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徐三秀重新開檔後，第一日便生意興隆，楊宜蘭也就開不了口了，家裡的大廚，會許多州縣的名菜，卻也才月銀十兩，而她開的小檔口，按照目前的境況，想來，四五日便能掙夠十兩白銀。
是她小瞧了她的手藝。
不過，“徐掌櫃，你的滷貨，明日都給我每樣預備十斤吧，豬蹄十隻，這是定金。你這種類有些少了些，可是需要其他禽類？如羊肉，雞鴨之類？”
徐三秀沒想到楊宜蘭是要跟她說這個，不禁一愣，“我確有這些打算，只是暫時還未施行。”貨源還未找到。
“那巧了不是，我們陳家的牧場，不管是羊還是雞鴨，豬，都是成群結隊的，徐掌櫃可是有興趣？”
徐三秀：！！！
酉時。
徐三秀被曹鑫夫妻用馬車接到了興隆酒樓，也是鎮上最氣派的酒樓。
而陳勝和馬車，則是等在馬路對面。
“徐掌櫃，興隆酒樓的東坡肉，燒驢肉遠近聞名，據說很多京城的大人都會慕名而來，還有這個水晶肘子，肉酥且厚，肉質鮮嫩不柴，味道非常鮮美，您嚐嚐。”曹鑫殷勤的給徐三秀佈菜。
徐三秀微微一笑，執筷，但未動筷，“曹掌櫃有話就直說好了，這手筆有些大了，讓老婦有些不安了。”
“徐掌櫃，我們並沒有不好的心思，今天接您過來，就是想問問，是否可以從您家訂購滷貨，我們準備去南頭的互市開一家滷貨檔口。您這滷肉的味道，實在是太好，只要吃過的，都會念念不忘，我們也不例外。”王婉寧直言道，她看出來了，這徐掌櫃是個直性子，若是再拐彎抹角，恐會惹惱了。
聽到不是要方子，徐三秀內心鬆了一口氣，不過，“你們買我的滷貨，我高興還來不及，怎的還這般浪費銀錢，沒必要的。你們要多少，怎麼樣，說個章程出來，我們可以籤契。”
夫妻倆見徐三秀一口答應下來，忍不住互相對視一眼，高懸的心也落了地，看向徐三秀的視線裡都是壓抑的興奮和激動，“我們才開始經營，所以拿不了太多，想每個種類訂購三十斤，豬蹄五十根，試營業五日，五日後，看生意情況再酌情加減。”
“這倒是沒甚麼問題，檔口可是定下了？”徐三秀夾起一塊東坡肉，聞起來還不錯。
“是，訂好了，昨日收拾好了，就等著您這邊的肉了。”曹鑫開口道。
徐三秀：……
這兩口子還真是大膽，她這邊都沒談好呢，這邊檔口已經租好了。
“那就好，先交三兩定錢吧，明日拿貨付尾款。”至於定契，等你貨要的多了再談吧。
徐三秀沒有提定契的事兒，夫妻倆心裡也明瞭，是覺得要的少了，不過，沒關係，他們相信以徐三秀這滷貨的味道，定然不會賣不出去，等量大了，再提定契。
“那這價格……”
“原價的八成。”
夫妻倆一聽，感覺有些高了，“可是能再降低一成？”兩成有的掙，但是不多。
“等你們一次性拿貨，每樣過百的量，可以給你們七成半，再多就不行了，我這邊也要成本，人力物力，檔口，無一不費錢。”
從酒樓離開的時候，徐三秀身上多了三兩銀。
“勝叔，去陳氏牧場。”
“好的。”
徐三秀趕到的時候，楊宜蘭已經帶著管事等在牧場門口，而她的身後是偌大的平原，被無數木柵欄分割成一個又一個的牲畜圈。
看著那一群群的各類牲畜，徐三秀呼吸一滯。
這陳家的財力，非同小可啊!
