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七夕 “皎皎,你真好。”
六月下旬, 顧令儀和崔熠搬來定海縣的招寶山小住,天文潮的規律顧令儀已然驗證過,很快她把目光投向了明州出海的航線規劃上。
掌握潮汐變動, 能降低船隻擱淺的可能, 但踩點進出之外,如何在海上找準航線不迷路更難。
顧令儀試圖推算出一張明州航海星圖, 標註關鍵節點, 幫船隻在海中找準方向。
這件事只適合在海邊做,她從明州城搬來了招寶山,方便觀測星象。
而因為修壩的事,崔熠本就定海和明州城內兩頭跑,他住哪頭都行。之前是住官衙, 往返定海, 如今就是住定海縣, 往返明州府。
因著官老爺都睡在壩邊的誇張流言,崔熠在明州城風評很是不錯,顧令儀時常聽見往來的船伕役夫誇崔熠,說他目前瞧著是個好官。
一開始顧令儀還有些驚訝, 要知道大興土木, 多是被戳脊梁骨的,何況崔熠是剛上任就徵役修壩。
而且若說崔熠為明州嘔心瀝血也絕對算不上,畢竟他根本不喜歡上值,每日出門都不情不願的,一休沐就歡天喜地,每晚睡覺前都要數一數還有幾天才能休沐。
後面豎著耳朵聽得多了,顧令儀也大致知道怎麼回事了。
方二爺找人炸堤壩,大窟窿放眼前頂著, 崔熠便從無事生非變成了力挽狂瀾。在崔熠的指揮之下,明州軍民上下一心,修壩進度快得驚人,目前估計八月上旬就能有個樣子了。
顧令儀:“……”
一想到這壩究竟是誰炸出大窟窿的,顧令儀只能說百姓還是太純良了,想不到還有崔熠這種倒打一耙的人。
然後就是鬧到府衙的案子雖少,但崔熠都是秉公處理,不論侵佔良田、強搶民女、作奸犯科的是出身謝家方家還是哪家有權有勢的,崔熠都不留半點情面,該怎麼判怎麼判,百姓都誇他不畏權貴。
顧令儀:“……”
崔熠自然不怕,他就是本地最大的權貴,而且他成日卯著勁兒想找這些地頭蛇的麻煩,想借此撬開明州這塊鐵板,別說徇私枉法被收買,一見這些人犯錯,崔熠就跟老鼠進了米缸一樣興奮,時刻準備借題發揮、大辦特辦。
還有甚麼崔熠不慕富貴,也不貪錢,修壩發的伙食比他們在家裡吃得都好,家裡年景不好的,現在都快搶著上工了。
顧令儀:“……”
先不說因著謝家承諾他們願意出錢出人,崔熠隔三差五就去謝家給役夫們要伙食費,打的由頭全是他們吃得好,才能趕緊把謝家田旁的窟窿補起來,還說要在那塊地給謝家主立一塊功德碑,感念他無私的付出。
謝家“無私”資助之外,顧令儀還時常幫崔熠看賬本,小偷小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大筆異常是一定會追問的。
不過百姓說的也有些道理,崔熠確實不貪,因為他壓根不缺銀子。當然,謝家方家還有許多貪官也不缺,但他們還是想把手伸進百姓的兜。崔熠在這一點上算得上立身持正、品行高潔,顧令儀前些日子便發現了,他從來不在困苦的人身上佔便宜。
人和人之間確實誤解頗深,總之,崔熠僅用幾個月時間,就給明州百姓留了一個青天大老爺的好印象。
兩人就在海邊風吹日曬的,當然顧令儀主要是被風吹,崔熠負責日曬。她夜裡看星星,自然不曬。又捱了十來日,七夕一到,“盡職盡責”的崔熠在海邊待不下去了,他拉著顧令儀進了城。
穿過城門直奔鼓樓,這裡乞巧攤多,不少女子穿針引線,比誰手巧。
顧令儀瞧見一個婦人手執五色絲線,連續穿針引線,將線快速全部穿過九孔針,十分 “得巧”。
顧令儀看得直鼓掌,過一會兒又同崔熠去旁邊攤子買了巧果,再路過戲樓,戲臺上燈火輝煌,正唱著《鵲橋記》。
雲板和白紗營造出水汽氤氳的效果。織女半掩紅袖,輕啟朱唇訴說一年來的孤寂。
人聲鼎沸中,顧令儀和崔熠竊竊私語:“她唱得不錯,但和薛娘子還是有些差距。”
崔熠點頭:“薛娘子確實有天分,對了,提到這個,我想起來離京那日,薛娘子是不是一早就來給你送別了,她同你說甚麼,走的時候哭成那樣?”
當時人多又要出門,崔熠本想等到上了船再問,但在碼頭髮生的事太多了,崔熠又捱了頓打,還收了一封假和離書,悲喜交加之下根本忘了問了,方才顧令儀提起這事他才想起這事。
顧令儀望著戲臺上牛郎出場,她道:“她是來道歉的,她說對不住我,她騙了我。”
“騙甚麼?”崔熠有些好奇,印象裡那個薛娘子一瞧見顧令儀臉都發紅,她騙顧令儀甚麼?
