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府廳堂之上,雕花木窗透著柔光,堂上坐著陶明遠以及夫人於寧,陶明遠身著藏青錦袍,於寧挽著素雅發溫潤祥和。
沒多久,便聽到外面傳來從容的腳步聲。
來了……
徐三秀著素色襦裙,跟在劉復生身後,手中捧著錦盒。
進了門,劉復生上前躬身拱手行禮,恭敬道:“學生劉復生,攜內子徐氏,拜見恩師、師母。”
徐三秀跟著福身行禮,聲音低柔溫婉:“徐氏見過恩師、師母。”
於寧看到徐三秀,愣了一下,倒是沒想到,傳說中的農婦,竟然有這般的顏色和氣度,不說是有四個孩子?怎的歲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她,真的是農家出身嗎?
見老妻半天沒有反應,陶明遠趕緊開口,“起來吧。哎呀,可是把你這孩子盼來了啊,哈哈……”
回過神的於寧趕緊起身,走過去,輕扶徐三秀的手臂,“都是自家人,何須多禮。早就聽復生提起你,說你內秀外慧,哪裡都是好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陶明遠捋著鬍鬚點頭:“復生能娶到你這樣的賢內助,是他的福氣。快入座吧,夫人,把我給三秀的見面禮拿過來。”
片刻的寒暄後,徐三秀手裡抱上了一隻大木盒,跟著於寧去了後院,而劉復生則是推著陶明遠去了書房。
“老師,今日過來,除了帶三秀過來見您和師母,還有一要事,需要與您相商。”
“哦?何事?”陶明遠見劉復生如此慎重,心底一沉,莫不是這小子又要搞甚麼退居山野的把戲吧?
見老師拉下的臉,劉復生瞬間意會,老師誤會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老師,您想到哪裡去了?我是有東西要給您看,不是別的。”
陶明遠:……
看來不是要退居山野,那就好那就好,陶明遠鬆了一口氣,“拿來吧,我看看是啥東西,讓你這般諱莫如深的模樣。”
劉復生從胸前掏出了一塊紅布包裹。
陶明遠端起茶杯,吮了一口,放在桌案上。
劉復生順手把開啟的包裹攤在老師眼前,“老師,您看看這些,若是做出來,可是能用之於民?”
“我看看……”
“老師,這是學生閒暇時做的兩樣農具,一個是土犁,一個是穀風車,這土犁……”隨著劉復生的解釋,以及一頁一頁在眼前張開的圖紙,陶明遠內斂的情緒逐漸失控起來。
他瞠大雙目,舉著圖紙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這個好啊,土犁,竟能讓犁地的阻力減少大半?還有這個犁壁,居然能把翻起的土塊自動打碎?這得用精鐵吧?這……那這個股風機又是做甚麼的?”
“……這是用來給穀物脫粒、揚場的。農戶們現在還在用木鍁揚場,不僅效率低,還得看老天爺臉色,風向沒把握好,就得吃灰,有了這個股風機,搖動手柄就能產生穩定的風,把穀殼和雜質吹走,一天能頂得上十幾個人揚場,省事省力,農戶們能把時間節省出來做很多活計了……。”書房裡,一老一少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時不時還能聽到陶明遠的驚呼聲。
內院。
“這爺倆又做甚麼呢?吵的這般厲害?”於寧沒好氣的看向院門外,臉上帶著些笑容,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愛復生。
徐三秀笑道,“復生在家也是這般,有時候突然想通了甚麼,然後就大呼小叫的,完全不若平時那般內斂。”
“是吧,跟這老頭一個德行,跟誰學就像誰,是這個理。”於寧柔聲道。
“師母,聽復生提到,您喜歡雕刻?”徐三秀的視線從於寧帶著陳舊老繭子的指頭上一掠而過。
“嗨,就是個小趣味,平日裡閒著沒事,做著玩的。”於寧的笑容更加深刻了。人在提到自己喜好的東西的時候,通常都會特別放鬆。
於寧此時,便是這個狀態。
“看來我這不成敬意的小禮物,您應該會喜歡了。”徐三秀笑著從袖袋裡掏出一隻榆木盒,雙手遞到於寧眼前。
“這是甚麼?你這孩子,不是已經送了禮了?怎麼又單獨備了一份?你這……”於寧詳裝怒火攻心,但,當徐三秀把木盒開啟,露出裡面亮的晃眼的十把不同型號的刻刀來,她便再也移不開眼。
