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高學不敢再應,垂首搖頭。
“我熬夜點燭,一日只睡不到三個時辰,所有的空閒都用來抄書,一月最多也才能抄兩本,一本的銀錢是二兩,一個月是四兩,我做夫子,一月二兩銀,總計是六兩收入,我們全家,一月要花銷一兩銀,你跟小寶在學堂的飯食是一兩銀,你們每半年要交一次束脩,倆人共計十兩,一年就是二十兩。你每月除了日常花銷後,還要另外拿走一兩銀花在請客吃飯上,再加上你大哥拿回來的銀錢,我這每月掙的一點銀兩,到了年底,一分不剩!!一年十二兩的交際花銷,你告訴我,你從中收穫了甚麼?人脈?又或是增長了學識?”
劉高學縮著脖子搖頭,一言不敢發,他從不知,家裡竟是這般拮据,可是他每次要拿銀錢,娘從未提起過家裡的難處,這,也不能全怪他不懂事吧?誰讓娘都不說呢?
“以上的花銷,還是不包括偶爾的生病用藥,僅僅只是吃穿住行,我們家也已經捉襟見肘!若是你一心向學,這般的花用,為父倒是不覺得虧了,但,如今,你可是收穫了甚麼?你最近幾月在學堂的小考,連續三次拿到丁等!最下等!!為父一直在告誡你,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你可有牢記?!!”最後一句話,劉復生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六歲啟蒙,如今八年過去,老二的學業一直都是中規中矩,不拔尖,卻也不曾落為丁,但這幾月來,他已經跌落谷底了,就這般成績,如何參加童生的考試?
想起夫子給他送考冊時的那般神態,劉復生面上發青。
“若是你不堪大用,不讀也罷!”
從父親的話語中,劉高學看到了恃寵而驕的自己,曾經被刻意遺忘的羞愧感襲上心頭,臉上火辣辣的,但,當他聽到父親最後一句話,劉高學慌了,他知道,再不說點甚麼,他就真的要做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了。
如此想著,不禁眼中含淚,惶恐道,“爹,您不要放棄兒,您再給兒一次機會吧,兒從今往後,定然一心向學,凡嬉遊宴樂、無逸雜書,一概摒除;絕不會重蹈覆轍!爹,兒不想每日行走于田畝間,做一個平庸的農人,兒想坐那高堂之上斷官司,想加官進爵!爹,您幫幫兒吧,爹……”
黑逡逡的目光落在劉高學驚慌失措的面上,劉復生久久不言,直到劉高學大著膽子上前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屋內,聽到動靜的徐三秀走到窗前,看到父子二人,心中瞬間明瞭。
“大嫂,聽說,你讓高學退學了?老么也退了?”王婉婉剛知道的時候,頗為驚訝,大嫂是非常看重孩子學業的,為何突的這般決絕?
“嬉戲玩樂才是他心中所願,繼續讀,憑的浪費銀錢,至於老么,他亦然無心學業,回回都是丙等,又何必繼續?”徐三秀淡淡道,看著父子倆的眼神裡,沒有太多情緒。
王婉婉挑眉,怎的這幅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這段時日,可是遇到了甚麼事?”
聞及王婉婉言辭中的擔憂,徐三秀輕笑,“你想多了,孩子頑皮罷了。”
但,王婉婉並不這般想,“可是銀錢上拮据了?我這邊……”
“真不用,家中事,與銀錢無關,硬是要掰扯點甚麼,便是我看清了兩個孩子的本性,不想再掰扯了。”
王婉婉:不說還好,這一說,她更是糊塗了。
看出徐三秀不欲多說,王婉婉便沒再說繼續問,“走吧,我陪你收拾去,我跟你說點新鮮事。”
“可。”
後院。
“行了,起來吧。”終於,劉復生再次開口了,眉眼上的冷漠散去了一些。
劉高學抹著淚站起,可憐兮兮的看著他爹,眼中的不安極為明顯。
“這是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你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沒想到真的有了轉機,劉高學欣喜若狂,激動的不能自己,眼淚又開始往外流淌,抬手一抹,耐心的等下文。
“共計三點,你要牢記於心,其一,為父最後給你半年時限,你要在有限的期限內考入甲字班,方能繼續後面的學業;其二,月錢取消,沐休之日,你必須歸家,為你母親分憂,不得在外逗留;其三,你自己掙得銀錢,須如數告知你母親,並上交公中,填充於你未來的學業花銷,手中餘錢,每月不得超過五十銅板。可是能做到?”
