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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缺口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缺口

第一卷第五章缺口

2020年1月28日清晨

緩衝間的燈光慘白得像太平間的顏色。

蘇寧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看著自己的手。三層手套已經脫掉了兩層,最內層橡膠手套緊緊黏在被汗水泡得發白起皺的面板上。他試著彎曲手指,關節處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疼痛——那是長時間戴手套、反覆手消毒導致的接觸性皮炎,面板又紅又腫,有幾處已經裂開,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但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他咳嗽了一聲。

聲音很輕,刻意壓低了,但在寂靜的緩衝間裡依然清晰。他感覺到喉嚨深處有點癢,像有根羽毛在輕輕搔刮。他清了清嗓子,那癢意沒有消失,反而更明顯了。

可能是太乾了。他想。防護服裡悶了六個小時,汗出得太多,脫水了。喉嚨乾裂,有點癢很正常。

他又咳了一聲,這次忍不住了,咳得重了些。胸腔震動,肺部傳來一種陌生的、輕微的牽扯感。

不,不是乾渴。

這種感覺不一樣。乾渴是喉嚨發緊,吞嚥困難。而這種癢,是從更深的地方傳來的,在氣管或者支氣管的位置,每吸一口氣,就輕輕撓一下。

“蘇寧?”

緩衝間的門開了,李師傅走進來,正在脫面屏。老人看見他,愣了一下:“怎麼了?臉色不太對。”

“沒事。”蘇寧迅速站直身體,開始脫最後一層手套,“就是有點累。”

“累是正常的。”李師傅嘆了口氣,動作熟練地摘掉手套,洗手,“我這條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了。不過你年輕人,恢復快,睡一覺就好了。”

“嗯。”蘇寧含糊地應了一聲,把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開始洗手。

水流衝在手上,冰涼。他擠了洗手液,搓洗。七步洗手法,每一步十五秒。他洗得很仔細,指甲縫,指關節,手腕,每一處都不放過。洗到第三步時,喉嚨又癢了,他強忍著,憋住氣,直到那陣癢意過去。

不能咳。

在緩衝間裡咳嗽,意味著甚麼,他比誰都清楚。

“你沒事吧?”李師傅洗完手,正在擦臉,從鏡子裡看他,“怎麼憋著氣?”

“沒……沒事。”蘇寧擠出兩個字,繼續洗手。

他終於洗完,關上水龍頭。鏡子裡,他的臉蒼白,眼圈發黑,口罩的壓痕還深深印在臉頰上,邊緣有些紅腫。嘴唇乾裂,起皮。眼睛裡佈滿血絲。

看起來就像……一個病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嚇了一跳。

不會的。他想。我防護做得很好。穿脫流程一絲不茍,手消毒一次不落,防護服沒有破損。在汙染區裡,我連護目鏡都沒摘過。不可能。

他又清了清嗓子。這次,癢意更明顯了,伴隨著一種輕微的灼熱感,從喉嚨深處蔓延開來。

“走,洗澡去。”李師傅拍拍他的肩,“洗完趕緊睡覺。下午還有一班。”

“嗯。”

更衣室裡,下夜班的人陸續回來了。七八個人,都穿著溼透的刷手衣,臉上帶著同樣的疲憊和壓痕。沒人說話,只有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和淋浴間嘩嘩的水聲。

蘇寧找了個角落的櫃子,拿出乾淨衣服。他脫掉刷手衣,溼透的布料黏在面板上,扯下來時發出輕微的“嘶啦”聲。面板上全是汗,在燈光下泛著水光。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有點燙。

可能是熱的。防護服裡溫度太高,體溫升高正常。

他走進淋浴間。熱水衝下來的瞬間,他舒服地嘆了口氣。水流沖刷著面板,帶走汗水和疲憊。他洗得很仔細,從頭到腳,用沐浴露搓了兩遍。熱水讓他的呼吸順暢了一些,喉嚨的癢意似乎也減輕了。

但當他擦乾身體,換上乾淨衣服,走出淋浴間時,那種癢又回來了。而且這次,伴隨著一種更清晰的異物感——好像有甚麼東西粘在氣管壁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更衣室裡格外清晰。正在穿衣服的幾個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蘇寧,你感冒了?”一個同事問。

“沒……可能有點著涼。”蘇寧低頭繫鞋帶,避開了那些目光。

“多喝熱水。現在這時候,可不能生病。”

“嗯,知道。”

他快速穿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走廊裡,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光。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清晨特有的清冷。