於寧拿起最纖細的月牙刻刀,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劃過,臉上露出驚歎的表情,“三秀啊,你怎的這般體貼人啊,這刀刃磨得真鋒利,還這麼輕巧,用來刻玉佩上的細紋再合適不過了!哪怕是獸類的羽毛,也可以了啊,這,真細啊……”說著,於寧又拿起一把寬刃刻刀,顛了顛重量,眼睛裡冒綠光,“這個手感剛好,刻木頭的時候肯定穩當……於寧痴迷的把每一把刻刀都拿起來仔細端詳,眉頭舒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歡喜:“三秀,你怎麼知道我正缺趁手的刻刀呢?上次我刻一個玉簪,找遍了全城的鋪子都沒找到合適的,你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師母,這些刻刀都是我託人從西域那邊帶回來的,聽說用的是上好的精鋼,不容易捲刃。您用的時候可得小心點,別傷著手。”
於寧握著刻刀的手緊了緊,抬頭看向徐三秀,眼中滿是欣慰:“你這孩子,心思怎麼這麼細呢?比復生那粗線條強多了。以後常來,師母給你刻個小玩意兒,就用你送的刻刀。她說著,還把刻刀放在手心反覆摩挲,臉上的笑容就像春日裡的暖陽,溫暖又明亮。
……
書房內。
陶明遠沉默的放下圖紙,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田野,過了半響,陶明遠才道,“復生啊,你可知這兩樣東西若是造出來,會給南熙國的農業帶來多大的改變?”
劉復生拱手道,“學生粗淺地想,至少能讓農戶們種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糧,再也不用為溫飽發愁。”
陶明遠皺眉道,“不止如此。糧食多了,就能養活更多的人,邊境計程車兵能吃飽肚子,城裡的工匠能安心做工,甚至連國庫的賦稅都能充盈不少。可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大的變革,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聞言,劉復生神色一凜,“老師的意思是,會有人不想要這些利於農業的工具出現?”
陶明遠嘆了口氣,“那些靠出租土地、放貸為生的地主,還有掌控著糧食貿易的商人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這些農具普及。到時候,不僅你的安全會有危險,就連推廣之路也會佈滿荊棘。復生啊,你是真的給為師出了個難題,也給自己找了一條最難走的危途啊。”
劉復生沉默了,良久,抬步走到陶明遠身邊,面色沉穩,語氣堅定,“老師,學生明白您的顧慮。可若是因為害怕阻礙就放棄,那天下的農戶還要在地裡辛苦多少年?山野之中,本來就是沒有路的,但是有人舉起鋒利的刀刃,一路走一路割,便可以踏出一條路來。學生,願意做這探路人,也要做這把鋒利的刀,若是學生的一生,可以為百姓做些甚麼,學生便沒有白來一次人世,學生相信,就算學生最後失敗了,也定會被後人所銘記,這,就夠了!”
劉復生的言辭,振聾發聵。
陶明遠身子一顫,轉過身,面色動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去做,我會在朝中為你周旋。不過你記住,推廣的時候一定要循序漸進,先在幾個縣試點,等做出成效了,再向朝廷上書請求推廣,那時候,我再帶著我的老友們,為你請命!”
劉復生呼吸一滯,躬身行禮,“”學生多謝恩師指點,定當不負您的期望。”
老師的承諾有多重,劉復生心中明瞭,也知道,老師為此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和代價。
所以,哪怕是死,他也定要將這條路走下去!
陶明遠看著眼前胸有丘壑的學生,心中欣慰不已,“去吧,有甚麼困難隨時來找為師。記住,你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千萬不能半途而廢。不然,老師定當以你為恥!”
“是,學生謹記在心!!”
劉復生夫妻二人吃了午飯,才相攜離去。
於寧的心情好的不得了,“明遠,這夫妻倆,可真是讓我喜愛啊,復生如此,討個娘子,更是如此,哎呀,這人與人的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對了,你這在書房裡叨叨甚麼呢?那麼大聲?”
