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5章
幾乎是出於本能,烏帆抬腳跟了上去。
他小跑兩步,到了花園中央,藉著那叢大花壇藏住自己,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望去。
女人穿了條碎花復古長裙,外披一件白色羊毛長大衣,波浪捲髮隨著步伐輕輕彈跳,平底鞋踩出的步伐穩健,整個人看上去溫婉又文靜。
錯不了,就是梁曉曉。
可這大晚上的,她來這裡幹甚麼?
也來找墨子峰?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在沈誠那兒做完催眠的緣故,烏帆腦子裡這會兒冒出一堆記憶碎片,上一秒還是現在,下一秒就閃回大學時期,反反覆覆。他總覺得梁曉曉的背影有點眼熟,似乎兩人並非認識不久,而是模模糊糊跟很久以前的某個身影疊在了一起。可剛要看清,腦子又跳回現實,怎麼也想不起來。
正在他恍神間,梁曉曉已經走到墨子峰那棟樓下,在密碼鎖上按了幾下,大門應聲敞開。
烏帆想都沒想,飛快跑到墨子峰樓下,按下密碼。
那是墨子峰前段時間才告訴他的。
走進電梯間,他抬頭盯著轎廂上方的數字,顯示為“10”,正是墨子峰住的那一層。
烏帆覺得渾身血液往頭頂湧來,身體微微發抖。他咬了咬牙,朝電梯按鍵狠狠戳了一下,邁步走了進去。
“叮”的一聲,還沒等他回過神來,電梯已經在十樓停穩。
“叮咚——叮咚——”
門鈴撳響兩聲,屋內毫無動靜。
樓道聲控燈由亮轉暗,烏帆又撳了兩下,還是沒人開門。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痛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往門上叩了兩下。
“我知道有人在家,可以讓我進去嗎?”
無人應答,烏帆繼續敲。
“就十分鐘,行嗎?”
儘管已經開春,夜晚的樓道里依舊寒涼。此刻他手腳冰冷,出了一手冷汗,連聲音都夾帶幾分顫意。
就在他想要繼續敲下去時,手一下落空。
門被開啟一條縫,門後是一張精緻立體的臉。
“曉曉……真沒想到能在這看見你……”烏帆深吸一口氣,儘量壓制住自己顫抖的嗓音,“墨……墨子峰在家嗎?”
女孩默不作聲,以一種欲言又止、沉鬱、又帶著些許愧疚的複雜眼神與他對視。
烏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梁曉曉的手仍然搭在門把手上,半晌,把門推開了些。她彎腰開啟鞋櫃,拿了雙拖鞋放到他腳邊,朝屋裡抬了抬下巴。
烏帆換鞋的間隙,梁曉曉進廚房燒了壺水,順手從櫥櫃裡拿出茶杯和一盒洋甘菊茶。
整個過程嫻熟自然,好像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一般。
“不用麻煩。”烏帆擺擺手,問她墨子峰在哪。
梁曉曉不答,將一杯泡好的熱茶塞進他手中,指著沙發示意他坐。
“不,我一會就走。”烏帆搖搖頭,“曉曉,你經常來這裡嗎?”
梁曉曉垂下眼眸,眼睫微顫。過了會兒,她衝烏帆比劃了個“等一下”打手勢,隨後轉身進了衛生間。
烏帆雖然滿頭霧水,但到了這個份上,也不差再等幾分鐘。他往客廳走了兩步,屋裡靜悄悄的,看來墨子峰不在。正想著,洗手間裡傳來一陣嘩嘩的水聲。
?!
梁曉曉在洗澡?!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十分令人費解,烏帆心中的問號更大,可他又不好意思去敲一個正在洗澡的女孩子的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索性就在墨子峰的公寓裡晃盪起來。
客廳只亮著一盞氛圍燈,倒是走廊燈光十分明亮,烏帆也沒多想,徑直朝走廊走去,兩側房門緊閉,只有盡頭那扇小門大敞。
他知道這間屋子,墨子峰平時從不輕易開啟,也不讓人進去。烏帆本不想窺探他的隱私,但既然撞上了,還是忍不住伸著腦袋往裡看。
與其說是儲物間,不如說是一間小型工作室。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手工檯,皮尺、鉛筆之類的工具碼放規整。四周立著幾個落地衣架,整整齊齊掛滿了衣物。
大多是當年戲劇社用過的戲服、假髮。烏帆掃了兩眼,正要轉身離開。
餘光一掠,忽然瞥見一抹熟悉的紅。
定睛一看,落地衣架最裡面,竟掛著一條豔紅色的蕾絲修身裙。
烏帆愣了愣,走上前拿起裙子細看。
沒錯,正是他第一次在酒吧見到梁曉曉時,她身上那一件!
