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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遺憾 怎麼會不遺憾呢。

2026-05-13 作者:榆蒔

第109章 遺憾 怎麼會不遺憾呢。

七月十五夜裡, 城隍廟燈火通明,荷花燈被投入河流,超度亡魂, 祈福平安。

城隍廟前人擠人, 顧令儀被崔熠護著,從側巷繞到廟後頭。

顧令儀有些擔憂:“崔熠, 你傍晚還流鼻血呢, 現下當真沒事了?”

雖然約好了今晚出來放河燈,但出門前,顧令儀便叫崔熠歇著,她帶上觀棋來城隍廟就行。

在河畔找好位置,觀棋買了幾盞荷花燈來, 崔熠同顧令儀一起蹲下, 道:“無礙, 一想到要和先祖們放河燈祈福,我就渾身是勁兒。”

顧令儀:“……”

沒記錯的話,冬至日祭祖,國公爺在上面念祭文, 崔熠在下面笑。

沉默一瞬, 最後她乾巴巴地稱讚一句,“真沒看出來,你還挺有孝心。”

已經到了河邊,顧令儀對崔熠突然長出來的孝心不多加置喙,從觀棋那裡拿過一盞蓮花燈。

紙紮的蓮花座,中間插一小截蠟燭,點燃後發出熾亮的小火苗。

顧令儀俯身伸手,輕輕放進水裡, 燈在水面上打了個旋。

祭慰一番先祖,顧令儀又不免想起祖父。

祖父去世前還拉著她的手,同她說:“皎皎不要怕,人都會如此,祖父已經尋到自己的天地,並無遺憾,日後你也會有自己的天地,到時候祖父在天上看著,會為你高興。”

放河燈能讓祖父瞧見她在明州的近況,能讓祖父知道自己已經能算出潮汐,能告訴亡人自己如今過得很好嗎?

看河燈慢慢漂遠,火光在水波里晃成一小團橘色的暈,她問崔熠:“你說人真有魂靈嗎?”

崔熠為了踐行孝心,已經推了四盞燈下去了,沒去拿第五盞,而是望向一旁的顧令儀。

時代限制,大幹人頗為早熟,顧令儀本就是其中翹楚,甚至還疊了一層早慧,崔熠時常忘記她的年紀——

在她身上很少看到茫然失落,顧令儀永遠在積極地想辦法。

不論是好友遭難,顧令儀出手相助,還是後面觀星被阻,她韜光養晦,甚至待到時機成熟,比起耀武揚威,她選擇給自己和父親一個緩和關係的機會……

這樣聰慧成熟的顧令儀望著越漂越遠的荷花燈,歪著頭,露出一點疑惑與茫然。

崔熠突然意識到,顧令儀真的才十八歲。

有些東西,是聰明解決不了的,年齡和閱歷在這裡,她還越不過生死這道天塹。

何為生?何為死?連線生與死那道橋是思念嗎?

特別想念亡人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莫說顧令儀,崔熠其實也一知半解。

崔熠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說不準呢。”

河邊放燈的人來來往往,數不清的荷花燈正順流而下,將江面映照得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

望著這條星河,崔熠道:“不著急,我們學一學大家怎麼做,我們先就怎麼做,人十歲和二十歲時感悟不同,明年我們可以接著再想一想,想不明白不要緊,放一放,等到五十六十,我們這樣聰明,肯定已經有自己的見解了。”

顧令儀看了崔熠一眼,愣了下神,最終低頭笑了笑,補一句:“那我比你聰明,想必.是我先找到答案。”

崔熠連連稱是:“那是自然,我比你那還差得遠呢。”

點點星火隨水波起伏,與天上繁星相映。

同一片星空下,今夜有無數條這樣的河流,在都城的護城河邊,王氏也放了一盞荷花燈,燈脫手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母親。

每年放河燈,她都會想起母親。

母親在鳴玉剛出生不久就離開了,算一算年頭才驚覺有二十多年了。

但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王氏突然想起,母親其實也精通算學,年輕時的手稿還被皎皎祖父稱讚過。

也是因著這一段交集,王氏和顧士儋才會定下婚約。

可在從小到大的印象裡,若不是這一段因緣際會,王氏大抵是無法瞭解母親在算學一道的天賦,畢竟母親只是算賬比旁人更快一些。

她還記得母親在她出嫁時說要操持家務,夫妻和睦,王氏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她與母親走上了同一條道路,如今也只是算賬比旁人更快一些罷了。

這條路她們都走得通暢,因此當初她毫不猶豫地讓皎皎也選擇這條路。

皎皎上次來信,送數算書和楊梅酒之外,還問她:【母親你遺憾嗎?】

王氏望著飄遠的河燈,她想知道母親是否有遺憾呢?

