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膠片上的地圖
第一卷第六章白色膠片上的地圖
2020年1月28日上午
CT報告是張主任親自送來的。
他沒有穿防護服,只戴著N95口罩和外科帽,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站在隔離留觀室門外。透過單向玻璃,蘇寧看見他來了,立刻從床上坐起。
張主任用門禁卡刷開門,但沒有進來。他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蘇寧。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疲憊,還有一種蘇寧熟悉的、屬於醫生的職業性平靜。
“結果出來了。”張主任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蘇寧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盯著那個牛皮紙袋,喉嚨發乾,想問,但發不出聲音。
張主任從紙袋裡抽出兩張膠片,舉起來,對著走廊的光。那是胸部CT的片子,黑白的,在光線下泛著冰冷的灰。
“你看。”張主任說,語氣像在給實習生講解病例。
蘇寧走過去,站在門內一米處,看著那張膠片。
他看過無數張CT片。在急診輪轉時,在發熱門診這四天,他幫醫生舉過,自己也試著讀過。正常人的肺,在CT片上是黑色的,像兩片對稱的、透明的蝴蝶翅膀,中間是白色的縱隔結構。黑色的部分是空氣,白色的部分是血管、氣管、肺紋理。
而現在,他看到的,不是黑色的蝴蝶。
是一片白色的地圖。
左肺下葉,靠近胸膜的地方,有一片毛玻璃樣的陰影。淡淡的,模糊的,像一片被水浸溼的宣紙,暈染在黑色的背景上。範圍不大,但很典型。
右肺中葉,也有。面積更大一些,而且陰影密度更高,有些地方已經呈現“實變”趨勢——從毛玻璃變成了更白的、更緻密的斑片影,像雲,像霧,堵在原本應該透氣的肺泡裡。
“雙肺多發磨玻璃影,部分實變。”張主任指著片子,語氣平靜,“符合病毒性肺炎的影像學表現。以右肺為著。”
蘇寧盯著那片白色。他知道這些詞是甚麼意思。磨玻璃影,是早期肺炎的典型表現。實變,是炎症加重,肺泡被炎性滲出物填滿,失去了氣體交換功能。
他的肺,正在被入侵,被佔領。
“血常規也出來了。”張主任從紙袋裡抽出另一張報告單,“白細胞正常,淋巴細胞計數降低。這也是病毒感染的典型血象。”
蘇寧接過報告單。手指在發抖。紙上的數字在他眼前晃動,但他還是看清了:淋巴細胞計數 0.8×10/L。低於正常值下限。
白細胞不高,淋巴細胞低。不是細菌感染,是病毒感染。
和他每天在發熱門診看到的那些確診病人的報告,一模一樣。
“所以……”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所以,臨床診斷: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普通型。”張主任看著他,停頓了一下,“當然,最終確診還要等核酸結果。但根據流行病學史、臨床症狀、影像學和血象,臨床診斷基本明確。”
臨床診斷。
四個字,像判決書一樣落下來。
蘇寧閉上眼睛。雖然早有預感,雖然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但當真的聽到時,那種衝擊,還是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胸口。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牆。
“小心。”張主任想上前,但停住了腳步——他站在門外,蘇寧在門內,一米的距離,像一道無形的牆。
“我沒事。”蘇寧穩住身體,睜開眼。他看著張主任,努力讓聲音平穩:“接下來……怎麼辦?”