顧令儀回想起那日情景,當時薛靈脩一開口眼淚就直往下墜,說:“對不住,顧小姐,我騙了你,同小姐你想的不一樣,我沒那麼喜歡唱戲,我只是想活,想有飯吃,你那日問我,我撒謊了,我太害怕了,我想要你庇佑我……”
顧令儀望著戲臺上的男女,今夜七夕,廣和樓定是十分熱鬧,也不知薛靈脩怎麼樣了。
眼前唱著牛郎織女相會的《鵲橋記》,廣和樓卻唱著《霓裳羽衣》,演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七夕對著牽牛織女星焚香禮拜。
薛靈脩身形纖細,並不適合演楊貴妃,可這齣戲是定國公府的二公子專門點她唱的,她不得不唱。
一身泥金雲肩,沉重的發冠壓在頭上,襯得一張臉愈發清冷蒼白。
就算不擅長,她依舊唱得婉轉動人,唱戲她不怕,怕的是這位二公子方才和班主說要帶她回家。
薛靈脩不明白,為甚麼這些公子哥聽戲,這樣愛帶人回家,家裡就這般缺人氣嗎?
她唱得意蘊悠長,拖著時間,翠角去戶部尚書府了,顧小姐說她不在都城,她母親會照料她,薛靈脩有些忐忑,她遠遠見過尚書夫人的,矜貴又傲氣,她會願意幫自己嗎?
戶部尚書府,往年宮裡時有七夕宮宴,最近陛下身子有些不爽利,鄭皇后便沒甚麼心思主持宴會,王氏便待在尚書府了。
今日是乞巧的日子,往年總是恨鐵不成鋼,皎皎竟連個七孔針都穿不好,但今年瞧不見皎皎哆哆嗦嗦穿針,王氏忍不住有些思念。
大概人經不住唸叨,很快事就找上門了,皎皎託付給她的那個拖油瓶遇見事了。
王氏聽到訊息的時候,顧鳴玉也在她身旁,他是知道母親不喜戲子,更別說要去廣和樓了,主動請纓道:“母親,要不我去處理吧。”
王氏當即眉毛一豎,這人是皎皎託付給她的,為甚麼不給其他人,那還不是信任她?
她接手了,那便是她來管。
“你去甚麼,你養個戲子,那是敗壞門風,你日後還怎麼相看?給我好好在家待著!”
風風火火直奔廣和樓,這大好的日子,去戲樓不好好聽戲,有些人真是好日子過夠了,偏要找不痛快!
還定國公府二公子?真的嫡出二公子今年才有桌子腿兒那麼高,也不知是定國公的哪房小妾生出來的。
皎皎當初拒了和定國公世子的相看再對不過,這一大家子可真夠烏煙瘴氣的。
等到了廣和樓,王氏沒下馬車,讓劉管家進去傳話。
不一會兒,劉管家便帶人出了門了。
劉管家隔著車簾道:“我一去便找了班主,報了府上名號,再說薛娘子今晚約了去府上唱戲,主家路過,順道來接,那邊便沒再糾纏了。”
王氏點點頭,好在那庶出的李二公子還沒失心瘋,不用她直接露面了。
王氏掀了車簾,望向那張妝粉沒擦乾淨,顯得有些斑駁的臉,上下打量一番。
還行,除了看著要哭了,全須全尾的,王氏鬆了一口氣。
好好的小姑娘,皎皎在的時候養得好好的,一走就被她養出毛病了,皎皎回來傷心怎麼辦。
小姑娘正怯生生叫她“夫人”,王氏想了想,之前是她疏忽了,她道:“日後你每半月來唱一次戲。”
算了,她又不愛聽。
“我請你半月一次,一次去王家,一次去尚書府。”不如讓嫂子他們也聽一聽吧,他們人多,應該喜歡熱鬧。
薛靈脩站在馬車外,望著這位雍容矜貴的夫人蹙著眉頭替她安排去處,頓時萌生一種親切感。
尚書夫人和顧小姐眉宇間有些相似。
薛靈脩想起顧小姐離京那日,她眼淚止不住地掉,坦白她唱戲只是謀生,不像顧小姐以為的真心喜歡,是她在騙人。
當時顧小姐訝然地抬眼,然後輕輕一笑,說:“你別害怕,也不用內疚,你只是想過得好一些,沒關係的。”
望著相似的眉眼,薛靈脩突然就不害怕了,她道:“謝謝夫人,我會好好唱的,夫人你喜歡聽甚麼?我會很多戲,不會的也可以學……”
***
明州城裡,七夕人潮如織,明明剛從海邊“逃”回來,最後顧令儀和崔熠又躲到了船上。
岸邊燈火碎成一片,漾在墨色的水面,槳聲一起,便散作滿湖金鱗。
畫船簫鼓,觀荷納涼。小舟在蓮葉間穿行,湖面除了正經荷葉,還有盛著燭火的荷葉燈。
七夕夜裡,明州人會用新鮮荷葉插上蠟燭,做成燈放入湖中。
崔熠把船劃到湖心,四周便靜下來,只有水波輕輕拍著船底,咕咚咕咚的,像魚在說話。
槳橫在艙底,船便由著水波推,慢慢轉著。
也許如今的處境是“隨波逐流”,崔熠靠過來的時候,顧令儀沒有動。
吻落在她額角,很輕,像一片葉子沾了水。她偏過頭,他便尋到她的唇。
