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水自然是取山泉活動之水，潔淨甘洌，也有用雨水的，我卻不愛，輕浮的很，若是有閒了，可以冬天降雪之時，取第二天所降的大雪，最好從梅花瓣上取了，埋在地下到開春的時候取出，濾了，煮茶是最好的，只是這法子也太刁鑽了些，又要正好梅花開放之時降大雪，幾年也難得遇見一回，終究不是常用的法子。”青菡說來頭頭是道，臉上也多了些穩重的神情。
烏班利大手一揮，興致勃勃的說：“只有你們漢家才能想出這些么蛾子來，我們在烏孫，直接就了河水，便用手捧了就飲，馬奶牛奶的最香，大桶大桶的喝就是了，等不及如此繁瑣的規矩了！”
馮嫽冷笑著嘲諷：“右將軍果然是應了飲馬飲騾子的說法了。”
烏班利轉了轉眼珠，心裡覺得這是馮嫽在嘲笑自己，也不在意，反而笑著說：“在烏孫，馬和牛，那和我們的老婆是一樣的，是很寶貴的，就是把我和馬放在一起說，也是不錯的！”
馮嫽冷冷地看著他，低聲罵道：“大膽！怎敢妄言！”
烏班利愣了一下，看看面如沉水的解憂，拍拍腦袋說：“哎呀呀，我們這些臣民是豪放慣了的，昆彌和夫人可是最最尊貴的，萬不能和我這等粗人一般見識，是吧？”
解憂看了看他，心想此人看似粗獷，實則精明有加，說話能自圓其說，看來烏孫也不乏人才的。
她寬容一笑，將有些僵的氣氛劃轉了開來：“我們今日是來幫馬鍋頭說茶的，先把甚麼馬啊牛啊，放一放便是，右將軍意下如何？
烏班利略帶慚愧，忙不迭的連連稱是。
馬鍋頭在一旁催促道：“小爺，是不是有水有火就可以了？如此說來，我還要再馱些龍眼木碳去更好。”
青菡卻不以為然，將手中的茶勺再次給各位添上茶湯，說：“那倒不必，龍眼木碳，在京都一年也不過得三五百片，也不是尋常能得的，那胡人也不見得能用到妙處，尋常的木炭也就罷了。”
馬鍋頭薛貴一臉的如獲至寶，頻頻點頭說：“還請小爺多多指教，這茶究竟是否能賣上價錢呢？我進的可是極貴的。”
青菡咳咳乾咳兩聲，接著說道：“除了水和火，還要看火候，火候以狀如“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的三沸水為好，秘訣就是看水中升起的氣泡，比蟹眼大，生出魚眼那麼大的氣泡，而且如同松樹間的風一樣的聲響，便是最好。”
“那這茶？”馬鍋頭已經按耐不住了。
青菡噗嗤一笑，說：“看你急的，此茶經過雨淋和陽光的照射，從內部發酵，有一種醇香的滋味，倒像是對腸胃更溫和，沒有炒茶那麼陰冷。喝的時候，將舌頭捲起，從舌尖一路滑到舌根，由甜到苦，苦中帶甜，回味倒是極好。”
烏班利聽得兩眼發呆，連連說：“這茶中學問實在太多，烏孫王族喝起茶來，都是平時食肉過多，油膩不化，喝了解膩，不知這茶功效如何，我早上剛吃了條羊腿，還是給我一大海，化化膩來。”
解憂笑了笑，說：“既然是要到西域賣出的茶，也是該讓右將軍說聲好才行，就給他一大碗試試吧。”
如意已經取了一個大海碗來，舀了茶湯進去，端給了烏班利。
烏班利一下子就全都倒進了嘴裡，吧嗒了一下子嘴巴，有點兒嫌少的意思。
“也別一下子喝太多，這茶性，咱們還不甚明瞭，且慢著些。”解憂溫和的勸著。
烏班利只覺得四肢溫和，腹部暖暖的，回味也不錯，樂不可支地說：“馬鍋頭，你這次就跟著我們一起到烏孫吧，你的茶我都收了便是。”
馬鍋頭薛貴連連拱手說：“多謝將軍了，不過這次茶垛子是匈奴老王爺下了定金的，何況到烏孫還要經過西羌、車師、樓蘭、龜茲等地，實話說，我這點兒裝備，只怕整個馬幫都回不來了，以後若是絲綢之路通暢了，薛貴定當送茶上門！”
解憂聽了留心地問：“馬鍋頭，絲綢之路在張騫將軍出使之時，不是已經變成通途了嗎？怎麼現如今連馬幫都走不得嗎？”
馬鍋頭點點頭說：“小爺有所不知，從涼州往西，往西道各國的路，需要透過匈奴和西羌之間的河西走廊，西漢張騫到西域後設郡，就是透過河西走廊到西域，但是後來河西走廊被匈奴阻隔。”
“以前吶，驃騎大將軍霍去病兩次入祁連山擊潰了匈奴，自那時起河西走廊成了客商出入西域的必經之路。”
“可惜這條本是通商之路，匈奴看了眼熱，屢次在河西走廊上設卡，搶劫來往客商，那西羌、樓蘭不甘心，也紛紛各佔一方。”
“整個河西走廊竟無安身之所，貨物馬匹全都被劫，後來發展到劫殺客商，因此上給再多的錢也沒有馬幫肯走了。”馬鍋頭講述的故事格外吸引人。
解憂聽了暗中搖頭，她看著烏班利，說：“好好的通商之路被阻斷，於國於民並非幸事，右將軍國之棟樑，想來必是明白其中厲害。”
烏班利垂下眼簾，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莊重，說：“老昆彌出身匈奴單于撫養，因此和匈奴之間淵源甚深，但是一直仰慕大漢文化，故而求親於漢皇，豈料匈奴也定要和親，匈奴以左為尊，大漢以右為尊，所以昆彌兩難之下，也就分別封了左右夫人。新昆彌繼婚之後，右夫人又病逝，所以和匈奴的來往反而多了些，不過烏孫並沒有阻擋絲綢之路啊。”
馮嫽冷笑著說：“右將軍，只怕是烏孫沒有參與劫殺，是因為烏孫地處最西端，一般的商隊根本無法走到那裡去吧！”
烏班利漲紅了臉，憤憤地看著馮嫽，一雙深邃的眼睛，逼視著馮嫽說：“馮先生為何總是針對我發難？”
馮嫽被他盯得有些發毛，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乾脆扭開頭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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