的聊天介面。他剛以“代理協調員”的身份被王梅拉進來三天,這個群平時很安靜,主要是陳靜釋出工作安排,護士們回覆“收到”。但今天,氣氛有些不同。

起因是一段影片。不知道誰轉進來的,來自義大利,畫面搖晃,聲音嘈雜。一家醫院的急診室,擠滿了人,地上、走廊、甚至廁所門口,都躺著呻吟的病人。醫護人員穿著簡陋的防護,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絕望。一個女醫生對著鏡頭哭喊:“我們沒有床位了!沒有呼吸機了!我們在讓老人等死!上帝啊,救救我們!”

影片只有三十秒,但衝擊力巨大。群裡沉默了幾分鐘,然後,有人說話了。

劉薇:“……這是真的嗎?義大利也這樣了?”

另一個護士:“真的吧,我看新聞了,說他們死亡率很高,醫療擠兌了。”

“那我們……我們之前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吧。最嚴重的時候,發熱門診排隊排到街上,CT室24小時不停,呼吸機要靠搶。”

“太可怕了……我以為只有我們……”

“現在全世界都這樣了。我們不是孤例。”

沉默。然後,又有人發了一條連結,是西班牙語的新聞,配圖是馬德里一家醫院外,臨時搭建的帳篷停屍房。白色的帳篷,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片沉默的墳塋。

“這……”

“別發了,看著難受。”

“但這就是現實啊。我們扛過來了,他們剛開始。”

“我們能扛過來,是因為全國支援。他們……有誰支援他們?”

“我們當初也沒有支援啊,封城的時候,外面的人都說我們是‘毒城’,躲都來不及。”

“後來不是有支援了嗎?各省的醫療隊,全國的物資。”

“那是後來。最開始的十幾天,不也是我們自己扛?”

群裡開始爭論,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恐懼,委屈,憤怒,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遠方同行的同情與無力。資訊一條接一條,刷得很快。蘇寧看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說甚麼,但不知道能說甚麼。

他是“代理協調員”,王梅給他的職責是“心理疏導和事務協調”。但現在,面對這種全球性的、結構性的苦難,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說“會好起來的”?義大利的醫生會信嗎?說“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但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復活。說“關注當下,做好自己的事”?聽起來像冷漠的說教。

他最終甚麼也沒發,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滾動的文字,像潮水一樣,沖垮了他這二十多天來,在家裡逐漸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靜。

他想起自己確診那天,在留觀室裡,那種被世界拋棄的孤獨感。那時,他覺得武漢是孤島,自己是孤島上被隔離的囚徒。但現在,看著義大利、西班牙、伊朗的新聞,他忽然意識到,武漢不是孤島,而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病毒沒有國界,苦難沒有時差。當他們在武漢的隔離病房裡掙扎時,遠在萬里之外的人們,也正在經歷同樣的恐懼、失去和絕望。

哭聲,是一樣的。

無論說甚麼語言,無論信仰甚麼宗教,無論生活在哪個大洲。當肺被液體填滿,當呼吸變成奢侈,當親人隔著螢幕告別,當醫生在屍體袋上寫下名字時——哭聲,是一樣的。

那種從喉嚨深處、從靈魂最底部擠出來的,嘶啞的,破碎的,帶著血腥味的哭聲。

他在發熱門診聽過,在隔離二區聽過,在自己生病時,在深夜裡,用枕頭捂住嘴,無聲地哭過。

現在,這哭聲,透過電波,透過網路,從地球的另一端傳來,鑽進他的耳朵,敲打他的心臟。

他關掉群聊,。首頁全是疫情訊息。義大利總理宣佈全國封鎖,畫面中,昔日繁華的米蘭街頭空無一人,只有鴿子在覓食。西班牙開始建方艙醫院,工人們連夜施工,電焊的火花在夜空裡閃爍。美國紐約,一名護士在社交媒體上求助,說醫院的N95口罩要用一週,防護服破了用膠帶粘。配圖是她的臉,口罩勒痕深可見肉,眼睛裡有淚光。

