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前世６
裴行舟來到邵婉淑身邊, 俯下身子，朝著她伸出了手。
邵婉淑看著面前的黑色皂靴，抬眸看向裴行舟, 看著面前的這隻手, 猶豫了一下, 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中, 握著裴行舟的手站了起來。
邵侍郎笑著說：“侯爺, 婉淑今日心情不好, 有些失態, 您別往心裡去。”
裴行舟冷冷地看向邵侍郎：“邵大人真當我甚麼都不知道嗎？”
邵侍郎頓時臉色一白。
裴行舟：“侵佔侯府的爵位，逼死侯夫人是甚麼罪責, 邵大人可想清楚了？”
邵侍郎臉色大變：“侯爺，絕無此事，你別聽婉淑亂說，我們從未想過侵佔侯府的爵位。這是個誤會。”
裴行舟：“是不是誤會邵大人心裡清楚。”
聽著裴行舟堅定的語氣, 邵侍郎臉色更難看了, 莫非裴行舟早已經知道了？
“我……我……我真的沒有。”
裴行舟卻懶得再跟邵侍郎多說甚麼了, 他將邵婉淑攔腰抱了起來, 大步朝著外面走去。
邵婉淑趴在裴行舟懷中，低聲抽咽著。她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候, 裴行舟會突然出現。
裴行舟一路抱著邵婉淑上了馬車，離開了邵家, 回了定南侯府。
邵婉淑哭著哭著睡著了。
裴行舟坐在一旁看著邵婉淑，坐了片刻，他正想離開，邵婉淑突然掙扎起來。
“不要，不要……”
“救命……”
裴行舟臉一沉, 快步朝著床邊走去，抬手安撫著她。
安撫完邵婉淑，裴行舟走了出去，他想了想，問阿梨：“夫人最近經常做噩夢嗎？”
阿梨點頭：“對，自從那日差點被展霄勒死，夫人就日日做噩夢。”
裴行舟眉頭皺了起來。
“請郎中了嗎？”
阿梨：“夫人不讓請。”
裴行舟看了阿梨一眼，轉身回了屋裡。
第二日一早，邵婉淑剛醒過來就聽說宮裡的太醫來了。
邵婉淑：“誰生病了？”
阿梨：“是侯爺給夫人請的太醫。”
太醫為邵婉淑把了脈，給她開了安神的藥。
晚上，裴行舟回來後，看到信管家，吩咐道：“去換一張黃花梨木的床。”
信管家：“是。”
過了兩日，裴行舟又回了內宅中。
邵婉淑站起身來朝著裴行舟行禮：“見過侯爺。”
裴行舟微微頷首。
阿桔為裴行舟上茶。
裴行舟喝了一杯茶後，說道：“大理寺查出來邵侍郎同二皇子陣營的人交往過密，參與到了糧草一案中。”
邵婉淑心裡沒有任何意外的感覺，在戶部和兵部爭鬥時她便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情。從前看似是大皇子和三皇子在爭奪皇位，實則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爭。二皇子一直躲在了三皇子身後，拿三皇子當擋箭牌。所以在大皇子回歸後，第一個收拾的是二皇子，而不是三皇子。
“二皇子從前是假意幫助三皇子的，對嗎？”
裴行舟讚賞地看了邵婉淑一眼：“對。”
邵婉淑扯了扯嘴角：“沒想到父親和姑母都被二皇子騙了。”
裴行舟沒說話。
邵婉淑：“我父親會受到甚麼樣的懲罰？砍頭，還是流放？”
裴行舟：“沒那麼嚴重。你父親雖然參與到了其中，但二皇子並不信他，不敢把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只讓他做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邵婉淑聽出來了，一則是二皇子不信任父親，二則是父親太蠢，躲過了一劫。
“有時候太蠢反倒是救了自己一命。”
聞言，裴行舟又看了邵婉淑一眼，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她說話這麼犀利。想到從前，他突然發現記憶裡的妻子形象十分模糊。他們二人好像從前也沒怎麼說過話，他對她也不瞭解。或許，眼前的她才是最真實的模樣。
裴行舟：“邵侍郎會被貶，或者罷官。”
邵婉淑：“竟然罰這麼輕。”
裴行舟：“他畢竟是賢貴妃的兄長，也是三皇子的舅父。”
邵婉淑有些沒明白這句話，想到了姑母，有些擔憂地問：“姑母是不是也要被罰了？”
宮外是父親在聯絡朝臣，宮裡是姑母在做主，這些年姑母可沒少對付大皇子。如今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勢力都被清算了，姑母定也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裴行舟：“不會。”
邵婉淑微微有些驚訝，裴行舟為何這麼肯定？三皇子都失勢了，沒道理姑母不會受到懲罰。
裴行舟委婉地說道：“皇上對賢貴妃與對旁人不同。”