“隔離治療。”張主任說,“你現在是確診患者,需要轉到隔離病區。隔離一區目前滿床,但二區今天下午能收病人。你下午轉過去。”
隔離病區。
那個他從未去過,但聽過無數次的、最危險的地方。林小夏在那裡。
“治療呢?”他問。
“目前沒有特效藥。以支援治療為主:吸氧,對症,營養支援,預防併發症。你的血氧還好,暫時不需要吸氧。但需要密切監測,如果呼吸困難加重,血氧下降,可能需要上氧療,甚至……”張主任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甚至插管,上呼吸機。
像7床那個王慧蘭一樣。
“我知道了。”蘇寧點頭。
張主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蘇寧,我知道你也是醫護人員。所以我不用安慰你,也不用隱瞞。情況就是這樣。你的病變範圍不算大,屬於普通型,沒有基礎疾病,年輕,體質好。預後應該不錯。但病程可能會有反覆,你要有心理準備。”
“嗯。”
“到了隔離病區,好好配合治療。多休息,多喝水,加強營養。監測體溫和血氧,有任何變化及時告訴護士。”張主任頓了頓,“還有……心態很重要。我知道這不容易,但儘量保持平靜,不要焦慮。焦慮會影響免疫力。”
“好。”
“那……”張主任看了眼手錶,“我讓護士準備轉運。你收拾一下東西,下午兩點左右轉過去。”
“張主任。”蘇寧叫住他。
張主任回頭。
“我……”蘇寧的嘴唇動了動,“我想給我媽打個電話。結果出來之前,我沒告訴她。現在……我想親口說。”
張主任看著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用房間裡的座機打。內線電話,可以打外線。打完電話,把手機交給護士,統一消毒保管。隔離病區不允許帶私人電子產品進去,有汙染風險。”
“明白了。謝謝主任。”
“保重。”張主任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門輕輕關上,再次上鎖。
咔噠。
蘇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然後他轉身,走到床邊,坐下。
他拿起房間裡的座機電話。老式的黑色話機,聽筒很重。他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心跳。他握著聽筒的手在出汗。
“喂?”
電話接通了。是母親的聲音,帶著一點疑惑——這是座機號碼,她不認識。
“媽。”蘇寧開口,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小寧?”母親的聲音立刻變了,“你怎麼了?怎麼用這個電話?你在哪兒?”
“我在醫院。”蘇寧說,深吸一口氣,“媽,我……我生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甚麼病?感冒了?還是累著了?”母親的語氣緊張起來,“嚴不嚴重?要不要緊?”
“是……肺炎。”蘇寧說,每個字都像刀,割著他的喉嚨,“新冠肺炎。”
更長的沉默。長得蘇寧以為電話斷了。他能聽見電話那端傳來的、壓抑的呼吸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你……你再說一遍?”母親的聲音在抖。
“我確診了。新冠肺炎。”蘇寧閉上眼睛,“CT和血結果都出來了。下午轉隔離病區。”
“怎麼會……”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你不是在發熱門診嗎?你不是說防護很好嗎?怎麼會感染?是不是哪裡弄錯了?啊?是不是誤診了?”
“沒有誤診,媽。”蘇寧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他自己都驚訝,“CT上看得清清楚楚。肺裡有陰影。是病毒性肺炎。”
“可是……可是你還那麼年輕……”母親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才二十五歲……怎麼會……怎麼會是你……”
“媽。”蘇寧打斷她,努力讓聲音穩一些,“你別哭。聽我說。我的情況不嚴重,屬於普通型。沒有呼吸困難,血氧正常。醫生說預後很好。我會好起來的。”
“你騙我……”母親哭出了聲,“你在安慰我……新聞上都說了,年輕人也會重症,也會死……小寧,你別嚇媽媽……媽媽就你一個兒子……”
“我沒騙你,媽。”蘇寧的鼻子酸得厲害,但他忍著,“真的不嚴重。我就在我們醫院治療,是最好的醫生和護士。他們會治好我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他們。”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夾雜著擤鼻涕的聲音。蘇寧握著聽筒,聽著母親的哭聲,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上小學,有一次發高燒住院,母親也是這樣守在他床邊,整夜不睡,握著他的手,一遍遍說“寶貝不怕,媽媽在”。那時候他覺得,母親的手是世界上最溫暖、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握著那隻手,甚麼病痛都不怕。
而現在,他握著冰冷的電話聽筒,聽著母親在電話那頭無助地哭泣,卻甚麼也做不了。他不能告訴她“媽媽我疼”,不能讓她摸摸他的額頭,甚至不能讓她看見他的臉。
他們之間,隔著病毒,隔著防護服,隔著隔離病房的門。
“媽。”他再次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別哭。你一哭,我就更難受了。”
哭聲小了一些,但還在抽泣。
“媽,你聽我說。”蘇寧一字一句地說,“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好起來。但你也要答應我,照顧好自己。不要出門,戴口罩,勤洗手。不要來看我,醫院不讓探視,你也進不來。在家好好待著,每天給我發資訊,告訴我你很好。可以嗎?”
