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隱疾 原來是有難言之隱。
傍晚時分, 顧令儀漫不經心地下著棋,留著一份心思聽外面的動靜。
修壩一事有條不紊地進行,沒出甚麼亂子。崔熠這幾日便回來得早些, 沒再拖到天黑。
昨日崔熠說若今日沒甚麼要緊的事, 他早些回來做槐葉冷淘吃。
豎著耳朵聽了一陣,外頭傳來閏成喚“姑爺”的聲音, 便知崔熠回來了, 可遲遲沒見到人。
顧令儀將棋子放回棋罐,起身出去看。
院子裡的那株老槐樹垂下濃陰,遮住大半殘陽。崔熠坐在矮凳上,腳邊一個籃子,顧令儀走近些, 瞧見裡面是擠擠挨挨的蓮蓬。
崔熠手上劈開蓮房, 一小把蓮子落入手中, 指尖一掐、一剝,一顆圓潤如玉的白蓮子脫殼而出。
“那賣蓮蓬的說這是月湖的蓮蓬,最好吃不過,” 他抬眼看見她, 舉起那顆蓮子, “皎皎你快嚐嚐。”
顧令儀湊過去,低頭去銜。快要咬到,崔熠手往後一收。
看著顧令儀面上那一瞬的茫然,崔熠沒忍住笑了笑。
咬了個空,還聽到崔熠的嘲笑,顧令儀“哼”一聲,伸手就要從那籃子裡抓蓮蓬,崔熠這般戲耍她, 她不用他了,她自己剝。
可不等手伸到籃子裡,崔熠又將白嫩嫩的蓮子送到她嘴邊:“不是故意逗你的,方才沒去芯,吃著苦。”
見顧令儀還在猶豫,崔熠拿腔作調:“顧大人,還請您賞個臉,吃一個吧。”
顧令儀賞臉吃了一個,新鮮的蓮子汁水充沛,嚼起來鮮美清甜。
“很好吃,”她嚥下去,頓了頓,“不過崔熠,你剛剛好像太監哦。”
崔熠手上動作不停,青皮剝落,蓮子一顆顆滾進碗裡,清脆的聲響斷斷續續:“我哄你吃蓮子,你說我是太監,顧令儀你摸摸胸口,裡頭良心還在跳嗎?”
顧令儀伸手感受了一下,眨眨眼,認真道:“嗯,還在跳的。”
說著她將淺藕色的裙襬往上提一點,緩緩蹲下,學著崔熠的樣子拿起一顆蓮蓬。
“我同你一起剝,夠有良心了吧?”
崔熠嘴上說著“天黑了,有些看不清了”,實則起身將矮凳讓給顧令儀。
她裙襬長,別蹲著把裙子弄髒了。
顧令儀也不客氣,反正閏成一見她蹲下,就轉身去屋裡,八成拿凳子去了,她就不謙讓了。
崔熠那邊蓮子“噼裡啪啦”像下雨點子一樣往碗裡墜,顧令儀也不著急,和崔熠一起待得久了,早習慣他幹活格外麻利了。
顧令儀就從蓮蓬中摳出一顆蓮子,細緻地剝掉青皮,再將白嫩的蓮子對半分開,將裡頭的碧綠的苦芯剔出來,然後再合上。
放在掌心打量一番,不愧是她親手剝的,就是比普通的要好看別緻。
欣賞到一半,閏成來送板凳了,崔熠也有了座兒。
顧令儀抬起手,將蓮子送到崔熠嘴邊,瞥一眼地上都快滿了的碗,道:“崔熠,你辛苦了,你吃。”
崔熠吃了“口糧”,剝蓮子剝得更起勁兒了。
等顧令儀兩個蓮蓬剝完,崔熠也弄得差不多了,正好歲餘來說姚縣的來信,崔熠便讓顧令儀先歇一歇去看信,槐葉冷淘很快就好。
崔熠去做冷淘了,顧令儀洗過手去了書房,果然是虞姜的來信,這一個多月也送過好幾封,都是誇顧令儀出的主意好使,她和林銜青進展順利。
上次的信大概是十天前送來的了,虞姜說她覺得林銜青對她許是有意,這次來信估計是說開了,疑惑是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顧令儀拆了信,快速看過兩三行,然後就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皎皎,你當真是聰慧無雙,用了你的法子,我和林銜青已經圓房當上真夫妻了。
【男女之事算得上“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此事這般有意趣,皎皎你之前怎麼沒同我說?】
後面那兩情相悅、水到渠成甚麼的,虞姜好意思寫,顧令儀都有些不好意思看。
顧令儀放下信紙,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他們就這麼成了?未免也太快了吧!
