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七十年代的戈壁小城格爾木,年味淡得像一縷冷風。
沒有廟會,沒有面香,肉香,沒有走親訪友,沒有鞭炮的紙屑。
戈壁灘依舊一片蒼茫冰封,白皚皚的殘雪覆在荒灘上,寒風吹過,捲起細碎雪粒,打在土坯房的牆面上簌簌作響。
公安援藏隊休整了三天,稍稍作了些高原適應、補充了些乾糧和防寒物資,正月初二清晨,天剛矇矇亮,車隊就整裝出發。
幾輛老式軍用越野車,載著十幾多位援藏警察和行李物資,駛離格爾木城區,向著崑崙山脈深處開去。
梅怡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身厚重警棉大衣包裹著她苗條的身姿。
帽子壓得低低的,圍巾依舊習慣性裹著半張臉。臉上的傷疤經不住高原寒風吹刮,隱隱作痛。讓她時刻記著自己那張受傷的臉,斷了她任何回頭、想見戀人的念頭。
車一出格爾木,眼前便是無邊無際的戈壁荒灘。寸草不生,滿目荒涼。
黃沙與殘雪交織,天地一色,荒涼得令人心裡發空。令人喘不過氣來窒息。
公路全是黃沙,簡陋顛簸,順著戈壁邊沿蜿蜒向西,越往前,海拔越高,天色越藍,空氣也越發稀薄,胸口隱隱發悶,頭一陣陣發暈。
同車的老公安王隊看梅怡臉色沉靜、神情落寞,便輕聲寬慰說:
“梅怡,翻過崑崙山就進入真正的西藏腹地了。高原反應會很難受,忍著點,身體有甚麼不良反應,你說一聲。別總一個人悶著,難受就跟我們說。”
梅怡微微點頭,隔著包裹的圍巾笑了笑,聲音輕淡的說:
“謝謝王隊,我能撐住。”
年輕警員小李湊過來,指著窗外連綿橫亙的雪山說:
“梅姐,前面就是崑崙山了,過了崑崙山口,才算真正踏進雪域門檻,再往前就是唐古拉山,海拔5000多米,常年積雪不化,一年四季都是冬天。”
梅怡順著小李指的方向望去,遠處崑崙群山層巒疊嶂,峰頂白雪皚皚,直插雲天,冷峻、蒼茫、孤絕。
看著這無邊冰雪群山,她心底瞬間又飄回了北大荒。
也是這樣漫天冰雪,也是這樣寒風徹骨,可那時身邊有楊軍。冰河漫步,雪野同行,楊軍會替她擋風,會把暖手揣進她衣兜裡,會在雪地裡低聲為她吟誦寫給自己的詩。那時再冷的風雪,心裡都是暖的。
而如今,同樣是萬里冰封,同樣是寒風呼嘯,只剩她孤身一人,遠赴天涯,躲進雪山深處。
車子盤旋著往崑崙山口攀爬,山勢越來越陡,路面結著薄冰,車輪緩慢謹慎前行。窗外草木絕跡,滿眼都是冰雪裸岩,連飛鳥都難得一見,天地間靜得只剩下越野車引擎的低鳴,和山間嗚嗚的風聲。
梅怡靠在車窗上,閉著眼,她想起了唐代大詩人柳宗元的《江雪》來: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此情此景,正適合《江雪》這首詩詞,如果和楊軍在一起。看到此景,楊軍肯定會給她背誦柳宗元的《江雪》。滿腦子裡全是楊軍的身影。一切美好詩詞,沒有楊軍全都索然無味。
此刻北大荒應該也還是冰天雪地,冰河依舊封凍,白樺林依舊素白。
楊軍會不會在閒暇之時,又走到他們曾經並肩走過的冰河岸邊?會不會偶爾想起那個突然消失、杳無音信的戀人梅怡?
他是不是離開北京,回了張家口,或者回了北大荒!徹底斷了念想,慢慢開始新的生活?
一想到這裡,梅怡心口就像被冰雪凍住一般,又酸又疼。
她不是不想見,是不能見。
手雷毀了她的容貌,那猙獰的傷疤,是她一輩子跨不過去的坎。她寧可在他心裡永遠保留著那個美麗多情、嫵媚動人的梅怡,也不願讓他親眼見到如今殘缺醜陋的自己。
與其相見難堪,不如遙遙相望;與其情斷當面,不如雪山隱餘生。
翻過海拔五千多米的崑崙山口,氣溫驟降,風雪更大了。車窗外狂風捲著漫天雪霧,遮天蔽日,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山路崎嶇險峻,一邊是萬丈懸崖,一邊是冰封峭壁,看得人心驚膽戰。
車裡的氣氛也安靜下來,沒人再大聲的說笑。
每個人都被這雪域的蒼茫與險峻震撼,也都各自揣著心底的鄉愁與牽掛。
有人想家中小兒女,有人惦念老家父母,有人牽掛自己的另一半。
唯有梅怡,心裡裝著一份不敢言說、不敢觸碰的冰河之戀。
一路翻山越嶺,晝夜兼程,車隊又穿行在藏北荒原,茫茫雪域草原,枯草覆雪,偶爾能看到零星遊牧牧民的黑色帳篷,遠遠孤懸在天地間,更襯得天地空曠,人間寂寥。
數日之後,車子抵達唐古拉山口。
這裡海拔更高,寒風如刀,空氣稀薄得讓人喘不過氣。終年不化的巨大冰川橫亙眼前,雪山連綿千里,冷峻肅穆,彷彿隔絕了世間所有煙火。
所有人下車短暫休整,吸氧緩一緩高原反應。
梅怡站在山口風雪裡,立在蒼茫雪山之下,望著無邊無際的雪域蒼穹,瞬間紅了眼眶。
山高路遠,萬里迢迢。
她從北大荒冰河出發,到北京永定門擦肩,再到格爾木孤守大年,如今又翻越崑崙、唐古拉兩大天險,一步步遠離故土,一步步遠離想見又不敢見的戀人。一步步走進雪山腹地,一步步把自己推向與世隔絕的邊陲角落。
這一路,走的是路,熬的是心,躲的是愛人,藏的是深情。
風捲著雪粒打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她卻渾然不覺。心裡一遍遍默唸:
楊軍,從此我住進雪山深處,往後風雪為伴,孤影餘生。願你在紅塵俗世安穩度日,平安順遂,把我慢慢忘掉也好,偶爾念想也罷,只願你別再為我苦苦尋覓,空耗年華。
跨過唐古拉山口,便正式進入西藏那曲境內。路況稍緩,視野依舊是無邊雪域,藍天白雲低低懸在雪山之巔,似手舉手可觸。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卻也清冷得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溫情。
車隊又顛簸前行,經那曲,往拉薩方向緩緩行進。
白日裡,她強裝平靜,跟著隊伍趕路、休整、聽從安排;
夜裡宿在簡陋兵站,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一閉上眼,全是北大荒的雪原、冰河,全是楊軍俊朗的面頰,溫柔的話語,醉人的才情。
每翻一座雪山,思念就加重一分;每走一程遠路,遺憾就深沉一層。
她清楚知道,翻過這些雪山,抵達日喀則聶拉木雪山派出所,往後便是長年風雪、邊關孤寂。她將把自己藏在喜馬拉雅群山深處,從此冰河舊夢只藏心底,相思只付風雪,餘生山水相隔,再無相見之期。
七十年代的進藏路,山長水遠,風雪無邊。
梅怡一路西行,一路風雪,一路思念,一路隱忍。
把最愛之人隔在萬水千山之外,把一生遺憾,悄悄埋進了崑崙、唐古拉的皚皚冰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