“……嗯。”母親哽咽著應了一聲。
“還有,別告訴爸爸。他在外地,知道了只會乾著急,還容易出危險。等我好一點了,我自己跟他說。”
“好……”
“媽。”蘇寧頓了頓,輕聲說,“對不起。除夕夜,我騙了你。我沒在家看春晚,我在發熱門診值班。我報名去了最危險的地方。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電話那頭,哭聲又大了一點。
“我不怪你……”母親哭著說,“媽媽不怪你……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是去救人……媽媽為你驕傲……可是……可是媽媽寧願你不要那麼勇敢……媽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會平安的。”蘇寧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他努力讓聲音平穩,“媽,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平安回家。到時候,我給你做年夜飯,補上。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好……好……”母親泣不成聲,“媽媽等你……媽媽做好多你愛吃的菜……等你回來……”
“嗯。那我掛了。我要準備轉病房了。你保重。”
“小寧……”母親叫住他。
“嗯?”
“一定要好起來。”母親的聲音很輕,但很用力,“媽媽不能沒有你。”
蘇寧的眼淚洶湧而出。他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知道。”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媽,我愛你。”
“媽媽也愛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嘟嘟的忙音在聽筒裡響起。蘇寧握著聽筒,很久沒有放下。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膝蓋上,浸溼了病號服。
他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壓抑的抽泣,是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樣,毫無顧忌地哭著。哭聲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反彈回來,把他包圍。
他哭自己的不幸,哭母親的眼淚,哭未知的命運。他哭這四天來的疲憊和恐懼,哭那張CT片上的白色陰影,哭這扇鎖著的門,和門外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他哭了很久。
直到眼淚流乾,直到喉嚨哭到嘶啞,直到胸腔因為抽泣而疼痛。然後,他慢慢停下來。
他放下聽筒,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溼了一大片。他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他的眼睛又紅又腫,臉色蒼白得像鬼。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哭過了。
崩潰過了。
然後呢?
然後,生活還要繼續。病還要治。戰鬥,還沒有結束。
只不過,這一次,戰場在他的身體裡。敵人是病毒。武器是他的免疫系統,和那些他曾經並肩作戰、現在要反過來救治他的同事們。
他要好起來。
為了母親,為了那些等他回去的同事,也為了他自己。
他走回房間,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甚麼可收拾的,只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洗漱用品和那盒沒吃完的冷飯。他把東西裝好,放在床邊。
然後他坐下,等待。
等待轉運,等待進入那個陌生的、危險的地方,等待與病毒的戰鬥,正式打響。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雲很厚,看不見太陽。但光還在,透過雲層,微弱地照進來。
他想起張主任手裡的那張CT片。白色的陰影,像地圖,標記著病毒在他肺裡佔領的領土。
那是一場戰爭的地圖。
而他現在,要踏上戰場,去收復失地。
轉運
來接他的是劉薇,還有另一個不認識的男護士。兩人都穿著全套防護,推著一輛輪椅。
“能走嗎?”劉薇問,聲音隔著口罩。
