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茉莉 “誰說我不喜歡?”
都城, 戶部尚書府。
從明州寄來的第二批包裹到了,丈夫和兒子都在上值,王氏可沒耐心等他們回來再拆, 開了包裹, 有一些明州的土儀,還有好些本書。
土產就算了, 皎皎這個小書呆, 怎麼還寄書回來?估摸著都是給她父兄看的,王氏略過。
裡面信也有好幾封,丈夫和兒子的留下,讓丫鬟將老夫人的信送到秋水苑,一一摸過這些信的厚度, 王氏臉上止不住笑。
給她的信最厚, 果然皎皎還是和她最親, 最有話要說。
上次來信是說他們平安抵達了明州,如今想來已經安頓下來,不知皎皎可適應明州的情況,可有甚麼缺的?
王氏忙不疊地拆了信封, 讀了起來。
【母親, 展信舒顏。
【上一封信便告知過母親,我們到明州後並未水土不服,也沒用上院子裡的土。但等我和崔熠安頓好,不願浪費母親你這番苦心,便合計著將這土留在了明州府衙的後院裡,還撒了我們逛市集時買到的萱草種子。
【商販說萱草又名忘憂草,又名母親花,我和崔熠聽了當即決定種這個, 藉著故土聊表思念。
【在我與崔熠精心照看之下,那草果然長得飛快,一月有餘竄一大截,我瞧著甚好,只稍微覺得這“忘憂草”有些不修邊幅,但崔熠見了卻說眼熟,等叫來院子裡修花草的僕從,他看了一眼,同我們說,這不是萱草,而是蘿蔔苗。
【我們竟是讓那小販給坑了!
【蘿蔔苗正是嫩的時候,再等就老了,無奈之下,我們只好掐來吃了,僅僅清炒也是鮮嫩可口,故園的土配上明州的雨,實在是一番好滋味。】
看到這裡,王氏別過頭笑了一會兒,皎皎一向是既促狹又不走尋常路的,崔熠也願意陪著她鬧。
雖然嘀咕皎皎成了親還是老樣子,但王氏懸著的心放下一大半,皎皎和崔熠兩個人既然還有心思折騰一塊地,一道菜,正說明他們日子過得不錯。
鬆了口氣,王氏接著往下看。
【女兒近來一切都好,前些日子還見到了虞姜,她與她母親如今在明州亦是安穩順遂,叫我代為問安。】
阿姜和皎皎打小就關係好,不過小時候阿姜格外愛哭,皎皎每次隨口安慰過兩句,然後就皺著眉頭板著小臉坐旁邊不說話,等著阿姜哭完。
王氏還問過皎皎呢,她一向討厭人哭哭啼啼,怎麼還能和阿姜玩,結果皎皎說甚麼“阿姜哭起來很好看,而且聲音小小的,不僅不吵,還賞心悅目”,一句話將王氏堵個嚴實。
也是不知道這孩子性子是隨了誰了!
知道虞家小姑娘現狀不錯,也是自小看著長大的,王氏便想著下次寄東西給皎皎,也捎帶些東西給阿姜。
送甚麼合適呢?詩集?虞家小姑娘從小愛念些酸詩。
這個稍後再想,王氏回神,接著往下看信。
【想起離京前,母親曾拉著我的手說,若能與夫婿情誼相篤、舉案齊眉,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如今我深以為然,我與崔熠朝夕相對,聽雨煮酒,心中甚是歡喜。
【可長大了,也走出了家門,女兒又私心裡想與母親分享另一種幸福。
【明州靠海,星野比京城開闊許多。夜裡觀星,海風裹著潮氣拂過來,抬頭望去,銀河低垂,彷彿伸手可觸。
【就這樣,我站在星空下,看月相盈虧,算潮汐漲落,寫下一行行推演。
【日薄星迴,穹天所以紀物。星象週而復始地記錄萬物榮枯,而我,正在記錄這些星象。
【母親,我想同你說,站在這廣闊星空下,萬籟俱寂,天地間好像就我一人。
【這世上竟有這樣一種歡喜,完完全全屬於自己。我因它們而成為我,變得如此不同。
【我有些語無倫次,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但我覺得很美好。從前母親去過我未曾涉足的天地,將其中喜樂分享與我,如今我走到了一塊新地方,也想將這份人世間難以言表的快意告知於母親,望母親也有機會品嚐一番。
【都說我的聰慧是隨了母親,我幼時便時常聽見往來的長輩們多誇母親在閨中時便數算極佳,後面卻漸漸沒人提了,想來定是顧家事務繁忙,外加要養育我和兄長,是我們耽誤母親了。
【如今我與兄長長大成人,母親也可探尋些獨屬於自己的樂趣,隨信附上幾本新得的數算書,是近來明州尋到的,母親權當解悶。】
不知不覺間,王氏看得眼眶溼潤,她反覆地看那幾句,皎皎說如今很歡喜,王氏為皎皎的歡喜而歡喜。
等看到後面,王氏去翻那摞被她略過的書,《透簾細草》《詳解九章演算法》……這些數算書原來都是給她準備,這高高一大摞,皎皎竟說這只是幾本?
