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催生 把你一個人丟這裡我不放心。
明州府衙, 退思堂中,這些日子李景文難得一大早看見了崔知府,想來昨夜知府大人是宿在府衙了。
不過今日崔知府舉止有些古怪, 顯然不止是他這麼覺得, 齊通判和孫推官也暗地裡問了他。
“今日崔知府不論是辦公寫字,為何總是翹著一根指頭?”
何止, 知府大人還一直坐不住一般, 總是一臉笑意地往他們眼前晃盪,眼神還來回掃視,似是要他們主動提些甚麼。
幾人輪流彙報了番工作,但崔知府翹起來的那根指頭還是沒放下去,甚至面上還出現不悅之色了。
午食時候, 幾人拼了個桌, 湊一起琢磨, 浸淫官場多年,察言觀色本該是看家的本領,但無奈這個新知府時常不走尋常路,摸不準他的脈啊。
“是對我們哪裡行事不滿嗎?舉手指頭是在敲打我們?” 齊通判猜測。
“應當不會, 前些日子新知府都是直接拿著卷宗恨不得敲打到我臉上, 沒這麼含蓄。” 孫推官搖頭,“有沒有可能是在告訴我們,這個府衙只能有一種聲音,我們都要聽他的?”
李景文覺得有些不靠譜,想起那指頭上還戴著枚玉戒,難不成崔知府是想展示那玉戒指?
不等李景文提出猜測,齊通判便一拍大腿,道:“我想明白了!”
隨後他壓低聲音道:“崔知府這是在給咱們開價呢, 他要這個數……”
“老齊你說得對,這般明示,看來是要得急呢?”孫推官附和。
崔知府不是這樣的人吧?話是這麼說,瞧見齊通判和孫推官都差人回家拿銀子,李景文也隨波逐流了。
於是下午一上值,崔熠就瞧見自己的三個屬官說有事要稟,然後挨個遞了張銀票上來。
崔熠:“……”
怎麼還有聚眾行賄的呢?
“你們這是做甚麼?”崔熠低頭看看,難不成今日他穿得很寒酸,很缺錢的樣子?
沒有啊,風流倜儻,俊俏如初啊,就算不提他的好相貌和好身板,他腰間這塊玉佩都貴著呢,還是他特地叫觀棋翻出來,和玉戒做個搭配。
若不是戴官帽不方便戴冠,他還要再配個白玉發冠的。
齊通判瞧見崔知府這副驚訝的神色,暗叫不好,卻還是硬著頭皮,學著崔知府一般,也將中指給翹起來:“大人你這樣,不是這個意思嗎?”
“沒這個意思!都給我拿回去!”崔熠指頭一收,臉色陡然沉下來,這些人實在眼光極差,眼睛裡全是些黃白之物!
一下午,崔熠都沒個笑模樣,直到快下值時,李景文交了文書,隨口稱讚一句:“崔大人,你這玉戒色澤通透,實在好看,不知是在哪裡買的?”
崔熠當即雨過天晴,轉了轉玉戒,道:“這可買不到,是我夫人拿了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定製的,是一人一隻的對戒,昨夜七夕,我沒想到夫人如此掛念我,還為我準備了戒指。李同知你當真慧眼如炬,若是旁的,我還可以和你說去哪處買,可這戒指是哪裡都買不到的……”
李景文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引得新知府那是滔滔不絕,甚至連做戒指的玉料是顧官正的嫁妝都知道了。
“大人和顧官正當真是恩愛夫妻,羨煞旁人。”李景文試探地說完,就見崔大人的眉梢都飛揚起來了。
看來日後也別想著怎麼拍崔知府馬屁了,直接誇他們夫妻恩愛就夠了!