邵婉淑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裴行舟的意思。當年皇后在世時姑母就已經是貴妃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姑母一直都是貴妃，從未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看來，皇上對姑母有真情在。
“三皇子呢？”
裴行舟：“三皇子也不會有事。”
邵婉淑明白了，皇上這是因為喜歡姑母，所以才喜歡三皇子，所以才饒了父親。
“所以我父親是沾了姑母的光？”
裴行舟：“嗯。”
邵婉淑：“還真是可惜。”
裴行舟又看了邵婉淑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她說話這麼有趣。
邵婉淑：“蓮娘肚子裡的孩子是邵亭宸的吧？”
裴行舟：“看來夫人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邵婉淑：“猜到了。具體是怎麼回事，侯爺能告訴我嗎？”
裴行舟：“好。咱們成親後沒多久邵亭宸就遇到了蓮娘，這幾年蓮娘一直跟在邵亭宸身邊，被邵亭宸養在了外面。後來蓮娘有了身孕，便想著要一個名分。邵亭宸正左右為難著，這時我死在戰場上的訊息傳了回來，邵侍郎便想到了這個主意。”
邵婉淑：“父親怎麼能確保侯府的人一定會信了此事？”
裴行舟：“邵侍郎買通了裴家族裡的人。”
邵婉淑想到前些日子裴家族裡人逼她認下蓮娘肚子裡的孩子，瞬間明白過來了。如今想想，那時裴家族中的人的確來的太快了，原來早就被父親買通了。
邵婉淑已經因為這件事哭過一場了，這會兒心裡已經沒甚麼波瀾了。
“我父親還真是該死啊。”
聽到這麼大逆不道的話，裴行舟沒說話。
邵婉淑：“翰林院總不能要放過邵亭宸這種偽君子吧？”
邵亭宸兩年前中了探花，入職翰林院。邵婉淑一直都很疼愛這個弟弟，可就在知道蓮娘是他女人的那一刻，一切都發生了改變，她恨死他了！若不是蓮娘突然出現，那段時間她不會那麼痛苦。她差點被展霄勒死一事，裴行凜是直接的執行人，邵家的人也都是幫兇。
邵家人可是想讓她死，好為蓮娘肚子裡的孩子騰出來位置。為了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就要弄死她，狠心至極。
她只是運氣好，被裴璃救了。並不代表這些人沒有錯，也不代表她會原諒他們。
裴行舟：“邵亭宸並未參與到黨爭中，他的問題是私德不修。”
邵婉淑突然覺得姑母太過得寵有時候也不全是好事，父親被罰的太輕了，邵亭宸也會被饒恕。她看向坐在對面的裴行舟，這件事受害者除了她，還有裴行舟。
姑母得寵，大皇子如今也要成為儲君了，未必不能影響皇上的決定。
邵婉淑想了想，抬手握住了裴行舟放在桌上的手，湊近了一些，道：“侯爺，他可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冒充您的兒子，混淆裴家的血脈，往大了說是要侵佔您的爵位。這種人您怎麼能放過呢？”
裴行舟看著突然覆在手背上的小手，心頭像是拂過了一根羽毛，有些癢意。這隻手白皙柔嫩，同他經過風吹雨打粗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裴行舟抬眸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邵婉淑。
這件事的主謀是邵侍郎，他想過放過邵亭宸。但並非是因為礙於賢貴妃得寵，而是因為邵婉淑。邵侍郎會被貶出京城，若邵亭宸也被收拾了，邵家就真的沒人了，她的處境也會變得很艱難。縱然兩人沒甚麼感情，她畢竟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他不願看她落得如此境地。
他從前見皇上對邵家太過縱容，心裡多多少少有些不滿。但在面對邵亭宸的問題上，他突然就理解了皇上對邵家的態度。
邵侍郎書讀得極好，但在做官一事上沒甚麼天賦，更適合當個教書先生，而不是委以重任。所以皇上把他放在了禮部，而不是吏部和戶部。
但皇上看重賢貴妃，不想讓她失了面子，所以對邵家多有縱容。
他也不願讓邵婉淑失了面子。
但既然夫人執意如此，他便不會放過邵亭宸了。
“好，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得到裴行舟的承諾，邵婉淑放心了，收回了手。經過這件事後，邵婉淑深刻地明白了一點，誰都靠不住，自己的孃家也有可能會在背後捅刀子。所以，與其留著一個會害她的弟弟充面子，不如直接解決了他。這樣的話，她的處境即便再難，也不用擔心會有人想害死她了。