再看楊宜蘭的穿著打扮，行事作風，低調的不可思議，這陳家，還真不簡單。
“怎麼樣？徐掌櫃，我陳家牧場，可是能入您的眼？”楊宜蘭爽朗的聲音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徐三秀被這話逗笑了，玩笑般拱了拱手道，“承蒙陳夫人看的起我那微不足道的小檔口，跟陳夫人的家業比起來，我那點生意不過是滄海一粟啊。”
“徐掌櫃，我看好你。”楊宜蘭笑著直言道，“走吧，我和楊管事帶你去看看。”
“那就多謝了。”徐三秀走上前。
陳家牧場有數百畝，除去平原，還有些低矮的山坡，四周沒有山，豬、羊、雞、鴨，是他們主營的牲畜，另外，還有少量的用來食用的犛牛，這牛是從草原上的部落而的，肉質鮮嫩，一頭比本國最大的耕牛重了數倍不止，價格昂貴，大多都是供給了縣或州的一些大酒樓。
牛啊，徐三秀看著那快拖地的長毛，有些驚詫，這是她從未見過的牛。
“怎麼？對牛肉有興趣？”楊宜蘭見狀，開口道。
“暫時不需。”以後就不一定了，她的生意，定是要做到大江南北的。
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世間怕是難有第二個，她定然不會在後院蹉跎人生。
是暫時不需，而不是不需要!楊宜蘭沒想到會聽到這般言辭，不禁有些興味的看著徐三秀，“徐掌櫃的，倒是真不一般。”
“陳夫人謬讚了。”徐三秀不欲多說，“陳夫人，我預備定五頭豬，雞鴨各百隻，羊一頭，這價格，可是能優惠？”
“當然，好說。楊閆，你過來。”
“夫人。”
“去把價冊拿過來。”
徐三秀被楊宜蘭引到了一排木房子裡。
“徐掌櫃，如今的豬肉市價是十二枚銅板一斤，我這邊進貨價給他們是八個，你這邊，我給你七個，夠誠意吧？你看看，這是鎮上的石屠夫的訂貨單，這是苗屠夫的，這是……”
徐三秀被楊宜蘭的坦誠驚到了，她這是何德何能，被這般坦誠相待？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徐三秀懂得這般的道理，此時的內心，倒是升起了一絲防備來。
“陳夫人，多謝您給出的實惠，只是，您這讓出的利，對老婦這芝麻大的小檔口來說，太大了，老婦不敢接。您還是說一下，您有甚麼條件吧，老婦人看是否可以做到。”在大象面前，螞蟻真的不足為懼。
此時的她，就是那小螞蟻，乾脆有啥說啥，說不定還能自救一下。
她這般的人，陳家想踩死，都不用自己動手，之所以這般厚待她，必是有所圖。
尋思她身上有所圖的，除了這滷肉方子，再無其他。
楊宜蘭聞言，一雙秀眉高高揚起，但剎那間，身上柔和的讓人安心的氣場也轉化成了凌厲，“徐掌櫃，竟然你如此爽快，那本夫人可就直言了，若是有甚麼說的不好的地方，還望海涵。”
徐三秀挺直脊樑，竭盡全力控制住發顫的身子，直視楊宜蘭的眼睛，“夫人請說。”
“我想跟你合作，你出方子，出資五五分，其他的渠道和人脈，我們陳家包了，陳家拿七成，你拿三成。如何？”
徐三秀還以為是要被迫拿出方子，都做好了翻臉的準備，沒想到……
“我這裡不僅僅有做這一種滷貨的方子，這些，只是最普通的一種。”徐三秀穩住了氣息，不卑不亢道。
楊宜蘭眯了眯眼，倒是真小看了這婦人，“那就四成，我陳家要經營權。”
“六成，是我的底線，話語權，更不能給你們，合作生意，最是忌憚兩個話事人，若是你們不能認可我的決定，我們恐是做不來那合作生意，我買你們的肉，你們從我這裡拿貨外銷也不是不可。”徐三秀沉聲道，眉眼上的怯懦散去，留下的只有淡漠、
她重新來一回，不是來給他人作肥料的，她要掌控自己的一切。
就算這需要很漫長的過程，她也不畏懼即將到來的困境。
氣氛瞬間凝滯，若一隻巨大的罩子，將倆人嚴絲細縫的籠罩在裡面，壓抑，且讓人窒息。
楊宜蘭沉默了，眼前平凡，僅有些姿色的村婦，明明背後甚麼都沒有，在面對她這樣的強權之時，為何會如此自信和淡然？她哪來的底氣？還是根本不懂陳家有多強大？“陳夫人，言歸正傳，我願意接受八成的價，不過，若日後，我拿的貨量大了，還希望可以更加優惠一些。另外，豬下水這些，我也是要的。”
楊宜蘭審視著眼前人，內心一點不平靜，然後，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不合作也沒關係，我給你七成半的價，不過，這豬下水，我們可就不負責清洗了。”