“能。”蘇寧站起來。他感覺頭有點暈,可能是哭得太狠,也可能是發燒的緣故。但他穩住了。
“按流程,確診患者轉運需要用輪椅。”男護士說,“上車吧。”
蘇寧坐上輪椅。輪椅很窄,不太舒服。劉薇給他蓋了一條薄毯,然後推著他走出留觀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轉運走的是專用通道,避開了其他人。輪椅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蘇寧看著兩邊的牆壁快速後退,感覺自己像在穿越一條隧道,從一個世界,通往另一個世界。
“林小夏在隔離一區。”劉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轉去二區,是新建的,她不在那兒。”
蘇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劉薇是在告訴他,不用尷尬,不會遇到熟人。
“謝謝。”他說。
“但陳靜護士長是二區的護士長。”劉薇補充,“她認識你。”
陳靜。那個在紅區門口問林小夏“你為甚麼來”的嚴厲護士長。
“哦。”蘇寧應了一聲。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輪椅推出大樓,來到露天區域。天陰沉沉的,飄著細小的雨絲,冰冷地打在臉上。蘇寧打了個寒顫,把毯子裹緊了一些。
救護車停在門口,後門開著。男護士和劉薇一起,把輪椅推上車廂。車廂裡很窄,兩邊是長條座椅,中間固定著擔架床。蘇寧從輪椅上起來,坐到一側的座椅上。劉薇收起輪椅,固定好,然後和男護士一起坐在他對面。
車門關上。車廂裡只有一盞昏暗的小燈。發動機啟動,車輛緩緩駛出。
透過車廂後部的小窗戶,蘇寧看見醫院的主樓在雨中漸漸遠去。那些他熟悉的窗戶,那些他曾經穿梭其中的走廊,那些他戰鬥過四天的地方,一點點縮小,最終消失在雨幕中。
他要去的地方,是醫院最後方的一棟舊樓,原本是行政樓,臨時改造成了隔離二區。那裡收治確診的輕症和普通型患者,是這場戰爭的“第二戰線”。
車廂裡沒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雨點敲打車頂的噼啪聲。劉薇和男護士都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蘇寧知道,他們是在避免交談——儘量減少氣溶膠產生,這是轉運確診患者的規程。
他看向窗外。街道空無一人,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店鋪關門,交通燈孤獨地閃爍,垃圾桶倒在路邊,裡面的垃圾被雨水泡漲,流了一地。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雨聲,和這輛孤獨行駛的救護車。
二十分鐘後,車停了。
後門開啟,冷風和雨水一起灌進來。蘇寧看見一棟灰色的五層小樓,樓前拉著警戒線,線內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保安。樓門口貼著醒目的紅色標誌:“隔離病區嚴禁靠近”。
“到了。”劉薇說。
蘇寧下車。雨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劉薇撐開一把傘,舉在他頭頂。男護士從車上取下輪椅,但蘇寧搖了搖頭。
“我能走。”
“按規定……”
“讓我自己走。”蘇寧看著那棟樓,聲音很平靜,“就這一段路。讓我自己走進去。”
劉薇和男護士對視一眼,最終點頭。
三人走向那棟樓。警戒線前的保安退後一步,讓他們透過。樓門是玻璃的,貼著磨砂膜,看不見裡面。劉薇刷了門禁卡,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像機場的安檢通道。地上用不同顏色的膠帶劃分出區域:汙染區、半汙染區、清潔區。牆上貼滿了流程圖和注意事項。空氣裡有紫外線燈特有的臭氧味,還有那種熟悉的、屬於隔離病區的腥甜氣息。
一個穿著藍色防護服的人站在半汙染區,手裡拿著清單。是陳靜。
她看見蘇寧,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平靜。
“蘇寧,25歲,本院護士,確診新冠肺炎普通型,轉入二區3床。”她念出資訊,在清單上打鉤,“轉運人員可以回了。病人交給我。”
“是。”劉薇和男護士轉身離開。玻璃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現在,這裡只剩下蘇寧和陳靜。
隔著兩米的距離,隔著她臉上的面屏和口罩,蘇寧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銳利,冷靜,像手術刀。