荷香淡雅,帶有一絲水潤的清冽感。船晃了晃,水波盪開,一圈一圈。
退開時,兩個人的呼吸都亂著,顧令儀低頭玩崔熠的手。
掌心向上,長指任她擺弄,顧令儀圈住他的中指,她果然沒量錯,戴那枚玉戒剛剛好。
她辦著正事呢,崔熠又湊過來啄了一口她的臉頰。
顧令儀面上微微發燙,唉,崔熠雖然不行,卻總還是要親來親去。
轉念一想也是,他都不能人道了,也只能親一親了。
顧令儀扭頭,善解人意地主動親了崔熠兩下,握住崔熠的手,這才道:“崔熠,你抬頭。”
仰頭望天,星河橫貫,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瓢水,從東南斜斜鋪向西北。
兩邊各有一顆亮星,隔水相望。
“那是織女,”她指著西邊那顆,“東邊那顆是牛郎。”
“傳說中織女和牛郎一年只見一次,但從天文來看,這兩顆星星離得很遠,就算是七夕也見不到面。”
“但即使接觸不到,隔著銀河遙遙相望,我想他們見到彼此的光亮,為彼此所傾心,已然十分滿足,你覺得呢?”
這些日子下來,顧令儀已然確信崔熠是真的有心無力,想要開解崔熠,但又不好說得太直白,怕傷害到他,只好繞著圈地表明想法。
崔熠自然沒聽懂,他不贊同:“一年都接觸不到,如何滿足?這便稱不上夫妻了。”
顧令儀難不成想分居?崔熠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想法,他抓緊顧令儀的手,再往她旁邊擠擠,挨著她,分居是萬萬不成的。
顧令儀眼睛微微睜大,接觸不到竟然都不能當夫妻了嗎?
所以崔熠之前是因為這個才患得患失?因為不為人知的隱疾,所以才總擔心她喜歡上別人?
“沒這麼嚴重吧,夫妻還是可以當的……”
“不說這個了”崔熠不愛聽,他打斷道,“牛娘織女講過了,皎皎你同我講一講今晚天上還有哪些星星吧。”
甚麼一年都接觸不到,太不吉利了,換個話題吧。
顧令儀頓了頓,因為熟悉,瞧出崔熠的不悅。
哦,崔熠惱羞成怒了,話本上說得沒錯,在這件事上,男子是格外敏感的。
看來勸解崔熠還要循序漸進,並非一蹴而就。顧令儀配合地止了話頭,轉頭一個個講起河鼓、心宿、天津、輦道……
船一晃一晃的,像搖籃。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肩頭一沉,崔熠低頭,她已經闔了眼,睫毛覆下來,呼吸勻長。
顧令儀這段時日夜裡總是觀星,是真的累了,他把外袍解開,輕輕蓋在她身上。
***
翌日,因著昨夜睡得早,顧令儀醒的時候崔熠還睡著。
天光才透進窗紙,朦朦朧朧的,顧令儀起身時,崔熠動了動,眼皮掙扎著要抬起來。顧令儀伸手摸摸他腦袋,道:“還早,再睡一會兒,我只是起來喝口水。”
崔熠便又接著睡了。
顧令儀下了床,沒去找水,而是開啟了櫃子。
等她回了床上,崔熠睡得正沉,握住他的手,將那枚刻著一片梅花瓣的戒指緩緩推過指節,滑到指根,不大不小,剛剛好。
崔熠的手指節分明,戴戒指很好看。她端詳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手也伸過去,並排放著,兩枚玉戒一看就是一對。
戴戒指的時候崔熠沒醒,但顧令儀一直玩他的手,擺弄來擺弄去,崔熠睜開眼睛:“這麼好玩嗎?”
剛問完,目光落在自己中指上——
多了枚戒指。
他愣了一下,抬眼。
顧令儀嘴角翹起來:“嗯,我送你的,一人一隻,當初你送大哥大嫂賀禮,不是說夫妻要戴對戒嗎?那自然別人有的,我們也要有。”
“還有,崔熠,既然是夫妻,有些問題,我是不會嫌棄你的,你不要擔心。”
崔熠正忙著和顧令儀十指相扣,兩隻戒指碰在一起,這就是天生一對。聽到顧令儀不嫌棄他,崔熠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皎皎,你真好。”
不過他又有哪裡遭顧令儀嫌棄了嗎?
隨便一想,他犯過的大錯小錯也太多了,她都不嫌棄他,顧令儀真好。
作者有話說:令儀:崔熠果真不行,他都承認了。
小崔:嗚嗚嗚,令儀真好。
這件事情告訴我們,還不知道犯了甚麼錯,就別先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