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到初八是口外農村最熱鬧的幾天,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請人。
豆腐,粉條,肉,簡簡單單的幾種食材,農村的巧媳婦們能拼湊出七碟八碗十幾個菜來。
初四早上一起來,楊軍奶奶讓小桃花把東正房凍著的豆腐粉條搬到西正房的炕上。
孃兒倆盤算怎麼樣搭配,才能拼出八個菜來!
杏元溝暫時沒有他們家要請的人。但大隊書記那富貴,大隊治保主任那五元,杏元溝的那姓族長那賢貴,他們家是要請的。
鐵骨錚錚的楊段景久居鄉下,自然也免不了這個俗。
楊軍也早早的起來了,他和爺爺在院裡打了一套八卦掌,走了一趟六十四遊身步,收神定氣後,提上水桶,正準備去井裡提水。
迎面碰上了大隊書記那富貴。
那富貴先看見了楊軍。他小跑著過來,在他嶄新的中山裝上插了下手,上前握住楊軍的手說:
“楊軍大侄子,聽說你昨晚回來的,天太晚了,叔沒來看你,今天起了個大早來請你。去那叔家吃飯去,那叔誰也沒請,就請你們爺兒倆。還有我五叔那五元。年前在甲石河公社開會。公社的革委會主任不知從哪兒得到的訊息,說你在北大荒松江省生產建築兵團7師當團長了。團長的職務比他這個公社革委會主任要高得多。大侄子你可給咱們杏元溝掙足了面子,今天務必去那叔家吃飯。那叔家這麼多年來還從來沒請過外人。大侄子你算咱們杏元溝的第一個人”!
楊軍爺爺正在院裡劈柴,聽大隊書記那富貴要請他們爺兒倆吃飯。
忙放下手中的斧頭,走上前來笑著對那富貴說:
“那書記,每年初四這天,都是我們家請你。今年顛倒了,你反倒請我們爺兒倆吃飯,這是鼻涕往嘴裡流呀,使不得,使不得,快進屋吧,這麼大冷的天氣,讓那書記還往坡上跑一趟。”
那富貴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官廳煙來,給了楊軍一支,又給了楊軍爺爺一支。笑著說:
“老趕叔,這不楊軍大侄子回來了嗎,咱們就變變規矩。怪就怪你們家小軍太有出息了,小小的年紀就當上了和咱們尚義縣縣長一般大的官。我這個叔叔以後還指望楊軍大侄子提攜呢。對了老趕叔,大正月的我就不進屋打攪老杆嫂子了。今天中午12點,你們爺兒倆務必去我們家,我和楊軍大侄子喝幾杯。我回家先忙碌去了”。
說完,那富貴轉身朝坡下走去。
楊軍和爺爺剛送走那富貴,正準備進屋。看見桃花的五妹妹梨花從坡下氣喘吁吁的跑了上來。
梨花沒有進屋,在院裡向楊軍爺爺喊道:
“老趕爺爺。我四姐在不在你們家,我娘讓我四姐回去。我三姐回來了。我娘讓我四姐趕緊回去”。
桃花在屋裡聽到了梨花的喊叫聲,從屋裡跑了出來,驚詫的問梨花:
“梨花,三姐回來了?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大早上還沒睡醒?跑到老趕爺爺家來說夢話。從北京方向開來的票車,就下午四點一趟,三姐是怎麼回來的”?
梨花跑的急,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
“四姐,我騙你幹啥,三姐就是回來了。還領著咱們的畫家姐夫,他們是從北大荒坐吉普車回來的。三姐現在可洋氣了,拿回來不少好吃的,你快回去吧,三姐在家等著你”。
桃花半信半疑的看了一眼,梨花。
回頭從屋裡喊了一聲:
“老趕奶奶,梨花說我三姐從北大荒回來了,我娘讓我先回去一趟。我回去了”!
說完桃花又對楊軍說:
“楊軍大哥哥,梨花說我三姐回來了,你不和我去看看我三姐去,還有我那個畫家姐夫,我三姐肯定想見你”!