“跟我來。”陳靜說,轉身走向汙染區入口。
蘇寧跟著她。穿過一道緩衝門,來到一個更衣區。這裡有幾排櫃子,牆上掛著乾淨的病號服。
“把外面的衣服脫了,換上病號服。你自己的衣服裝進這個袋子,寫上名字,會統一消毒。”陳靜遞給他一個黃色醫療廢物袋。
蘇寧照做。他脫掉外套、褲子、鞋子,只剩下內褲。然後套上藍色的條紋病號服。衣服很薄,有點大,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把自己衣服裝進袋子,用馬克筆寫上名字。
“鞋。”陳靜又遞來一雙塑膠拖鞋。
蘇寧穿上。拖鞋很硬,走路啪嗒啪嗒響。
“好了?”陳靜問。
“嗯。”
“跟我進病區。”
陳靜推開最後一扇門。門上貼著一個巨大的紅“×”。
門開的瞬間,聲音湧進來。
咳嗽聲。此起彼伏的、深深的、帶著溼囉音的咳嗽。監護儀的滴滴聲。氧氣溼化瓶咕嘟咕嘟的水泡聲。還有說話聲,哭聲,嘆息聲。
以及那股味道——消毒水、藥物、汗味、排洩物,還有疾病本身的那種腥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隔離病區的氣息。
蘇寧踏進門內。
這是一個開放病房,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沒有單人隔間,而是一個大通間,用淺藍色的布簾隔出一個個床位。大約二十張床,幾乎都滿著。每張床上都有人,大多躺著,少數坐著。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有些還戴著氧氣導管。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只有床頭燈和監護儀的螢幕閃著幽光。
“3床在這邊。”陳靜說,聲音在口罩裡有些悶。
她帶著蘇寧走到病房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那裡有一張空床,床號是3。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杯,一盒紙巾,一個垃圾桶。
“這是你的床位。”陳靜說,“床頭有呼叫鈴,有事按鈴。每天上午八點、下午兩點、晚上八點測體溫、血氧。三餐會送過來。熱水在護士站,需要的話讓護士打。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可以跟家屬通一次電話,用護士站的座機。”
她語速很快,但清晰。
“你的主治醫生是趙一鳴醫生,麻醉科抽調過來的,你也認識。他每天上午會來查房。治療方案他會跟你交代。”
“嗯。”蘇寧點頭。
陳靜看著他,停頓了幾秒。然後她說:“我知道你是護士。所以有些話,不用我多說。在這裡,你就是病人。遵守病房規定,配合治療,不要給其他病人和醫護人員添麻煩。明白嗎?”
“明白。”
“好。”陳靜轉身要走,又停住,“還有,如果呼吸困難加重,血氧下降,或者任何不適,立刻按鈴。不要硬撐。”
“知道了。謝謝護士長。”
陳靜離開了。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布簾後。
現在,只剩下蘇寧一個人。
他坐在床上,環顧四周。左邊是2床,一箇中年男人,正在睡覺,打著呼嚕。右邊是4床,一個年輕女人,靠著床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慘白。
空氣中瀰漫著咳嗽聲。這邊咳完那邊咳,像接力賽。每一聲咳嗽,都讓蘇寧的喉嚨跟著發癢。他強忍著,但沒忍住,也咳了起來。咳了幾聲,他感覺肺裡有痰,但咳不出來,堵在氣管裡,悶得慌。
他躺下,蓋上被子。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乾淨。他閉上眼睛,試圖休息。
但睡不著。
各種聲音往耳朵裡鑽。咳嗽聲,呼嚕聲,監護儀的滴滴聲,護士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危重病人的呻吟。
還有那股味道。無孔不入,鑽進鼻腔,鑽進肺裡,提醒著他:你在這裡。你在病毒的巢xue裡。你和它們在一起。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道裂縫。他看著那些裂縫,想象那是CT片上的陰影,在他的肺裡蔓延。
喉嚨又癢了。他側過身,對著床邊垃圾桶,咳了幾聲。這次,痰出來了。他抽出紙巾,吐掉。是黃綠色的,粘稠的,沒有血絲了。但顏色依然難看。
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重新躺下。