肺裡的癢意減輕了一些。

也許真的是著涼了。他想。發熱門診的空調開得太低,緩衝間又冷,一熱一冷,容易感冒。回去喝點熱水,睡一覺就好了。

他走向醫護人員休息區。那是醫院招待所臨時改造的,一層樓十幾個房間,每個房間四張床,給下夜班的人休息。他找到自己的房間,推門進去。

房間裡已經有人了。兩張床上睡著人,裹著被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另一張床空著。蘇寧輕手輕腳走過去,脫下外套,躺下。

床很硬,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太累了,幾乎一沾枕頭,意識就開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睡著時,喉嚨深處猛地一癢。

這一次,癢得厲害,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他控制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聲音悶在枕頭裡,但依然清晰。他咳得坐起身,捂著嘴,身體蜷縮起來。咳嗽一聲接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溼囉音,在胸腔裡共鳴。

“咳……咳咳……咳……”

他咳了十幾秒,才勉強停下。喉嚨火辣辣地疼,胸口也疼。他喘著氣,感覺肺裡像被掏空了一樣。

房間裡,另外兩張床上的人被吵醒了。

“蘇寧?”一個聲音傳來,是陳濤,昨晚和他一起搭班的護士,“你沒事吧?”

“沒……沒事。”蘇寧的聲音啞得厲害,“可能……可能有點感冒。”

“感冒?”陳濤坐起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他,“你咳嗽的聲音……不太對。”

“怎麼不對?”

“太深了。”陳濤沉默了幾秒,“不像是咽喉炎,像是……下呼吸道感染。”

下呼吸道感染。

五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蘇寧心裡。

“我……我量個體溫。”他說,聲音有點抖。

房間裡有公用體溫計,是額溫槍。蘇寧拿起來,對著自己的額頭按了一下。

“嘀”的一聲,螢幕亮起:37.8。

低燒。

他的手僵住了。

“多少?”陳濤問。

“37.8。”蘇寧說,聲音很輕。

房間裡安靜下來。另外一張床上的人也醒了,坐起來,看著他們。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微弱風聲。

“可能只是普通感冒。”陳濤說,但語氣裡沒有多少把握,“最近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容易感冒。”

“嗯。”蘇寧放□□溫計,重新躺下,“睡一覺就好了。”

他閉上眼睛。但這一次,他睡不著了。

37.8。低燒。咳嗽。喉嚨癢。乏力。

每一個症狀,都在指向同一個可能。

不。不會的。他防護做得那麼好。每一次手消毒,每一次穿脫,都嚴格按照流程。他沒有接觸過確診病人的□□,沒有發生過防護破損。怎麼可能?

可是病毒看不見,摸不著。也許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在他以為自己絕對安全的時候,從口罩邊緣,從護目鏡縫隙,從手套破口,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也許是在給5床那個呼吸困難的中年男人吸痰時,病人劇烈咳嗽,噴出的飛沫濺到了他的面屏上。雖然面屏擋住了,但也許有更小的氣溶膠,繞過了屏障。

也許是在處理8床老太太的嘔吐物時,雖然戴了三層手套,但也許在脫卸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汙染面。

也許是在護士站寫記錄時,護目鏡起了霧,他下意識抬手想擦,但手停在半空——他想起來了,他忍住了,沒有擦。但也許就在那個瞬間,他的手指碰到了護目鏡邊緣,而護目鏡邊緣可能已經被汙染了。

也許,也許,也許……

無數個“也許”在腦海裡盤旋,像一群黑色的烏鴉。他試圖回憶過去幾天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那個可能的“缺口”,但記憶是模糊的,混雜著疲憊、壓力和不斷重複的操作。他想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每次從汙染區出來,脫防護服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以為脫掉了那層藍色的塑膠殼,就脫掉了所有危險。但現在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又咳嗽起來。這一次,他坐起身,用手捂住嘴,儘量壓低聲音。但咳嗽是壓不住的,一聲接一聲,從肺的深處湧出來,帶著溼囉音,在胸腔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蘇寧,”陳濤的聲音傳來,很嚴肅,“你得報告。”

報告。意味著要去發熱門診,要做CT,要核酸檢測。意味著可能要隔離,要離開崗位。意味著會成為“病人”,而不是“護士”。意味著要佔用本就不多的醫療資源。意味著要讓同事分擔他的工作,而他們已經夠累了。

“我再觀察一下。”蘇寧說,聲音沙啞,“可能睡一覺就好了。”

“這不是開玩笑的。”陳濤下了床,走到他床邊。昏暗的光線下,蘇寧能看見他眼裡的擔憂和嚴肅,“如果是普通感冒,當然最好。但萬一是……你要早點治療,也要早點隔離,避免傳染給其他人。這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同事負責。”