***
顧令儀今日沒去定海,而是去了一趟市舶司。
前些日子,顧令儀已然推出了一幅明州的航海星圖。對於顧令儀來說,已知明州和東瀛琉球的位置,再推測出航路的星圖並不難。
但理論終歸只在紙面上,顧令儀還是要與市舶司真正出過海的官員聊一聊,才更能知曉具體的情況和難處。
等顧令儀回了府衙內宅,崔熠剛換好常服,問她今日進展如何。
顧令儀將官帽摘下來,皺了皺眉,道:“頭頂上的星象難不住我,但海上的情況我不清楚。”
今日在市舶司和海道副史聊過,對方倒是沒藏私,直接拿著航海路線和顧令儀聊的。
但等顧令儀一瞧,也沒甚麼好藏的,官船去東瀛的路線十來年都是那條道。
每年五六月前後順著東南季風過去,然後停在東瀛近半年,等到十月到年底,再順著北風回明州。
這些年一直走代代相傳的那條航路,再加上海里的情況又一直變化,如今市舶司對東海的瞭解也只剩這一條道了,別的地方都是抓瞎。
若真想研究東海的水文,可能還得看走私航線,畢竟他們要躲避水師,常走暗礁多、流速快的險徑,更熟悉水情。
但走私吃的就是獨家航線這碗飯,不可能輕易示人,畢竟這是自砸飯碗。
“飯要一口口吃,”顧令儀鬆開眉頭,也不算太失落,“既然現下只知曉官船這一條道,先把這條道弄清楚也好。”
五六月是官船出海的時候,顧令儀趕六月底趕出了推算的星圖,尋了能看懂星象的船伕,讓他比對沿途星象是否和她測算的一樣。
若是一致,船隻在海上便能觀星辨位了。
其實當時畫好了星圖,顧令儀有一瞬想過是不是自己去一趟比較好。
“甚麼?你還想過去東瀛?”崔熠剛將顧令儀的官帽放好,一聽到這話,當即轉身,邁步,抓住顧令儀的袖子。
顧令儀:“……”
就知道是這樣,所以現在才說這事。
“我就是當時想了想,很快就放棄了。”一來一回,耗時半年有餘,與其在海上漂著,有這時間她完全可以做些更擅長的。
“還有你,崔熠你在明州人生地不熟的,把你一個人丟這裡我不放心。”
“是因為擔心我啊。”崔熠這下嘴角是一點也壓不住了。
顧令儀本來對東瀛十分嚮往,但實在心繫他的安危,忍痛捨棄了出海的機會,他對顧令儀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顧令儀點頭:“是挺擔心你的。”
顧令儀擔心的不僅是崔熠,她還擔心明州的安危,她在的話,還能稍微看著崔熠點,不然真怕他將明州攪翻了天。
她說擔心自己,這下崔熠也不拽袖子了,直接伸手抱住顧令儀,臉頰蹭蹭顧令儀的耳朵,黏黏糊糊道:“我在你心中這麼重要啊。”
“重要重要。”剛說完,顧令儀就感覺肩膀猛得一沉,崔熠又把腦袋放她肩上壓著了,他到底有沒有想過,他不僅很重要,還很重啊!
“那我是不是耽誤你的前程了,我這樣不好吧。”崔熠猶不知足,還想聽好聽話。
顧令儀身負“重擔”,頑強地支撐著,想著崔熠身有隱疾,是需要更多的鼓勵和信心,她道:“不是耽誤,這麼大的事我不可能不考慮到你。”
話音剛落,顧令儀便感覺崔熠更重了,他是不是整個人都要壓她身上了!
顧令儀是忍了又忍,最後抬手一巴掌拍崔熠背上:“崔熠!起來!我忍你很久了!”
等崔熠老實站直了,一下下,小心翼翼地給她揉被壓得痠痛的肩:“既然你想去,日後有機會我同你一起?”
