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章
“我們能不能,出去說?”
僵持片刻後,烏帆終究捨不得冷處理,應了下來。
兩人此刻的談話狀態確實不算理想,墨子峰裸著上身,溫熱的肌膚與烏帆相貼,後者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那強有力的心跳幾乎快要衝出胸膛,與自己的相撞。
即使眼下氣氛較沉重,烏帆也不由地生出一絲心猿意馬。
聞言,墨子峰輕輕點了點頭。他去臥室換了套家居服,衣服紐扣隨意繫了兩顆,頭上頂著條毛巾,隨意擦了兩下,動作間露出那片蛇口向雀的紋身,在暖色燈光下有些刺眼。
還不如剛才黑暗一片的浴室呢,烏帆輕咳一聲。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墨子峰將一切緩緩道來。
與梁怡說得無差,這是個說不上是離奇還是唏噓的故事。
墨子峰出生在中西部一個不知名小縣城。在他之前,母親有過一個女兒。那年女孩被送到鄉下爺爺奶奶家,不慎出了意外,再也沒回來。當時正值獨生子女政策,孩子沒了,家裡長輩輪番勸說,父母才又生了一個,也就是墨子峰。懷孕前,爺爺奶奶拼命給墨母灌偏方,說是能保生兒子,還專程去隔壁村找了某個自稱曾在青陽山修行的道士,花重金求來秘方。墨子峰出生後,爺爺奶奶喜得合不攏嘴,緊趕慢趕給大孫子操辦了百日宴。
不知是樂極生悲還是怎的,老兩口在宴席上喝多了,一不小心,說出了當年關於女孩失足落水的真相。
原來墨家老人一心想要個孫子,可兒子是公務員,超生輕則罰錢,重則丟飯碗,他們捨不得讓兒子擔半點風險。直到媳婦把孫女送來,小女孩頭一回下農村,看甚麼都新鮮,小貓似的,天天拽著爺爺奶奶往外跑,一到田間就撒手沒。幾回下來,老兩口逐漸產生一個可怕的念頭。兩人一合計,某天悄悄把女孩帶去鎮上,趁女孩玩得開心,轉身自個兒回了村。兩人想著孩子年紀小認不得回家的路,也記不住家裡電話,丟在鎮上,被別家撿去養也好。
誰也沒料到,小女孩竟然搭上了回村的大巴,還一個人摸到了家門口的水庫。
可惜,只差十分鐘的路程,她就能安全到家。
至於為何她最後會溺斃在水庫裡,是意外還是人為,無人知曉。九十年代的鄉鎮,監控遠沒現在多,警察查了一陣,沒查出個所以然,最後只能按意外結了案。
得知真相後的墨母宛如晴天霹靂,與墨家大鬧一場後,徹底和他們斷絕了關係。
思女心切,她逐漸在自責與怨恨中患上躁鬱症。
墨父也接受不了家庭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經常與妻子吵架。一次夫妻爭吵後,墨父開車出門,路上分了神,在高速上撞上一輛大貨車,當場身亡。
那之後,墨母帶著年幼的墨子峰搬了家,可日子並沒有因此好起來。
她心裡的哀怨沒隨丈夫一同入土,反而因為病情始終得不到控制,愈演愈烈。
墨子峰一天天長大,慢慢讀懂母親那冷淡的眼神、不耐煩的語氣,還有不知甚麼時候就會落到身上的巴掌背後,藏著怎樣的情緒。
可他很迷茫,自己努力考了全班第一,努力把小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無論怎麼努力,母親好像就是不喜歡他。
直到有一次,趁母親不在家,他好奇地穿上屋裡那條連衣裙。那是母親常穿的一條,布料軟軟的,帶著一縷淡雅的香氣,像母親溫柔的懷抱,飄飄然,讓他不自覺地泛起舒適的睏意,蜷在床邊睡著了。
再醒來時,母親站在門口,直直望著他。
墨子峰一下子驚坐起來,低著頭,縮著身子不敢動。母親緩步走近,他小小的身體止不住地抖,生怕那一巴掌落在臉上。
出乎意料的是,落在他腦袋上的不是巴掌,而是一隻陌生又溫柔的手。
輕柔,溫暖,像課本里寫的那樣,“像一陣和煦的春風吹過”。
從那以後,墨子峰愛上了穿裙子。碎花的,鮮豔的,每一次穿上,母親的眼神都會變得溫柔。他喜歡那樣的感覺。
可秘密總歸是藏不住的。
沒過多久,大院裡的孩子都知道了墨子峰穿裙子的事。他們罵他變態,不跟他玩。
這群孩子大多和墨子峰在同一所小學。小孩之間傳話快得很,不到一個月,全年級都知道,“一班的墨子峰是個變態”。他們把他孤立在外,一看見他就笑他、罵他。有幾個男孩甚至趁體育課打籃球,故意拿球砸他。
事情鬧到班主任那裡,老師瞭解情況後,除了批評那些霸凌的孩子,還專門找了墨母,希望她能多給墨子峰一些開導和關愛。
這番話像是點醒了墨母,她忽然意識到,無論兒子怎麼穿女裝,死去的女兒都不會回來了。
可墨子峰才多大?他不懂這些。面對母親恢復冷淡的態度,他反而穿女裝穿得更頻繁了。漸漸地,這變成了一種奇怪的依賴,女裝像是他的一層“殼”,只有躲在裡面,他才能感到安全。
十歲那年的夏天,他遇見了搬進大院的沈誠。沈誠當時才考上高中,比他大五歲。
沈誠像是個知心大哥哥,從來不會欺負穿女裝的他。明明相差五歲,但墨子峰就是喜歡黏著他。
彼時沈誠已經萌生讀心理學的念頭,平日裡經常閱讀相關書籍。在沈誠的開導下,墨子峰慢慢開朗起來,穿女裝的行為也漸漸能控制住了。
沈誠一直告訴他:穿女裝不是病,是心裡打了個結。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解開就好。他還說,墨子峰需要在精神上獨立於母親,試著從更客觀的角度去面對這段關係。
話雖如此,可對孩子來說,父母就是腳下最踏實的那片土地,踩不到地,心總歸是飄忽的。
這需要專業的外力來矯正,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等到墨子峰上大學,沈誠已經考上知名心理學專家的研究生。他給墨子峰介紹了一種新療法:把女裝的衝動寄託在某個“媒介”上,藉此釋放內心的痛苦和執念。
戲劇,就是最適合墨子峰的媒介。
沈誠的建議很快起了效果。墨子峰漸漸能控制住自己穿女裝的衝動,讓它變得隱秘而合理。
也是在戲劇社裡,他遇到了烏帆。
故事講到這裡,墨子峰手中的洋甘菊茶已經變涼。
烏帆默默聽著,心裡替墨子峰發酸。話題忽然拐到自己身上,他指尖一緊,藉著添茶的由頭躲進廚房燒水,總算能夠喘上口氣。
墨子峰握著盛滿熱茶的馬克杯,垂下眼睫。
“說起來有點俗套,當我第一次在戲劇社看見你時,就好像有一道陽光,照進一間落滿灰塵的暗室。”
這種肉麻的戲劇腔情話,可不像墨子峰平日裡會說出口的。烏帆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我那個時候普普通通,李雪說甚至還有點屌絲呢,哪有你說得那麼浪漫。”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是在哪裡嗎?”