“是。爹,兒謹記於心,定會如實照做!”
“回去吧,去找你娘過來。”
“是。”
劉高學轉身便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心裡不如來時那邊沉重了。
只是,他仍舊有些擔憂,娘是否會同意他復學。
……
“你同意他復學了?”徐三秀毫不意外。
“秀兒的意思呢?”劉復生牽住老妻的手,詢問她的想法。
“若是我不允呢?”
“那便如你所願。”劉復生絲毫不覺得剛應下的事就反悔,有甚麼不妥的。
徐三秀看進眼前男人的眼底,裡面除去認真和理所當然,再無其他。
眼前的人,似乎從未做過一件讓她不悅的事,也從不會去質疑她的決定,對於兩個孩子,他也是放手讓她來教養,如今教養的失敗了,他也從未怪罪過她。
這般的信任,到底從何處而來?
“怎麼了?”劉復生不解道。
“無礙,竟是你的決定,那便可以。”
……
次日,雞鳴之時,劉高學便起了身,燒鍋做飯,很是乖巧。
待荷花聽得動靜起來,灶臺上的白米粥已經冒了泡。
“老二?”劉荷花不敢相信自己所見,這怕不是太陽從西方起了?
“大姐,爹孃同意我復學了。”劉高學露出了久久不見的笑臉,眼睛裡都是光。
看到這樣的二弟,劉荷花自然是為他高興的,不過,“你可是還會如往常那般?”
“不會了,大姐,你且看著吧。”
朝食後,劉高學沐浴著晨曦,帶著束脩踏上了復學之路。
“這些銀錢,都是老二給你的?”劉復生看老妻把玩著一袋子銅板,不禁有些驚訝,看著得有數百枚。
“老二的頭腦,在別的方面都挺靈活。”學業上,就不知了。
“若是學不好,回來跟著我做生意,倒也是個不錯的幫手。”徐三秀笑道。
老二精明是有的,但都在佔便宜掙錢上,其他的,真不多。
上輩子,復生走後,老二就沒再進學,去了鎮上尋了差事,之後就找了那女子,定居在縣裡了,非必要,從不歸家;想來,他是怪她的,因為他還想繼續學業,但她無力承擔。
罷了,若是真能學好,那就繼續學吧,她亦不再有更多的期待了,往後餘生,各自安好便可。
徐三秀再次帶著滷貨出發了,還是劉勝駕車。
到了檔口,周圍的其他檔口的掌櫃都看了過來,那眼神裡都是驚詫,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過……徐三秀視線落在隔壁,那曹鑫鋪子開著的,但,掌櫃的卻是一張陌生面孔,是個年過六旬的老翁,賣的東西,是酒水。
這是不幹了?還是出了何事?