顧令儀卻搖頭:“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又不是甚麼一定要去的差事,你我都不要去。”
顧令儀是真心的,就連明州都還一堆地頭蛇呢,何況另外一個小國家。孤身跑到一個陌生小國待半年實在危險,比起一時的進展,活得久更重要。
天文的事她能管,海上的事她要秉持敬畏之心,不可貪圖一時之進。
“對了,如今修壩一事順利,你盯著謝家點,我總覺得他們還有後招,畢竟你最近的名聲有點太好了。”顧令儀提醒道。
崔熠用修壩一事將明州這塊鐵板翹動了些,但明州就這麼大,如果世家強勢,那麼官府就弱勢,如今崔熠代表官方聲名鵲起,世家不會坐以待斃。
“而且我打聽過,七年前,死在明州的那個知府,一開始他名聲極好,勵精圖治,很得民心。”韓知府的舊事顧令儀和崔熠都在卷宗上看過的,他最終自裁了。
說是決策失誤,導致倭寇屠村,民怨沸騰之下,最後羞愧自絕。
“可見這名聲變化之快,少不得這件事有誰的手筆,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崔熠你要小心才是。”
顧令儀不免擔憂,是,崔熠皇親貴胄,謝家這些人不敢明目張膽要他的命,但有時候殺一個人不一定要親自動手。
崔熠本來還想接著埋顧令儀懷裡,但瞧見她緊皺的眉頭,頓時腰板就挺直了,自通道:“你還不信我嗎?除非我願意,沒人能讓我吃虧。”
“而且我舅舅在信裡說了,知道明州難辦,他說既然在興建大壩,會派個欽差來督理水利防務,這個人能帶三百個隨扈過來,之後就不會像現在這般被動了。”
崔熠自然也知其中兇險,他炸大壩的事經了錦衣衛的手,自然瞞不過他舅舅,崔熠一早就上了請罪摺子,說雖是將計就計,但也實在不該,自從做下此等惡行,他寢食難安。
又想到明州的豺狼虎豹,夜裡都是睜著眼到天明,如驚弓之鳥。
然後再照例表達一番想舅舅想娘想爹,還想他在邊關的大哥……
大哥這個時候是要提一提的,他崔家世子上了戰場,二兒子又跑來明州這個狼虎窩,於情於理,他這個親舅舅不能當甩手掌櫃吧?
顧令儀聽了,頓時也不皺眉了,改質問:“你甚麼時候知道你要有三百隨扈的?”
虧她這般擔心他,他早不說?
崔熠表示冤枉,拉她到書房去看:“今日從都城到了好幾封信,我剛下值回來拆了我舅舅的,我也是才知道的。”
“是我心急了,” 顧令儀看到放在最上頭的空信封,輕咳一聲,在崔熠借題發揮之前,果斷轉移話題,“是國公府來的信,我們拆開看看吧。”
信紙展開,長公主的信言簡意賅,接連兩個好訊息,一個是大嫂順利產子,二是大哥在戰場目前平安。
顧令儀為大嫂和大哥高興,正盤算著寄甚麼禮回去,崔熠稍稍背過身,拆開便宜爹的信。
大概是在舅舅那裡聽說了他的事蹟,一開始罵他胡作非為、膽大包天,略過兩頁紙的痛斥,崔熠看到最後一行,讓他小心行事,以及要和兒媳一道平平安安的。
【你小子兵行險招算你的本事,但你要念著你媳婦點,不然我日後都沒臉見顧尚書。】
崔熠將這一行特地折出來,給顧令儀看,說:“我父親關心我們呢。”
顧令儀:“……”
所以呢?前面那一大頁都在寫些甚麼,只有這一句關心嗎?
根據家庭地位,最後被拆的是崔琚的信,他表達了一番家中添丁的喜悅。
【二哥,大嫂生了小侄子,我從沒見過這麼醜的小東西。當晚我就做噩夢了,夢見他追著叫我叔叔。二哥,我不騙你,真的太醜了。
【對了,二哥你甚麼時候和二嫂也生一個玩,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好看一點的,但你放心,我不會當面說的,小侄子那麼醜我也只是背後說一說……】
崔熠當即攤開信紙,回信:【三郎,其實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全家都很稀罕,因為誰也沒見過這麼醜的小孩,不瞞你說,那時候我也做噩夢了……】
臭小子,小小年紀就催生,顧令儀生甚麼生,她這個月底過了生日才十八!
顧令儀瞧著崔熠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心想三郎難怪總是捱罵,這不是戳他哥心窩子嗎?他哥沒法生啊!
作者有話說:小崔(看見熟人,轉戒指):甚麼?你也想了解這枚戒指的一生?那我就要從我夫人嫁妝裡的一塊玉料說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