道理他都懂。可是……

“我再量一次體溫。”蘇寧說,拿起額溫槍,又對著額頭按了一下。

38.1。

體溫在上升。

他的手開始發抖。

“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護士長。”陳濤轉身去拿手機。

“等等。”蘇寧叫住他。

陳濤回頭。

蘇寧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話:“別……別告訴我媽。”

陳濤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電話撥通了。陳濤走到房間角落,低聲彙報。蘇寧聽不清他在說甚麼,但能猜到。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喉嚨還在癢,胸口悶得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變快,變淺。每一次吸氣,肺裡都有種輕微的拉扯感。他開始注意自己的呼吸頻率——24次/分。偏快。

發熱,咳嗽,呼吸急促。

三個典型症狀,他佔了三個。

不會的。他還在心裡掙扎。也許是疲勞導致的免疫力下降,合併了普通細菌感染。新冠肺炎是病毒,病程不會這麼快。他才進發熱門診四天,潛伏期一般三到七天,沒那麼快發病。

對,可能是細菌感染。用點抗生素就好了。

他試圖說服自己,但身體的感受是真實的。那種從深處傳來的癢,那種呼吸時的牽扯感,那種越來越明顯的乏力,都在提醒他:這不是普通的感冒。

“護士長馬上過來。”陳濤掛了電話,走回來,“她讓你在這裡等著,不要動,不要接觸任何人。她會帶防護裝備過來,帶你去發熱門診做檢查。”

“嗯。”蘇寧點點頭。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另外兩個同事已經起床了,默默穿好衣服,看了蘇寧一眼,欲言又止,最終甚麼也沒說,匆匆離開了房間。門關上的瞬間,蘇寧能感覺到他們眼裡的複雜情緒:擔憂,同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是的,恐懼。

他理解。如果他是他們,也會害怕。身邊的同事倒下了,意味著危險離自己如此之近。意味著那些防護措施,那些嚴格的流程,可能並不絕對安全。意味著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成了那個“缺口”。

防線上的第一個缺口。

等待

王梅來得很快。

她穿著全套防護,N95口罩,護目鏡,面屏,藍色的防護服。她推開門,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拿著另一套防護裝備。

“穿上。”她說,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模糊,但很冷靜。

蘇寧起身,接過裝備。是普通的外科手術衣,外科口罩,帽子,手套。不是防護服。他明白,這是為了降低轉運過程中的汙染風險——他現在是“疑似患者”,需要被當作潛在傳染源對待。

他默默地穿上。動作有些笨拙,手指因為皮炎而疼痛僵硬。王梅站在門口看著,沒有說話。

穿好後,王梅遞給他一個N95口罩:“把這個戴上,在外面再戴一層外科口罩。走路時注意和其他人保持距離,不要觸控任何東西。”

“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休息區。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工在遠處拖地。看見他們,清潔工停下動作,退到牆邊,目光躲閃。

蘇寧低著頭,快步走著。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他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走在醫院裡,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道牆的兩邊,感受如此不同。

以前,他是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是救治者,是希望。所到之處,病人和家屬會投來信賴的目光。而現在,他是穿著手術衣的“疑似患者”,是潛在的傳染源,是危險。所到之處,人們避之不及。

短短几十米走廊,像走了一個世紀。

發熱門診在另一棟樓,需要穿過一條露天連廊。清晨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刺骨。蘇寧打了個寒顫,又咳嗽起來。這一次,他咳得彎下腰,手扶著牆,咳了十幾秒才停下。

王梅站在他身後兩米處,等他咳完,才說:“走吧。”

“護士長,”蘇寧直起身,聲音啞得厲害,“我……我是不是……”

“是不是甚麼?”王梅問。

“是不是……很丟人?”蘇寧低下頭,“我才幹了四天,就倒下了。別人會怎麼看我?逃兵?累贅?”

王梅沉默了幾秒。

“抬頭。”她說。

蘇寧抬起頭。

王梅看著他,隔著面屏和護目鏡,她的眼神看不真切,但聲音很清晰:“蘇寧,你記住。生病不丟人。害怕不丟人。你也是人,不是神。病毒不會因為你是醫護人員就繞著你走。你倒下了,不是因為你不盡責,不是因為你不勇敢,只是因為你不幸。”

“可是……”

“沒有可是。”王梅打斷他,“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自責,不是胡思亂想。而是配合檢查,接受治療,儘快好起來。好了之後,如果你想回來,這裡永遠有你的位置。如果不想,也沒有人會怪你。明白嗎?”