王氏理完書出了會兒神,百味雜陳之餘,皎皎的信已近尾聲,她先看完。
【雖說萱草沒種成,但女兒還是很思念母親的,我在閒暇之餘為母親刻了一章,可以作為藏書章用,聊表牽掛。
【正值伏暑,炎暉灼烈,願母親善自珍攝,常納清涼。
【女兒令儀謹緘】
長長的一封信讀完,王氏放下信,也在包裹裡翻到了小小的錦盒,開啟,是一枚青田石章。
章面上兩個字 “妙寧”,是她的名字。
王氏攥緊那枚章,指尖在“妙寧”兩個字上來回摩挲,石料冷硬,線條流暢。
片刻後,她把印章放回錦盒,起身喚人:“李嬤嬤,今晚讓後廚做盤清炒蘿蔔苗吧。”
旁的滋味嘗不嘗另說,這蘿蔔苗的味道還是可以嘗一嘗的。
***
正是酷暑,都城的日頭烈,明州近水,更多了無孔不入的悶。
這幾日實在太熱,顧令儀下了值都沒在陰陽學署多待,而是直接回了內宅。
一下值官署裡不續冰,官服又裡一層外一層,面料還挺括,實在捂得慌,哪怕動也不動,身上也總覺得黏糊糊的。
回內宅,換下官袍,洗了個澡,再出來便換了身輕薄的衣裳。
屋內冰鑑持續散發著涼氣,顧令儀歪在榻上,一手拿書,一手抱著清涼的竹夫人,這才覺得又活了過來。
享樂之餘,想到崔熠這幾日都去定海看大壩進度,實則監工,每日就這麼來回奔波,這個點估計還在路上呢。
這樣一想,崔熠雖然經常有邪門歪道的架勢,但真正做起事來還是有模有樣、利國利民的。
只要他不走上歪路,就是個於社稷有功的能臣。
思緒發散一瞬,很快又回到了眼前的書頁上,崔熠頂著日頭這般辛苦,她更要好好珍惜這點清福了。
天色暗了,崔熠回了府衙,芝麻渾身黑亮,頸部卻覆著一層白色泡沫,這是熱得出汗了。
帶著芝麻先緩緩走了一小會兒,再送它回馬廄,用溫水刷了馬,讓它涼下來,又裝了鹽水讓它喝。
馬低頭喝得“噸噸噸”,崔熠抱不平:“這大熱天,我這一身汗還沒洗,先給你安排上了,你這成日還跟我鬧彆扭,做馬要有良心啊。”
結果大概是嫌他吵,芝麻衝他打了個響鼻就算了,還噴了他一身鹽水。
崔熠:“……”
顯然芝麻不是匹有良心的馬,算了好男不跟馬鬥。
而且芝麻確實是速度極快的寶馬,若不是它,崔熠現在應該還在路上呢,就像觀棋一樣。
是,觀棋騎馬慢了,崔熠丟下他先跑回來了。
芝麻是個有能力的優秀員工,有點脾氣也正常,他作為老闆要有容馬之量。
成功勸下自己別和馬一般見識,崔熠直奔外間洗過澡,這才去內室找顧令儀。
剛掀開簾子,崔熠腳步頓了頓。
竹榻上的顧令儀正懶懶地歪著,一身象牙白的生羅小衫薄如蟬翼,透出內裡同色的主腰,隱約可見削肩如雪。
她沒戴半件金玉,只用一條蔥綠色的長絲帶隨手一繞,便將滿頭青絲悉數攏起,那一截頸子纖細修長,在黃昏的餘暉下白得幾乎發光。
顧令儀翻過一頁書,餘光瞥見一角青色袍襟,放下書,撐著起身:“崔熠你回來了?怎麼站那裡不出聲?”
她起身間,外搭的小衫領口隨之歪了歪,精巧的鎖骨如驚鴻一瞥,又隨著衣料滑落被遮了個嚴實。
崔熠就望著她也不說話,顧令儀覺得古怪,又見他手背在身後,猜測道:“你帶甚麼東西回來了嗎?”
崔熠這才回過神來,上前兩步,道:“皎皎你伸手。”
顧令儀抬手,下一瞬,一串茉莉花球繞在她的手腕,崔熠彎著腰,小心給她戴上。
茉莉花圓潤飽滿,潔白如碎玉,有大有小,散發著清幽馥郁的香氣。
“我騎馬回來的時候,碰見路上攤販收攤,有個眼睛不好的婆婆還有茉莉花串沒賣完,我就都買來了。”
見顧令儀低頭盯著花串看,指尖還點上了最小的那個花苞,崔熠有些地窘迫解釋:“因為都是賣剩下的,所以沒那麼漂亮了,這一串是我挑了其中最好看的,但也還是大大小小,不夠勻稱,其他的我讓歲餘泡水擴香了,若你不喜歡這串,等哪天我回來得早,再給你挑更好看的。”
說著崔熠就要替顧令儀摘下來。
可顧令儀卻收了手,將手腕湊到鼻尖嗅嗅。
越是酷暑,茉莉開得越香。
“誰說我不喜歡?”顧令儀翹起唇角,“我喜歡啊,很香,很漂亮。”
說著她順勢拉起崔熠的手,起身往外走:“走吧,都要這個點了,去吃飯。”
顧令儀是從小見過太多好東西,導致她眼光挑剔,連餅都要吃最圓的。
可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她喜歡這串大大小小的茉莉花,也喜歡一路奔波還給她帶茉莉花串的崔熠。
作者有話說:小崔:路上買了茉莉花高高興興,但回家瞧見仙女,就覺得配不上了
令儀:喜歡
注:“日薄星迴,穹天所以紀物”出自陸機的《演連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