看著空無一物的手背，裴行舟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第二日一早，蓮娘是邵亭宸外室的事情在京城傳開了，御史紛紛在朝堂上彈劾邵亭宸。沒過幾日，邵侍郎被罷官了，邵亭宸也被逐出了翰林院，貶去偏遠地區做知縣。
邵家離京的這一日，邵婉淑去了宮裡，如今邵家就只剩下她和姑母二人了。她本以為姑母見到她會罵她，會埋怨她，可她沒想到姑母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真是苦了你了。”
邵婉淑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賢貴妃：“本宮沒有想到蓮娘竟然是亭宸的外室，兄長竟然揹著我做了這樣的事情，若我事先知道，一定不會讓他們這樣做。”
邵婉淑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道：“姑母不怪我嗎？”
賢貴妃苦笑一聲：“我怪你做甚麼？你我皆是女子，又能左右得了誰的決定？皇上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可他卻一直想讓大皇子當儲君，這些年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這個現實。我將你和定南侯硬湊到了一起，定南侯本就對此事不滿，對你也不喜，你又如何能影響他的決定？就連兄長也揹著我幹了不少事……”
邵婉淑：“姑母……”
賢貴妃：“你以後有甚麼打算？你是想繼續留在定南侯府做侯夫人，還是想和他和離另嫁？你二人雖然是皇上賜婚，但我就你這麼一個侄女了，我若是去求皇上，他一定會答應的。”
邵婉淑感激地看向賢貴妃，到了這個時候，姑母還在為她的未來著想。以後大皇子成了儲君，她和三皇子的處境定然十分艱難。
“姑母，您從前說想讓我入宮陪著您，這句話還算數嗎？”
賢貴妃：“自然算數，不過，那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如今倒也不必如此，你還年輕，可以繼續嫁人。”
邵婉淑：“我想入宮陪著姑母，至於嫁人，那就等以後遇到合適的再說。”
賢貴妃：“也罷，兄長離京了，你和定南侯和離後也無處可去，就來宮裡陪我吧。”
邵婉淑：“多謝姑母。”
另一邊，大皇子拍了拍裴行舟的肩膀，笑著說道：“行舟，如今大局已定，邵家也倒了，也不必再委屈你了。”
裴行舟怔了一下。
委屈？這是何意？
大皇子見裴行舟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又道：“你和邵家大姑娘的婚姻本就是賢貴妃硬求來的。我知道，你為了我沒敢反抗，答應了這門親事。如今邵家倒了，若是我這時候去跟父皇提出來解除你們二人的婚姻關係，想必父皇也會答應的。”
裴行舟一時沒有回答。他說不出來自己心裡對這門婚事是甚麼樣的感受。當初得知皇上要賜婚時，他是滿心的不願。賢貴妃一直想拉攏他，被他拒絕後，又把自己的侄女嫁過來。這哪裡是娶妻，分明是在自己府中安插了一個奸細。但為了大局著想，他甚麼都沒做，接受了這門婚事。
成親後，二人之間也不太愉快。她十分古板，處處講究規矩，對他也十分厭煩。又事事以侍郎府為先，並未把侯府放在心上。
可在他從戰場上回來後，他看到了她不一樣的一面。
後來又發現從前的一些事是他誤會了她。
就在他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比從前好了許多時，大皇子卻提出來讓他們二人和離。
要和離嗎？她是一個大家閨秀，柔柔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邵家已經倒了，和離後她還能去哪裡呢？
他好像不太想和離。
大皇子見裴行舟一直沒開口說話，又說了一遍：“行舟，你意下如何？”
裴行舟：“多謝殿下好意。如今三皇子那邊的勢力被徹底清算了，而皇上又寵愛他，希望您能和三皇子兄友弟恭。您此舉也是在打賢貴妃的臉，以皇上對賢貴妃的喜愛，若此時您去找皇上，求他同意我和邵婉淑和離，皇上定會不悅。”
聽到裴行舟的話，大皇子十分感動。他何嘗不明白這一點，可裴行舟為他犧牲太多了，他不願繼續委屈他。
“你說的我都懂，但我不願讓你一輩子都這麼委屈下去。”
裴行舟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委屈。
大皇子：“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只要你想和離，我立馬就去求父皇。”
裴行舟：“好，多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