蘇寧的鼻子有點酸。他用力點頭:“明白。”

“好。走。”

發熱門診 患者通道

發熱門診有兩條通道:醫護人員通道,和患者通道。平時,蘇寧走的是醫護通道。今天,他第一次走患者通道。

通道是臨時搭建的板房,長長的,窄窄的,兩邊貼著“請保持一米距離”的標識。地上用黃線劃出了一米間隔線。通道里有七八個人在排隊,都戴著口罩,彼此離得很遠,沒人說話,氣氛壓抑。

蘇寧排在最後。王梅沒有跟進來,她站在通道外,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她是護士長,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不能一直陪著他。

蘇寧理解。他靠在牆上,等著。

喉嚨又癢了。他忍著,但忍不住,還是咳了兩聲。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前面排隊的人都回過頭,看向他。目光裡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疏離。有人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試圖離他更遠。

蘇寧低下頭,避開那些目光。

“下一個。”分診臺傳來護士的聲音。

隊伍往前挪動。蘇寧跟著挪。他注意到,分診臺的護士穿著全套防護,面屏上全是霧氣,看不清臉。但她問診的聲音很溫和,每個問題都問得很仔細。

“最近十四天有沒有去過武漢或者接觸過武漢回來的人?”

“有沒有發熱、咳嗽、乏力?”

“有沒有胸悶、氣短?”

“有沒有基礎疾病?”

這些問題,蘇寧每天要問幾十遍。今天,輪到他回答了。

終於輪到他了。他走到分診臺前。

“姓名,年齡,職業。”護士頭也不抬,在電腦上輸入。

“蘇寧,25歲,護士。”

護士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透過霧濛濛的面屏看向他。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蘇寧能感覺到她的驚訝。

“你……是本院護士?”

“嗯。發熱門診的。”

護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跟我來。”

她沒有讓蘇寧在分診臺多停留,直接帶他去了診室。那是單獨的診室,在通道盡頭,門關著。護士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

診室裡,坐著一箇中年男醫生,也穿著全套防護。看見蘇寧,他愣了一下。

“張主任,”護士說,“這是本院發熱門診的護士,有症狀。”

張主任點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甚麼症狀?”

蘇寧坐下,開始敘述。發熱,咳嗽,喉嚨癢,乏力,呼吸有點快。他說得很詳細,包括體溫的變化,咳嗽的性質,呼吸頻率。就像他平時向醫生彙報病人情況一樣,只是這次,病人是他自己。

張主任聽完,沉默了幾秒。

“甚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不,應該是昨天半夜就有感覺,但沒注意。今天早上交班後咳嗽加重,量體溫37.8,剛才在來這裡的路上,又量了一次,38.1。”

“最近接觸過確診患者嗎?”

“我是發熱門診的護士,每天接觸的都是發熱患者,有疑似的,也有確診的。”

“防護措施呢?”

“嚴格按照流程。二級防護,N95,護目鏡,面屏,三層手套。穿脫都有人監督,沒有發生過破損。”

張主任在電腦上記錄著。敲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裡格外清晰。

“去做CT吧。”他最終說,“然後抽血,核酸。結果出來之前,你需要在隔離留觀室等待。有問題嗎?”

“沒有。”蘇寧說。

“好。小劉,帶他去CT室。”

護士帶著蘇寧去CT室。路上,她走在他前面一米處,不說話。蘇寧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藍色的防護服,背後用馬克筆寫著名字:劉薇。

他認識她。是隔離病區的護士,林小夏的同事。昨天還一起在緩衝間遇到過,互相點了點頭。

現在,她成了帶他去檢查的護士,而他成了需要檢查的病人。

命運真是諷刺。

CT室

CT室在另一棟樓的一樓。為了減少交叉感染,發熱門診的CT是專用的,和其他病人分開。劉薇帶蘇寧走到門口,停下。

“進去吧。技師在裡面。做完後在這裡等我,我帶你去抽血。”她說,聲音隔著口罩,很輕。

“謝謝。”蘇寧說。

他推門進去。CT室裡很冷,空調開得很低。技師是個年輕男醫生,穿著防護服,正在操作電腦。看見蘇寧,他指了指檢查床。

“躺上去。把外套脫了,身上的金屬物品都拿掉。”

蘇寧照做。他脫掉外套,摘掉手錶,手機,鑰匙,放在旁邊的櫃子上。然後躺上檢查床。床很硬,很涼。他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塊汙漬,像雲。

“雙手舉過頭頂,不要動。”技師說。

蘇寧舉起手。技師回到操作間,隔著玻璃朝他做了個手勢。檢查床開始移動,緩緩進入圓環狀的CT機。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某種巨獸的呼吸。