晚膳在院子裡吃,今晚颳了點風,散去些沉悶。
夏日裡胃口不算好,顧令儀挑起面,碧綠的顏色。前人說這槐葉冷淘“經齒冷於雪”,雖有誇大,但面摻了槐葉汁,煮熟後又過了冰水,入口確實清爽。
嘗過槐葉冷淘,又喝兩口銀耳蓮子羹,顧令儀又忍不住想起虞姜那封信,她瞥向崔熠兩眼。
他的碗要大許多,吃麵速度快卻不粗魯,大概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咬斷面條,偏頭問顧令儀:“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自己在想甚麼亂七八糟的,顧令儀回過神來,臉都快埋碗裡了,塞了一嘴巴的麵條,嚼了好一會兒才和崔熠道:“好吃。”
見顧令儀吃得兩頰鼓鼓的,崔熠放心了,明州夏天太悶熱,顧令儀沒甚麼胃口,瞧著又清減了些,還是要想辦法讓她多吃些才好。
***
都城,江府。
江玄清回來得晚,宋家表妹嫁了人,顧令儀又隨崔熠出了都城,母親心思便又活泛起來。
說過一遍的話又要反覆說,江玄清實在有些累了,便躲著等到父親回府了,他再回來。
一進院子,侍從提醒道:“公子,明州來信了。”
江玄清解官袍的手頓住,等不及換衣服,將釦子再扣上,江玄清拆開信便看。
待看到那句【這些日子與皎皎朝夕相處,漸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江玄清攥著信紙,指節用力到泛了白。
眼前一陣陣發黑。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會真心為我高興的。】
江玄清猛地一腳踹翻了黃花梨的朝服架,衣架轟然倒下,“砰”的一聲巨響,就像懸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真心為崔熠高興?崔熠在做甚麼黃粱大夢!
就在去明州的前幾日,崔熠還口口聲聲同他說他和顧令儀沒有男女之情,一轉頭就寄信要江玄清為他們在一起而高興?
崔熠這分明是在陰陽怪氣地炫耀!顧令儀怎會喜歡上這種人!
小人得志!卑鄙齷齪!
江玄清出離的憤怒,可憤怒之外,心口更是被那塊巨石砸得生痛,痛得似乎只要還在呼吸,就在不斷撕扯傷口。
又是一年六月,去年六月他和顧令儀退了親事。
上次是他選的,這次他沒得選。
上次江玄清做抉擇時,腦海中有無數顧令儀的錯處,她驕傲,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可此時此刻,江玄清卻想起得勝樓大師傅做的藤蘿餅,想起每次幫她從樹上拿風箏,她站在下面笑盈盈地望他,想起他錯過和她一起度過的那個端午節。
她說得對,沒了他的端午她照樣過得很好,該可惜的人是他。
他錯過了再和她過端午的機會。
江玄清眼睛發澀,信紙在手中被捏得皺成一團,視線變得模糊。
從前那麼多人,顧令儀獨獨對他不同,所有人和她下棋都要遵守規則,只有他會被允許悔棋。
甚至他落子後,她還會提醒他:“江玄清,你確定要下在這兒.嗎?你不再想想嗎?”
他下錯了!他如今後悔了!
顧令儀能不能像從前一樣,將他勝算渺茫的棋局打散,重頭再來一局嗎?