放完河燈,回了顧家,王氏徑直去了皎皎院子裡的書房。

皎皎說讀書要有自己的地方。

【父親的書房待兩個人太狹小,母親若是還沒決斷好,那就先在我的書房讀,等日後有了成算,便在主院裡再開一間書房。】

桌上擺著好幾本數算書,王氏坐下,梔子花的香氣幽幽綿延。

北邊土性不合適,梔子花在都城罕見,自王氏搬來都城,便沒怎麼聞過了。

皎皎和崔熠將梔子花做成了書籤,晾乾了,壓得平平的,夾在書中從明州送了過來。

翻開書頁,香氣更清晰一些,久違又熟悉,王氏彷彿想起了年少時閨房外的那一叢梔子花。

王氏靜坐片刻,將桌面上的錦盒開啟,拿出那枚印章。

沾上印泥,輕輕壓在扉頁,【妙寧】兩個字印上。

這是她第一次用。

指尖摸索著那兩個字,印泥未乾,指腹染了一點紅,眼角亦是。

母親,你遺憾嗎?

王妙寧想,怎麼會不遺憾呢。

***

七月下旬,崔熠又忙碌起來,江玄清抵達的第三日,崔熠便把那三百個身強體壯的隨扈拉到了大壩上幫忙幹活。

來了明州,就要吃明州的糧食,怎麼能光吃不幹呢,崔熠吃不得這個虧。

江玄清來明州,除了督理水利防務,還受陛下之託,在明州海防看有無必要行“鹽引換糧”一策,但這明顯就是打馬虎眼。

陛下只是不想讓他派兵保護侄子的事看起來太離譜太偏私,多加了個由頭,看起來合理些罷了。

明州本身就是水土富饒之地,此地根本不缺糧,不像其他邊塞之地,土壤貧瘠,需要從富餘之地千里迢迢調糧食過去,明州調糧不困難,便沒必要採用“鹽引換糧”平白倒騰一手了。

但出於要體現對皇命的重視,江玄清還是跑了一趟鹽課提舉司做做樣子,然後才回壩上看著他前幾日還穿甲冑,一轉頭換了短褐修壩的三百隨扈。

江玄清臉上的“摔傷”還沒好全,透露出一點青紫,頂著這張臉,卻還要和罪魁禍首的崔熠有商有量,江玄清憋的不輕。

但公歸公,江玄清還是耐著性子同崔熠瞭解了一遍流程,不可避免的,江玄清對崔熠有些刮目相看。

他來明州才四個月,這壩竟已有模有樣了,若不是親眼瞧見此處的井然有序,江玄清絕不敢相信。

崔熠領著他在修好的壩上走:“顧官正在入海口看了許久的水勢,她用沙盤模擬過大潮來時哪幾處的衝擊力最大,我們最先修的就是那一段。”

江玄清聽得有些發愣,修壩的先後順序是顧令儀算出來的嗎?

一想著事便腳下沒太留意,一個踉蹌,要不是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差點摔一跤。

沒看見江玄清摔跤,崔熠遺憾地解釋:“按理來說,這大壩頂部要修築寬闊平整的官道,方便巡邏運輸,但目前不是時間緊嗎?顧官正算出來今年八月十八有大潮,這些細枝末節的都先放放,把大壩主體先弄好。”

江玄清瞥一眼崔熠,沒計較瞧見他要摔,崔熠猛撤一大步的事,畢竟若是要摔的是崔熠的話,他也不扶!

待下了壩,江玄清義正詞嚴道:“陛下讓我來督導水利防務,這實地我都看過了,但水利潮汐一事也至關重要,我理應再見一見顧官正。”

崔熠扯扯嘴角,懶得拆穿,他不僅沒攔著,甚至碰巧壩上有點事,崔熠都沒跟著去。

“顧官正今日應還在陰陽學署上值,你若是想知曉潮汐情況,便去此處尋她吧。”

在官署裡,顧令儀都只叫“崔知府”,多一個眼神都沒有,江玄清還能翻出花來不成?