“吸氣——屏住呼吸——”

蘇寧深吸一口氣,屏住。

機器運轉,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他能感覺到X射線穿透身體,在肺裡掃描。肺部,那個他工作了四天,試圖去救治的地方,現在成了被檢查的物件。

“可以呼吸了。繼續,不要動。”

檢查床又移動了一段,再次掃描。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但對蘇寧來說,像過了五小時。他躺在那裡,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如果CT有問題怎麼辦?如果確診了怎麼辦?如果重症了怎麼辦?如果……

不,不能想。

檢查結束。床退出來。蘇寧坐起身,穿衣服。技師在操作間裡看著螢幕,沒有說話。但蘇寧看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醫生,”蘇寧忍不住問,“怎麼樣?”

技師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等報告吧。”他說,“會有醫生跟你解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操作電腦,不再說話。

那種語氣,那種表情,蘇寧太熟悉了。每天在發熱門診,他看慣了醫生面對疑似患者時的反應。當醫生說“等報告吧”,而不是“看起來沒問題”時,通常意味著情況不太樂觀。

他的心沉了下去。

隔離留觀室

抽完血,劉薇帶蘇寧去了隔離留觀室。

那是發熱門診旁邊的一排板房,每個房間十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獨立衛生間。門是玻璃的,可以從外面看到裡面,但裡面看不到外面——玻璃是單向的。

“在這裡等結果。”劉薇遞給他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洗漱用品、一次性內衣、一瓶水、一盒飯,“結果出來之前,不能離開這個房間。三餐會有人送。有甚麼需要,按牆上的呼叫鈴。明白嗎?”

“明白。”蘇寧接過袋子。

“核酸結果最快六小時,最慢二十四小時。CT和血常規大概兩小時。”劉薇頓了頓,“你……別太擔心。也可能是普通肺炎。”

“嗯。”蘇寧點點頭。

劉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甚麼都沒說,轉身離開。門關上,從外面上了鎖。

咔噠一聲。

蘇寧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鎖響。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

房間很小,很簡陋。牆壁是白色的,刷著廉價的塗料。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沒有鋪瓷磚。窗戶很高,很小,裝著鐵欄杆,只能看到一小塊灰濛濛的天空。房間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濃,但底下還有一種更淡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是孤獨,是恐懼,是等待。

他放下塑膠袋,拿出那盒飯。是冷的,米飯硬邦邦的,菜是土豆絲和幾片肥肉。他沒有胃口,但還是開啟,機械地往嘴裡塞。必須吃,儲存體力。

吃了幾口,他放下筷子。喉嚨疼,吞嚥困難。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滑過喉嚨時帶來一陣刺痛。

他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厲害,停不下來。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咳了將近一分鐘。咳到最後,他感覺肺都要咳出來了,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衝到衛生間,對著馬桶吐了一口。是痰,黃綠色的,粘稠的,中間夾雜著血絲。

他盯著那口痰,愣住了。

痰中帶血。

又一個典型症狀。

他開啟水龍頭,沖掉痰。水流嘩嘩,掩蓋了其他聲音。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通紅,嘴唇乾裂。像一個病人。

一個新冠肺炎病人。

他扶著洗手池,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磚透過褲子傳來寒意,但他感覺不到。他只覺得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還有……怕。

是的,他怕。

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怕,要勇敢,要堅強。但真的躺在這裡,真的看到自己咳出血絲,真的面對可能確診的現實時,他怕了。

他怕死。

他才二十五歲,人生才剛剛開始。他還有很多事沒做,很多地方沒去,很多人沒見。他還沒談過戀愛,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孝敬父母,還沒來得及對媽媽說一聲“對不起,我騙了你”。

他怕疼。

他見過重症病人的樣子。呼吸困難,渾身插滿管子,在呼吸機的輔助下艱難求生。他不想那樣。他不想渾身插滿管子,不想躺在ICU裡孤獨地死去。

他怕孤獨。

這個小小的房間,這扇鎖著的門,這片灰濛濛的天空。他要在這裡待多久?如果確診了,要轉去隔離病區。那裡有更多的病人,但也有更多的……絕望。他要一個人面對這一切,沒有人能陪著他。

他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哭出聲。他咬著嘴唇,咬到出血,鹹腥的味道在嘴裡蔓延。他不能哭。哭了,就真的垮了。

他要撐住。

至少,撐到結果出來。

至少,撐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無論真相是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衛生間的小窗戶透進一縷陽光,很微弱,但確實是光。他盯著那縷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衛生間,回到床邊,躺下。

他閉上眼睛。

等待。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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