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車走走停停,站點老舊,車速緩慢。
臘月裡天寒地凍,華北平原落了薄雪,過山西、跨陝西、越甘肅,一路黃土茫茫,枯樹殘塬。
沿途村莊雖隱約有貼春聯、蒸年饃的零星年氣。但隔著冰冷的車窗,卻是品味著一場觸不到的人間煙火。
日子在車輪顛簸、晝夜輪換中悄悄溜走。
朦朦朧朧的就到了大年三十。
列車停靠在了進藏的終點車站,青海格爾木車站。再往前就沒有鐵道軌了。
七十年代的格爾木,還不是後來繁華的高原新城,只是大西北戈壁灘上一座孤零零的邊城。
四周茫茫戈壁,黃沙連天,遠處雪山連綿,人煙稀少。街道兩邊的房屋大都是簡陋低矮的土坯房。
馬路坑坑窪窪,寒風像刀子似的橫衝直撞,肆無忌憚。吹得樹杆,電線杆嗚嗚作響。
內地家家戶戶紅燈高掛、爆竹聲聲、團圓守歲時。
格爾木只有無邊的荒涼、凜冽的寒風,還有稀薄冷寂的空氣。
援藏隊路途跋涉、高原反應纏身,沒法再趕路,只能臨時在格爾木駐藏部隊招待所落腳休息。
就在這座戈壁荒城裡,過一個清冷孤寂的異鄉大年。
招待所簡陋樸素,牆皮斑駁,屋裡生著鐵皮煤爐,燒著劣質煤炭,冒著淡淡的煤煙味,勉強抵擋住刺骨的嚴寒。
窗外沒有紅燈籠,沒有鞭炮喧鬧,沒有萬家燈火,只有戈壁灘上的狂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殘雪細沙,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
公安援藏隊十幾位警察,都是離家赴邊疆的漢子。
只有梅怡一位女警官。
大年三十晚上,大家簡單湊了一桌年夜飯,沒有豐盛菜餚,只有鹹菜、罐頭、白麵饅頭。
外加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菜土豆湯。
沒有酒水飲料,只有一壺滾燙的茯茶,在寒夜裡冒著淡淡的熱氣。
屋子裡就一盞昏黃的15瓦燈泡,光線昏沉,映著一張張略帶疲憊、鄉愁濃重的臉。
帶隊的王隊嘆了口氣,打破沉默:“兄弟們,對,還有梅怡同志,咱們命裡逢著任務,離家萬里,沒法回老家過年。委屈大家了,就在格爾木,
簡單過個年,守歲聚聚,也算有個年樣。”
幾位年輕警員強撐著情緒,勉強說笑幾句,聊著老家過年的風俗,聊家裡父母妻兒此刻正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守歲嘮家常。
有人說起老家蒸年糕、貼窗花、放鞭炮,你來我去相互拜年祝福。有人唸叨著自家孩子盼著壓歲錢。
句句都是家常,句句都是團圓。說不盡的歡樂,道不盡的憂傷
唯獨梅怡,始終安靜坐在角落,警帽依舊壓得很低。
警帽的紅五星在爐火的照映下,顯得格外明亮。
她圍巾半掩著臉頰,不怎麼說話,只是默默捧著搪瓷碗,小口喝著熱湯。
她刻意不動聲色,跟著大家附和兩聲,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落寞與心酸。
七十年代大西北的春節,本就冷清荒涼,遠離故土,沒有親人相伴,更沒有一絲熱鬧喜慶。
窗外是戈壁雪原的蒼茫死寂,屋內是一群異鄉遊子的無奈團圓。
同事們都看得出她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只當她是初到高原不適、路途勞頓,沒人敢多問,也沒人知曉她心底藏著一場不敢觸碰、不敢言說的刻骨愛戀。
年夜飯草草吃完,大家圍在煤爐邊烤火,有的打牌消遣,有的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有的望著窗外茫茫夜色發呆,各自揣著各自的鄉愁。
夜色漸深,大年的鐘聲悄然而至。
內地此刻應該燃放起了爆竹。闔家圍坐守歲,相互在祝福,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可格爾木的夜,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嗚咽,遠山沉默,戈壁無邊,連一聲零星的鞭炮聲都聽不見。
梅怡悄悄起身,走出喧鬧的房間,獨自站在招待所冰冷的走廊窗前。
寒風從窗縫鑽進來,刺骨冰涼,像極了北大荒冰河上臘月的寒風。
她慢慢摘下裹臉的圍巾,任由清冷的夜氣拂過臉上那片猙獰的傷疤,不再刻意遮掩。
整座格爾木小城隱在沉沉夜色與風雪裡,沒有燈火萬家,沒有年味煙火,只有無盡的荒涼與孤寂。
這一刻,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剋制,瞬間轟然崩塌。
她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眼眶一熱,酸澀瞬間湧滿心頭。
又是過年了。
往年在北大荒插隊,雖也是天寒地凍、條件艱苦,可還有楊軍在身邊。
臘月寒冬,冰河冰封,白樺林落盡枝葉,楊軍會陪著她在27連連部邊的小樹林散步,會為她暖凍僵的手,會在雪夜裡給她讀詩,會偷偷把伊蘭屯買來的糖塊塞到她手裡。
那時日子清貧,可只要有他在身邊,再冷的冬天,再荒涼的荒原,心裡都是暖的,年也是甜的。
誰能想到,短短一年光陰,世事翻覆。
間諜案告破,手雷毀了她的容顏,她狠心躲開他,從北大荒到北京,從永定門火車站嘶哭惜別。她一路西行,流落大西北戈壁灘,在離海平面最高的邊域小城格爾木,和十幾個陌生的同事過這個酸楚的大年。
萬家團圓夜,人人皆有歸途,唯有她,萬里漂泊,身藏雪域,心守相思,連遠遠見他一面都不敢。
楊軍,此刻你在哪裡?
是不是還在北京的父母身邊,還是回了同江大荒原?回了伊春山腳下的農建27連。
是不是也在寒夜裡獨自守歲?有沒有在想我?
永定門火車站的那一次擦肩而過,你近在咫尺,我卻不敢和你下車相擁。
我怕你看見我醜陋的模樣,怕打碎你心裡那個冰河邊上清麗多情的我。
所以我只能列車加速的時侯,把所有愛戀、所有不捨,扔在車窗外。
可越是團圓佳節,思念就越是鑽心刺骨。
梅怡望著窗外漆黑的戈壁夜空,遠處雪山隱約泛著白雪的冷光,像極了北大荒冬日裡冰封的河面。
淚水無聲漫了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流過凹凸的傷疤,又涼又澀。
她不敢哭出聲,怕被屋裡的同事聽見,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心酸、思念、遺憾、委屈,全都獨自嚥下。
這是她這輩子最孤寂、最心酸的一個大年。
身在荒涼大西北格爾木,遠離故土,遠離愛人,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一張被毀的容顏,隔著一場再也無法回頭的冰河愛情。
別人過年盼團圓,她過年只盼著今生快點結束。願來生自己簡簡單單的做個知青,不曾負傷,不曾毀容,跟著楊軍去北大荒插隊。
一同上山伐木,一同田間勞動,一同返城,認認真真跟楊軍過一個歲歲年年的團圓年。
走廊的風依舊凜冽,屋內隱約傳來同事們閒談的低聲話語,屋外戈壁風雪依舊嗚咽。
梅怡就那樣靜靜站在窗前,佇立良久。
把對楊軍的萬般思念、一生遺憾,都悄悄融進了這個七十年代格爾木荒涼孤寂的大年風雪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