但顯然江玄清是沒見過辦公時的顧令儀的,他進陰陽學署前,念及那日她接崔熠時對他的諸多痛斥,顧令儀一向喜怒隨心,江玄清擔心她會不會將他給打出去。

但意料之外,江玄清進了官衙,顧令儀聽見動靜抬頭,竟是連一絲訝異都無,只道:“江欽差來了?是來調潮汐測算記錄的?你跟劉術正去取吧,東西已經備好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再來問我就好。”

語氣平和,公事公辦,和江玄清碰見的任何一個正常官員沒有分別。

他突然清楚明確的意識到,顧令儀也是有正事的,她如今是自己的同僚。

來時路上打的那些腹稿通通嚥了回去,他最後只道:“多謝顧官正配合。”

拿上潮汐檔案,劉術正引著欽差到側廳去看,他客氣道:“顧官正待在官署的時候多在驗算,不喜打擾,於是我們都在側廳待著,檔案是顧官正整理過的,很是齊全。”

江玄清拆開檔案,裡面一份過往潮汐記錄,一份未來潮汐預測,還附了具體的測算過程。

花了些時間看完,清晰明瞭,他沒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也無可指摘。

在他和顧令儀還小的時候,江玄清是知道她對天文感興趣的,後面長大些,她便再沒和他談論過此事了。

他該主動問問的,他為甚麼不問?

江玄清隱隱有答案,卻沒有半分勇氣承認,他只強迫著自己再從頭看一遍。

等放下紙稿,江玄清便聽劉術正誇道:“我們顧官正實在厲害,明州還沒人能像她一樣算潮算這麼準的,這兩個月我們都去入海口驗證過,情況和顧官正推的一般無二。”

誇著誇著,衙門裡有傳這位欽差和顧官正夫妻是舊相識,劉術正忍不住多嘴問一句:“是欽天監的官員都這麼厲害?還是隻有顧官正這樣?”

江玄清垂了垂眼,沉默一瞬,最終道:“只有她這麼厲害,她從小就樣樣都比旁人強。”

***

七月下旬崔熠過得十分充實,除了盯著壩上的事,還要與江玄清互相噁心,時常相見。

崔熠有些遺憾,江玄清知道打不過他,也不主動出手了,這樣他就沒辦法還手。

唉,當真可惜,他怎麼就不再衝動衝動?

喝了補藥的崔熠精力充沛,連軸轉的同時,還抽了空準備顧令儀的生日驚喜。

他要在風和日麗,豔陽高照的日子,認認真真地同顧令儀表明心跡。

但只有日光不夠絢爛,崔熠將自己私庫裡的水晶都調出來,還去琉璃廠訂了一堆琉璃片,費勁兒地將它們都串起來,到時候提前掛上,日光下流光溢彩,保準漂亮!

本來崔熠想的更好,若是能投射成一片星圖,但他高估了自己,技術限制,水晶和琉璃純度各有不同,日頭的光線也不是固定的,照出來亂得很,宣告失敗。

趁著顧令儀在海邊觀潮,他偷偷摸摸地籌備著。

聽見腳步聲時,崔熠正蹲在廊下磨琉璃片,袖子挽到小臂,手指縫裡全是灰白的粉末。他手忙腳亂地把布往上一蓋,站起來迎上去。

“怎麼了?急急忙忙的?”

顧令儀瞧見了崔熠手上粉塵,沒說甚麼,只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你看這個。”

紙上畫著入海口的地形,標註著潮位線、礁石、水道。上面還有幾個墨點,畫著船的標記,旁邊寫著日期和時辰。

“這幾日我都在入海口測潮位,你看這裡,”她指著那幾個標記,“十六、十八、廿一,退潮的時候,都有船停在這個位置。”

“崔熠,”顧令儀望著他,語氣發沉,“我想這應該不是漁船。”

作者有話說:小崔:是誰!是誰打擾我給令儀過生日!

令儀:崔熠又在偷偷摸摸準備甚麼呢,假裝沒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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