楊軍衝桃花笑了笑說:
“桃花,你先回去吧,我先不去了。我和你老趕爺爺還要去那書記家。我一天半天走不了,你三姐也走不了。我抽時間去看她吧,主要是看看你的三姐夫,我們也很熟悉”。
桃花答應了一聲,跟著梨花說說笑笑的朝坡下跑去。
那杏花是大年初四,領著她的畫家丈夫賈東順回的杏元溝,那杏花回杏元溝,成了杏元溝的一大新聞。
那杏光回杏元溝,可比楊軍風光多了,是八一農墾大學的吉普車送回來的。
大包小包滿滿的塞了一車。那杏花打扮的更是時髦前衛。
燙著捲髮,穿著水貂皮大衣、高跟鞋。嘴唇上的口紅也許是塗的重了,說那些B,P,m等音符的字時,由於不敢合攏嘴,怕沾掉嘴上的口紅。
因此這些音符的字去了那杏花的嘴裡,都是飄出來的,搞得沒有見過世面的杏元溝大人小孩聽那杏花說話,就像聽天書似的。
.那杏花半坡街上的家,從早上到中午,就沒斷過人。
大人們羨慕那豆腐養了個好女兒,二婚回杏元溝還這麼氣派。
年輕人羨慕那杏花嫁了個好丈夫。既有學問,還能掙錢,還是個大官。要不怎麼能坐上只有尚義縣長才能坐的吉普車。
那豆腐從女兒那杏花回來的那一刻起,笑得就沒合攏過嘴!
從那杏花的提包中翻出一包糖塊來,用帽子反過來盛上糖塊。
對著圍在院裡的孩子們撒起了糖塊。
杏元溝的孩子們用口外的方言嬉笑著,打鬧著,爭搶著地上的糖塊。
那豆付邊撒糖,邊開心的大笑著。
楊軍任三團團長的時候,給新海湖幹部學校的黨委辦公室主任馮濤去過電話。馮濤在電話中告訴楊軍。
明山縣爆炸案發生後,八一農大和新海湖幹部學校的領導班子進行了大調整。
原八一農墾大學的校長兼新海湖幹部學校校長李重民、副校長邵青山分別給予記過處分,兩人提前退休回家。
八一農墾大學書記於懷寶去了松江省政協,擔任松江省政協副主席。
原新海湖幹部學校校長秦國峰被炸身亡。八一農大黨委副書記蘇萍投湖自殺。這樣,八一農大和新海湖幹部學校領導班子幾乎成了真空。松江省生產建設兵團革委會請示農墾部後,對八一農大和新海湖幹部學校的領導班子進行了深度調整。除八一農大黨委書記兼校長從兵團空降外,餘下的八一農大副校長、新海湖幹部學校的校長。都從兩個高校的中層幹部中提任。
這樣馮濤就接任了新海湖幹部學校的校長,兼校革委會主任。
原八一農大的美術系教授賈東順,因為他的一幅臨摹品《玉樓春思圖》受得到了中央文革小組組長杭深的賞識,再加上賈東順三代貧農,是八一農大美術系唯一的工農兵畫家。
因此,賈東順被破格結合進了八一農大革委會。任八一農大分管教學工作的副主任。
賈東順被結合進八一農大革委後。那杏花美術系畢業後。留在了八一農大美術系任講師。
賈東順又動用他手中的權力。把那杏花的戶口轉成了非農業。
這樣那杏花初步實現了她吃商品糧的美好願望。
楊軍知道那杏花擔任八一農大美術系講師後,也曾把電話打到八一農大美術系。想和那杏花說幾句祝福的話。
可是那杏花理解錯了楊軍打給她電話的意思。
那杏花以為楊軍主動給她打電話,是想透過她,巴哦她的丈夫賈東順。
那杏花在電話中不像以前稱楊軍為小軍哥了。
那杏花在電話中左一個楊軍同志,右一個楊軍同志,楊軍聽得特別刺耳。
楊軍真想把電話結束通話,想了想還是忍了!
那杏花像個“馬思主義老太太”對楊軍進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說:
“楊軍同志,組織上把你選派到團長的崗位上。你要安心工作,不要挑三揀四,好高騖遠,要在平凡的崗位上幹出不平凡的成績來。現在賈東順雖然是八一農墾大學的革委會副主任,但他是一個講黨性、講原則的高階幹部,他是不會用黨給他的權利為你謀取利益的”。
楊軍給那杏花打這個電話,只不過是想表達表達一下他的祝福。
想不到那杏花在電話中給他嚴肅的上了一套政治思想課。
楊軍感到好笑,又感到悲哀,轟轟烈烈的十年運動。.把這個善良,倔強,頗有才情的農村姑娘。催生成一個左得離譜的文革怪胎。
楊軍想笑沒有笑出來,他裝著唯唯諾諾的樣子,結束通話了那杏花的電話。
十一點剛過,奶奶就在楊軍催促楊軍和爺爺動身去那書記家吃請。還不停的叨叨上幾句:
“每年都是咱們家初四請那書記。今年反過來,那書記初四請咱家,咱們可不能怠慢了,讓那書記再來咱們家請一趟。
楊軍奶奶隨手又把爺爺珍藏了幾年的兩瓶沙城老窖遞到楊軍的手上。
楊軍衝爺爺衝苦笑了一下,,接過奶奶遞過來的沙城跟著爺爺向坡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