再往下翻,是本地新聞。武漢新增確診人數持續下降,方艙醫院開始“休艙”,部分醫療隊準備撤離。街上開始有外賣小哥,超市門口排起間隔一米的隊,春天的櫻花,在無人欣賞的公園裡,安靜地開了又謝。

一邊是水深火熱,一邊是曙光初現。

但曙光,只照在倖存者身上。那些沒熬過來的人,永遠留在了冬天。

蘇寧放下手機,走到陽臺。夜色深沉,遠處樓房的窗戶亮著燈,星星點點,像倒過來的星空。這座城市,正在緩慢地、艱難地甦醒。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種難以言說的、集體創傷後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很涼,帶著早春的溼潤。肺裡那種痊癒後殘留的、偶爾的隱痛,被冷風一激,又輕微地泛起來。他咳嗽了兩聲,用手捂住嘴。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小夏。

他三天前給她發了那條關於樹的資訊,她一直沒回。他以為她不想理,或者病情重,沒精力。但現在,她回了。

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樹真的綠了。我今天看到的。”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是從病房窗戶拍的。角度有點歪,玻璃不太乾淨,但能看清窗外那棵梧桐樹,枝頭確實爆出了嫩綠的新芽,在路燈的光暈下,毛茸茸的,充滿生機。

蘇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打字回覆:

“好看。春天來了。”

傳送。

林小夏很快又回:“嗯。你上次說,一起吃飯。還算數嗎?”

蘇寧心裡一動。他想起自己發那條資訊時的心情,想起那二十天在病床上,靠著“等疫情結束,一起吃飯”這個念頭,熬過一個個發燒的夜晚。

“算數。”他打字,“你想吃甚麼?”

“火鍋。辣的。要很多肉,很多菜,吃到撐。”

“好。等你出院,我請你。”

“說定了。”

對話到此結束。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對病情的詢問,只是關於一棵樹,和一頓未來的火鍋。但蘇寧覺得,這比任何安慰的話,都更有力量。

它讓他們從“患者”和“康復者”的身份裡暫時跳出來,變回兩個普通的、會餓、會饞、會期待一頓熱飯的年輕人。它讓他們相信,真的有“出院”那一天,真的有“一起吃飯”那一天。而那一天,不需要戴口罩,不需要量體溫,不需要隔著兩米遠。

只是普通的,面對面的,吃一頓飯。

這就夠了。

蘇寧收起手機,回到客廳。電視上還在播國際新聞,主持人正在連線義大利的華人志願者,對方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我們現在最缺的是防護服和口罩,國內的同胞們,如果有可能,請幫幫我們……”

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表情凝重:“疫情無國界,人間有真情。我國在全力抗擊本國疫情的同時,也將向義大利等國家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

蘇寧看著螢幕,忽然想起王梅那天在電話裡說的:“你比任何人都懂,他們現在需要甚麼。”

他懂了。

他們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同情,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導,而是實實在在的幫助,是“我經歷過,我知道多難,但請相信,能過來”的同行者的聲音。是像那棵在病房窗外、兀自綠起來的樹一樣,沉默但堅定的,關於生命和希望的證據。

他重新拿起手機,開啟隔離一區的管理群。群裡的爭論已經停了,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只有陳靜發了一條明天的工作安排。

他點開輸入框,想了想,打字:

“大家辛苦了。剛看了新聞,國外的情況確實很糟。但請記住,我們最糟的時候,也扛過來了。不是因為我們更厲害,是因為我們彼此支撐。現在,輪到我們去支撐別人了——用我們的經驗,用我們熬過來的故事,用我們還沒熄滅的那點光。累了,怕了,就想想我們為甚麼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英雄,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有機會普通地活著,普通地老去,普通地在春天裡,看一棵樹變綠。”

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外,林護士讓我轉告大家:窗外那棵樹,綠了。春天來了。她等我們,一起吃飯。”

傳送。

然後,他放下手機,關掉電視。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

遠方的哭聲,還在繼續。

但近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著。

樹在綠。

春天在來。

而他們,還要繼續守望。

直到最後一盞燈熄滅,或者,直到所有燈,都亮成白晝。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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