身體很累,但大腦異常清醒。他在回想那張CT片。白色的磨玻璃影,在左肺下葉,右肺中葉。範圍多大?佔肺野的百分之多少?實變的部分有多嚴重?會不會進展?會不會變成重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病毒在他體內。它們在複製,在擴散,在和免疫系統作戰。戰場是他的肺。勝負未分。
而他,躺在這裡,甚麼也做不了。不能用藥殺死病毒,不能靠意志力趕走它們。他只能等,等免疫系統慢慢集結兵力,等身體自己打贏這場仗。
這種無力感,比發燒更難受,比咳嗽更折磨人。
“3床,量體溫了。”
一個護士的聲音響起。蘇寧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藍色防護服的身影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額溫槍。
他坐起身。護士對著他額頭按了一下。
“38.2。”護士記在本子上,“血氧。”
她遞過來一個指夾式血氧儀。蘇寧把食指放進去。儀器發出紅光,幾秒後,數字顯示:96%。
“血氧正常。”護士記錄,“有呼吸困難嗎?”
“沒有。”
“咳嗽呢?”
“有。有痰,黃的。”
“痰多不多?”
“還行。”
“好。繼續觀察。多喝水。”護士說完,轉身去了下一床。
蘇寧看著她的背影。防護服上寫著名字:吳敏。他不認識。
他重新躺下。38.2,體溫又升高了。這是病程的正常表現,他知道。病毒感染,發燒是免疫系統在戰鬥。但知道歸知道,身體的感覺是真實的。他感覺渾身發燙,骨頭縫裡都在疼,頭像要裂開一樣。
他閉上眼睛,試圖分散注意力。他想母親。想她現在在幹甚麼。是不是還在哭?是不是坐在電話旁發呆?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想發熱門診的同事。李師傅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休息?下午的班誰頂上了?他們會不會想他?還是會因為他倒下而感到恐懼?
他想林小夏。她在同一棟樓的另一層,在隔離一區,照顧著更重的病人。她知道他在這裡嗎?如果知道了,會怎麼想?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咳嗽聲,和監護儀的滴滴聲,在耳邊迴響。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小時。蘇寧躺在那兒,聽著自己的呼吸,數著自己的心跳,感受著體溫一點點升高,喉嚨的癢一點點加重。
他想起在發熱門診時,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他們也是這樣嗎?這樣無助,這樣恐懼,這樣一分一秒地熬著,等待未知的結局?
他現在知道了。
是的,就是這樣。
甚至更糟。因為他是醫護人員,他懂得太多。他知道磨玻璃影意味著甚麼,知道淋巴細胞降低意味著甚麼,知道血氧低於93%意味著甚麼。他知道所有壞的可能性,所有可怕的進展。而這些知識,此刻成了最殘忍的刑具,在他腦海裡一遍遍放映最壞的場景。
無知,有時候是一種幸福。
而他,沒有這種幸福。
他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劇烈,停不下來。他坐起身,捂著胸口,咳得滿臉通紅。隔壁床的男人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甚麼,翻了個身。
終於,咳嗽停了。他喘著氣,感覺肺裡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他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滑過喉嚨時帶來短暫的舒緩。
然後,他看見水杯裡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扭曲的,在微暗的光線下,像一個陌生人。
他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你會好起來的。”
像是說給倒影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必須好起來。”
窗外,雨還在下。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裡的燈亮了,是慘白的日光燈,照在藍色的布簾上,映出一個個晃動的影子。
夜晚,就要來了。
而戰鬥,才剛剛開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