烏帆仰起頭,眉間擰成一個疙瘩,良久,略帶歉意地望了墨子峰一眼:“呃……我記性不好……”
墨子峰輕笑著搖頭,他記得清楚,那天是排練《威尼斯商人》,由於原定的女主角生病請假,女主角則由對劇本最為熟悉的墨子峰頂替。
當時,他身穿淡紫色緞面長裙,大多數同學都笑著與他開玩笑,只有烏帆,像個愣頭青一樣盯著他看呆了眼,滿眼都是純粹的欣賞。
那一刻起,墨子峰就知道,烏帆與其他人不一樣。
烏帆從來不會開他關於女裝的玩笑,相處久了,墨子峰發現這個柔軟的男孩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木訥,他會留意每個人的情緒,然後不動聲色地照顧到。
墨子峰本以為烏帆選戲劇社只是為了混那一個社團實踐學分,畢竟很多人都這樣,排練和演出不過是走個過場。
但烏帆不是。
無論抽到甚麼角色,哪怕只有一幕、不起眼的小配角,他都會認真排練,認真演。
說到這裡,墨子峰的眼神柔和了下來,看向烏帆:“其實我知道你對戲劇並沒有百分百的熱情。但看到你認真排練的樣子,我忍不住會想,你連一件沒那麼熱愛的事都能做得這麼出色,那如果遇到喜歡的人,豈不是連天上的星星都願意摘給她?”
“還好吧……”烏帆摸了摸鼻子,想起之前對姜麗確實百依百順,就想趕緊跳過這個話題,“你的優點也很多啊,不光認真,還有頭腦,多難的專案都能談下來……”他掰著指頭,把墨子峰的優點細細數了一遍,認真地說:“沒想到你有這樣一段過去。你努力走到今天,已經很厲害了。我不想說甚麼‘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空話,但我想告訴你,接下來的日子,我願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墨子峰彎起嘴角,笑得溫柔而輕快,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原本以為這件事我會很難開口,沒想到一旦開了頭,後面的話自然而然就說了出來。”他頓了一下,“沈誠說這不算是病,我也不太懂。但我想讓你知道,當我以梁曉曉的身份和你相處的時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享受,也很珍惜,從來沒有故意戲弄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但我會努力補償,直到你原諒我。”
這番話聽得烏帆有些心虛。說到底,當初結識梁曉曉的契機,也是源於自己那個難以啟齒的秘密。
今晚墨子峰坦白了,那自己呢?
想到這,烏帆先前對墨子峰那點氣憤已經煙消雲散。
他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聊那個話題,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對方坦白,猶豫片刻,先站了起來:“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能留下來陪我嗎?”墨子峰輕輕拉住他的手腕,“就一晚,好嗎?”
男人的語氣近乎懇求。烏帆的心臟酸楚地揪痛一下,對方剛把最柔軟的地方袒露給他,他又怎麼忍心推開?
於是,兩個人一起躺上了床。
黑暗中,烏帆的呼吸綿長而繾綣。
墨子峰側過身,手撐起腦袋,好奇地望向烏帆。
月光沉靜,勾勒出年輕男人優美而柔和的側臉線條。淺色的雙眸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纖長的眼睫上下飛舞。
墨子峰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觸控那蝴蝶翅膀般的眼睫,到秀氣的鼻樑,薄而柔軟的唇,感受對方綿長的呼吸因自己的指尖而被攪亂。
“在想甚麼?”
“我想,告訴你我的秘密。”
【作者有話說】
停在這裡好像有點不太道德(db)
因為這篇文沒有大綱和存稿 算了算劇情後面可能1-2章完結 有點糾結是一下放出來還是等週四出榜單了再蹭一期榜單 容我先把稿子寫出來康康 之後想寫點番外!但沒想好寫啥 歡迎各種建議~
另,新文打算在這篇完結後開預收~熱情糙漢攻x傲氣美人受的市井文 清涼治癒酸甜口 適合春夏 正文應該在五月底更新(這次一定有大綱和存稿)還請大家支援(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