她從前為他破了那麼多次例,能不能再多讓一局,就最後一次,
他攥著那團皺巴巴的信紙,咬緊牙關——
這個結局他不接受,他要去明州,他要去找顧令儀。
一旁侍立的僕從見一向平和的公子雙目通紅,目眥盡裂的樣子,不敢多嘴,默默地上散落的衣服和木架收拾好。
沒見過公子這樣過,心中想句大逆不道的話,公子他……他瞧著有些像宋夫人了。
***
明州府衙,小床挨著牆。自從顧令儀說熱得慌,讓崔熠睡在床沿,他便一直貼著邊睡。
月光漏了一點到屋裡,薄薄的,映在帳子上。室內散著幽微的茉莉花香氣,前幾日帶回來的茉莉花被放在冰水裡,兢兢業業地擴著香。
顧令儀望著帳頂,懷裡抱著涼絲絲的竹夫人。近來在外頭時有親暱之舉,可一到了床榻間,崔熠倒格外規矩,最多親親臉頰,便翻身躺回去。
月光落在崔熠的側臉輪廓上,他闔著薄薄的眼皮,倒真顯出幾分拒人千里的正氣。
顧令儀心中有了些猜測。
把竹夫人放到床裡頭,兩人之間沒了隔擋。
“崔熠,”她聲音極輕,“我好像睫毛掉到眼睛裡了,揉不出來,有些難受。”
崔熠果然沒懷疑,單手支起半邊身子,藉著漏進來的月色細瞧,指尖虛虛地托住她的下頜,問她:“是哪隻眼睛?”
“左眼。”
隨後崔熠湊近,試圖吹出那根本不存在的異物,問她:“好點……”
不等他說完,顧令儀微微抬起下巴,最先碰上的是鼻尖,隨後是雙唇。
崔熠愣了一瞬,她不僅沒退,甚至啟唇,抿了崔熠一口。
只是極輕的一個勾纏,崔熠託著她下頜的手指猛地一重,他順著那個試探深吻了下去。
不是往日那種輕柔的啄吻,他含住她的唇,廝磨,吮吸,舌尖探進來。
是失控和躁動。
崔熠變得好凶,顧令儀有些不適應,皺皺眉頭,卻沒有推他,反倒抬手環上他的脖頸,仰著頭任他親吻。
她攥皺了他肩頭的衣裳,冰桶裡的茉莉花是一瞬間都枯了嗎?為甚麼她只聞得到崔熠身上清爽的皂香了?
他的吻順著下頜一路流連到頸側,褻衣領口被扯得鬆開些,他輕吮她的鎖骨,顧令儀咬了咬唇,忍下這怪異的感覺。
呼吸聲越來越重,箍著她的手臂也越收越緊。可崔熠卻頓了頓,隨後埋在她頸窩裡,啄了兩口。
有些鬆散的領口被攏好,崔熠甚至還細心地往裡掖了掖,他聲音有些低啞:“天色很晚了,我們睡吧。”
“嗯,是有些困了。”顧令儀鬆開手,感受到崔熠一點點撤離,又回到他的床沿。
將被攏得過分嚴實的衣領扯開些,散散熱,顧令儀忍不住想崔熠的古怪之處——
崔熠竟真是貞潔烈男?
絕無可能,崔熠剛剛兇得像要一口吃了她!
那就是他有心無力?
顧令儀覺得自己找到了真相,難怪他到了床榻之間格外老實,原來是有難言之隱。
人無完人,崔熠有些難為人道的瑕疵也正常,顧令儀將竹夫人又抱在懷裡,貼在熱騰騰的臉上,降降溫。
那她日後同崔熠說話要注意一些,話本上說像崔熠這樣的男子心思最為敏感,今日說他是太監這話日後萬萬不能再提了,這不是戳他痛處嘛!
作者有話說:問:請問自詡最懂令儀的崔熠,“某某有些難為人道的瑕疵”令儀這句話有幾個意思。
小崔(自信滿滿):這個簡單,兩重,一是說某某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瑕疵,二是說某某不能人道。
小崔(反應過來):等等,令儀,這個某某是誰?
令儀:某某是崔熠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