徐三秀：？？？
柳暗花明？
“那，就多謝陳夫人了，您大氣！祝您財源廣進！”徐三秀站起身，拱手行禮。
在楊管事處付了一半的銀錢，徐三秀便離開了，牧場這邊會把現宰殺的牲畜送到她買下的院子裡。
往後，她的滷肉不準備在村裡做了，貨量太大，村裡人多口雜，還有些居心不良的人，容易惹出禍事。
牧場。
“小姐，這婦人還真是有些不知好歹。”楊管事雖然沒在跟前，但這木屋並不隔音，在隔壁也聽得清晰，所以，倆人對話，他全都聽見了。
“她，也許，真的有些不同。”楊宜蘭勾唇，眼中是對徐三秀的欣賞。
是個有骨氣的人，膽子也不小。
楊管事不懂啥意思，但也沒再多言。
熙園街。
徐三秀到家的時候，工人們已經收工了，看到她進來，領頭的工匠走了過來。
“掌櫃的，都完工了，您看看，沒甚麼問題的話，就把銀錢結了吧。”
前後院在三天前就收拾乾淨了，徐三秀又另找了四個工匠，在後院新搭建的木屋裡做了一排灶臺，六隻灶臺在一條線上，但中間有隔斷，各有各的入口。
屋內的廚房，灶臺被拆了，另做了兩隻巨大的烤爐，用來烤制食物的。
“這邊兩個灶臺昨天就好了，已經可以用了。”領頭人再次說到。
確定裡面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好了，沒有差異，徐三秀便付了款。
接下來，她只需要把鍋放上去就行。
天幕慢慢黑暗下來。
扣扣扣！！
徐三秀：？？？
“秀兒，是我。”
復生？
開啟門，還真是！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徐三秀驚訝道。
“你前幾日去學堂跟我說的，這邊施工，讓我盯著點，忘了？”劉復生笑道，“你怎的了？連這都忘了？我這帶著鑰匙呢，剛才看到門開了，從內裡關著，我就知道你在這了。”
說著，劉復生還揚了下手裡的鑰匙。
徐三秀扶額，“抱歉，我忘了，今日實在太多事，我都暈了頭了，趕緊進來，咱們今晚睡這裡。”
看到已經全部完工的灶臺，劉復生抿了抿唇，“你這是準備做大了？”
“嗯，有人要從我手裡拿貨，要的不少，每日做的那些根本不夠賣的，這六個灶臺，短期限內，應是夠用的。”
劉復生嘆了口氣，將人拉過來抱住，“秀兒，你這麼厲害，為夫壓力大了些。”
回想起前日見到的那人，劉復生眉心緊蹙。
老妻都在向前走了，他若還是偏安一隅，那就是拖後腿了。
況且，隨著生意越做越大，很多麻煩也會接踵而至。
所以……
“夫妻一體，夫唱婦隨，為何要有壓力？”
“我預備參加下半年的秋闈。”
徐三秀一愣，“有把握？”
“嗯。”劉復生點頭，一雙深邃的瑞鳳眼中，似有甚麼看不清的東西一閃而過。
“很好，我支援你。”現在家裡銀錢充盈了，她也供得起，“你往後別再抄書了，那點銀錢，無需費神。我希望你盡力後，一舉奪魁！”
“好。”劉復生沉聲應道。
六味書堂。
關山長沒想到自己會等來劉復生的辭呈，呆了半晌才道，“你要參加秋闈？今年的？”
“嗯。”劉復生點頭，“我想試試。”
“試試，也不用遞上辭呈吧？”這可是他的接位人選，他走了，自己這位置未來給誰?
還是那人給了復生甚麼承諾？
“山長，感謝您多年的栽培和照顧，學生心意已決，望您成全！”
聽得劉復生開始自稱學生，關山長便知道，這是真的留不住了。
不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到中年，想要再嘗試一次的也不是沒有，“那就預祝你，一舉奪魁！！”
“謝謝山長！”
“往後，若是有需要，我能幫上忙的，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多謝。”
“你跟我來一趟書房。”
“是。”
關山長的臨別禮物，是兩箱書籍，“這些，對你的秋闈有益，很多都有當代大儒的註疏。”
這是一份拒絕不了的禮物。
劉復生拱手致謝，“謝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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