陶明遠捋著鬍鬚,露出一笑,故作神秘道,“秘密。不能說。”
於寧撇了撇嘴,“哼,不說就不說,誰稀罕呢!我讓桂樹來照顧你,我要去雕刻我的玉簪了。”
“又是玉簪,天天不把眼睛熬壞了,心裡不舒坦……”
“要你管……”
另一頭,徐三秀和劉復生步行在街道上,走向客棧。
“我們先回去吧,把這些都做出來,在漠北先用起來。”這是徐三秀的決定。
竟然準備做,那就一口氣來個大的。
南王的駐地,是個好地方,邢昭說過,只要是南王的駐地,南王都會動作利落的把不利於他的人全部換掉,至於換掉的人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
這都快兩個月了,應是差不多了。
回到東城,徐三秀便找了源札達過來商談。
源札達帶來了巴特爾,因為巴特爾是他手底下最被器重的鐵匠,也得了源札達的真傳。
“掌櫃的,您找我有事?”
“看看這些圖紙,可是能做出來?”徐三秀將圖紙攤開,遞給源札達。
聽得是要製造東西,源札達頓時來了興趣,雙手託舉了過來。
瞪大了眼睛,一頁頁翻看圖紙,而巴特爾湊在師傅身後,脖子伸得像被提溜的鵝,眼睛瞪得大大的。
隨著一張張紙張滑過指尖,源札達的表情也開始出現震驚,指節因攥緊圖紙而發白——土犁的曲轅弧度像一道驚雷劈進他渾濁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忘了。
“這……這犁轅是彎的?”他聲音發顫,指尖在圖紙上抖得厲害,“牛拉著能轉彎?犁頭還帶‘翅膀’(指犁壁)?”
巴特爾的嘴張成蛋形,眼珠子一下不錯的盯著股風機的齒輪組圖紙直嚥唾沫:“師傅!這風箱……不,這‘股風機’不用人力拉?搖把手就能出風?”他伸手想摸圖紙,被源札達下意識就一巴掌拍開:“毛手毛腳的!這紙金貴著呢!”
徐三秀剛要開口,源札達突然揪住她的胳膊,鐵鉗似的手勁勒得人生疼,但徐三秀並未生氣,面上帶了笑容。
源札達:“掌櫃的,這犁壁的弧度咋算的?土翻上來不會卡殼?還有這齒輪,齒牙間距差半分就轉不動,你咋畫得這麼準?”
徐三秀笑著遞過一杯水:“札達師傅,復生在鄉下看農戶犁地時,蹲在田裡量了半個月土塊的大小,這弧度是照著土塊滾動的軌跡畫的。齒輪的尺寸,是他用木匠的墨斗一點點比著算的。”
不待徐三秀開口,巴特爾突然跳起來:“師傅!要是用精鐵打這犁轅,再把齒輪淬火,別說拉犁、扇谷,就是拉磨都使得上!”
源札達狠狠瞪他一眼,卻難掩眼底的興奮:“你懂個屁!這不是‘使得上’,這是能讓方圓百里的農戶都不用餓著肚子!掌櫃的,這圖紙……能讓俺們鐵匠鋪先打一套不?俺不要糧食了,就想親手摸摸這‘寶貝’!”
“札達師傅,您願意接下這活計就好,老規矩,應付的工錢,都給你兌換成糧食,一分不能少,請您帶幾個徒弟一起做,越快越好。一個月內,能做多少是多少。”
源札達甩了甩粗布衣袖,猛拍胸口,聲音洪亮如鍾:“俺源札達打了四十年鐵,打的鋤頭能刨開石頭,打的鐮刀能割斷最為堅硬的根莖,可從沒見過這麼巧的心思!您放心,俺們今天就開工,不打出這兩樣寶貝,俺不睡覺!”一激動,源札達特意改變的‘我、我們’都忘了,用上了家鄉話。
巴特爾眼睛亮得像爐膛裡的火:“掌櫃的!您放心,俺們保準打得比圖紙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