徐三秀沒多想,便開始收拾整理檔口,待滷肉擺上桌案板上,便有客人過來了。
當王老六看到檔口那熟悉的身影,以及案板上白淨的白棉布,頓時熱淚盈眶,他的肉啊,他最是喜愛的滷肉啊,你來了啊……
“掌櫃的,來十根豬蹄,五斤豬耳朵,五斤豬下水!”王老六激動的聲音發顫,眼珠子一點不錯的盯著鼓鼓囊囊的白棉布,生怕一眨眼肉就飛了。
徐三秀笑呵呵的揭開棉布,露出裡面的廬山真面目來。
“嘶……香啊……老朽好久沒有吃到了,滷肉娘子,你怎的才來啊,老朽都快餓沒了啊……快,過稱,豬蹄給我一個,快!”王老六捧著他乾癟的肚皮,眼睛泛著綠光,鼻頭一聳一聳,恨不得把自己貼滷肉笸籮裡。
“好嘞,馬上!”徐三秀手腳麻利的過稱,然後報了銀錢。
“那,這多出來的一兩銀,是作為明日的定錢,我還要這個量。”給了銀錢,王老六抓著豬蹄便如餓了許久似的塞進了嘴裡,嗷嗚……好吃啊……
王老六抱著一包肉蹲一邊啃的滿嘴流油。
“掌櫃的,給我來兩隻豬蹄……”有別的人被吸引了,忍不住咽口水。
“好嘞,您稍後。”
“掌櫃的,這滷腸來兩斤,豬蹄一隻。”
“好嘞。”
徐三秀的檔口,如往常那般,被包圍了好幾層,看的周圍商販羨慕不已。
待楊宜蘭無精打采的姍姍來遲,看到那思了數十日的滷肉檔口開了門的時候,她瞬間沒了矜持,拎起裙襬便衝了過去,扯著嗓子喊道,“掌櫃的,豬蹄十隻,滷肘子十斤!!滷下水十斤!”裝著銀錢的荷包差點被她甩徐三秀頭上去。
“別擠,別擠,排隊,排隊,這亂糟糟的……”有人開始自動維持秩序。
楊宜蘭趁此機會衝進最前沿,排好了隊,一雙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案板上的滷肉,恍若許久未曾吃飽飯的難民,眼睛發綠。
娘誒,可讓她等到了,受災這段時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過的,好不容易雨停了,街道上沒了泥濘,她快馬加鞭的趕過來,看到的卻是緊閉的檔口!那一瞬間,她覺得天都塌了,想去掌櫃的家裡買,才想起,自己並不知掌櫃的家在哪。
在連續跑空三日後,她便派了丫鬟過來,天天盯著,就這樣,一晃眼,又是五天過去,啥也沒有,今日,她實在在家憋不住了,就自己來了,誰知道啊!老天有眼,檔口開了哇!!
徐三秀一眼認出自己的第一個大主顧,臉上掛上了笑意,招呼道,“夫人來啦。”
“掌櫃的,你咋才來啊……”
又是這句話!今日她已經快聽出繭子來了。
“村裡受了災,路不好走。”徐三秀第無數次解釋道。
今日帶來的分量如往常那般,卻不過半個多時辰就賣光了,還有許多沒有買到的客人交了定金,然後罵罵咧咧的走了。
大家滿腹的哀怨讓徐三秀哭笑不得,卻也滿心歡喜,這麼多人喜愛她的手藝,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兒。
張大彪也是每隔一日過來溜一圈的主兒,今日,卻來遲了。
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快步衝了過去,一雙虎目在案板上逡巡了一圈,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張大彪:……
“滷肉娘子,肉呢?”
“沒啦,你來遲啦!”坐一旁石墩上啃肉的楊宜蘭道,眼中都是得意,幸虧她今日來的及時,不然就得跟這黑鬚漢子一般了。
“抱歉,賣完了。您可以預定的,若是明日來的晚了,我給您留著。”徐三秀笑著回應,手裡忙碌著,準備把棉布樣品和棉鞋樣品擺上去。
“滷肉娘子,明日可是能多做一些?我明日要出去走鏢了,估摸著要一月時間才能迴轉。”要是吃不上這一口,他這趟鏢,都走不安生。
徐三秀手上動作一頓,“您要多少?”
“豬蹄六十隻,肘子肉一百斤,下水四十斤,不限種類。我們兄弟四個,也就夠吃三天的,還得省著點吃。”
“你們明日何時出發?”
“未定,天微亮吧。”
“可。”
“這是定錢。”張大彪遞上五兩銀子。
“好的,多謝。”
張大彪轉身剛走,徐三秀便看到了曹鑫和他的妻子站在了檔口邊上,衝著她笑,那意思,好像是衝她來的。
“徐掌櫃,我們有些事情,想跟您談談。”曹鑫笑著道,眼中都是討好。
“酉時吧,我這會兒騰不開身。”
“好的,好的,那徐掌櫃先忙,我們酉時再來找您。”
楊宜蘭看了全程,啃完了兩隻豬蹄後,感覺自己全身都舒坦了,掏出帕子擦了手,起身走過來,“掌櫃的,這倆退租了,你可知?”
而且好幾次,她來,這倆也來了,看今天這架勢,恐怕就是衝著掌櫃的來的。
“估計是看上你的方子了。”她自己也是。
“我這方子是不賣的,若是這般,那可就談不成了。”徐三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