他知道墨子峰以前給社團設計過戲服,可這些女裝,總不會也是他給梁曉曉設計的吧?
也沒聽說過墨子峰還有時間做這些呀?
不管怎樣,一個大男人家裡放了那麼多女生的衣服,就算是青梅竹馬,也未免太奇怪了!
還是說,這中間另有隱情……?
忽然,烏帆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詭異的念頭。
他立刻搖了搖頭,將那個未成形的想法甩了出去。
“咔噠”。
客廳傳來關門聲,烏帆心頭隨之輕顫。
是墨子峰迴來了?
他快步往客廳走,心裡泛起嘀咕:那聲音聽著不像玄關的大門……
剛出走廊,腳步倏地一停。
客廳裡站著個男人。
肌肉結實,寬肩窄腰,只有腰間圍了條浴巾,短髮上的水珠沒擦乾,一顆一顆順著胸口往下淌。
烏帆目瞪口呆,與他對視良久,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墨……你……梁……”
他忽然意識到甚麼很了不得的事情,大腦嚴重宕機,不等墨子峰開口,越過他衝進洗手間一看——
洗手檯旁的置物架上,整整齊齊疊著女人的衣物,最上方還有一頂大波浪假髮。
正是剛才“梁曉曉”那身穿搭。
可浴室裡,根本沒有“梁曉曉”!
眼前的場景早已解釋一切,烏帆就算再傻,再不願意面對,也能想出那唯一的答案。他像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潮溼的瓷磚,才勉強站穩。
“你……原來,你就是梁曉曉……”尚未散盡的水汽讓他有些喘不過氣,頭暈腦脹,連完整說出一句話都很艱難,“你怎麼能瞞著我那麼久,不對,不對,都怪我,明明你和她有一樣的痣,明明你們身材相仿……怎麼會認不出來……”
墨子峰沉默地看著他的身體緩緩滑落,想上前抱住他,可剛邁出一步,又猶豫著收了回去。
他很想解釋幾句。
——我不是變態,我只是可能有些疾病。
——我早就打算和你坦白,只是還沒遇到合適的機會。
可再多解釋也只是徒勞,墨子峰最終還是選擇了保持緘默。
過了會兒,烏帆像是緩過神,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我,我還是先回去……”
墨子峰心臟一緊,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別走。”
而烏帆卻像是被甚麼滾燙的東西觸碰,驚慌地移開身子,“不不不,我,我得好好想想……”
說著,踉踉蹌蹌往門邊走。
墨子峰一把抱住他,“砰”地將門一關,撳暗燈光,把人抵在門上。
突如其來的黑暗和幽閉空間讓烏帆劇烈掙扎,墨子峰的雙臂緊緊箍住他的身體,任憑髮間未乾的水珠將兩人相碰的頸間打溼,就好像這樣就能與唯一的生命線交融。
“求你,別走。”
“唔……我不走,但你,能不能鬆開我!”烏帆弱弱在他肩頭錘了幾下,“我快呼吸不過來了……”
聽見這話,墨子峰才忽地放手。他與烏帆額頭相抵,感受年輕男人奮力而混亂的喘息。
等到烏帆呼吸逐漸平穩,墨子峰才又開口。
“在菲律賓的那天晚上,我問過你,願不願意接受我的過去,我的全部。”
“你問我,我是不是怕了。”
“是,我很害怕,我害怕你得知我的一切,就無法再以平和的眼光看我。更怕我永遠沒法對你講出這些事,怕我愛的人,這一輩子只能看到一半的我。”
“那麼現在,你準備好聽了嗎?”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不出意外的話完結倒計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