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生瘡 “你是癩蛤蟆嗎?”
甫一回靜思堂, 崔熠換了身衣裳,就在屋子裡來回走兩圈。
顧令儀看出他的焦躁,心想大嫂的猜測應當沒錯, 縱使崔熠當年真的打斷了他大哥的腿, 應當也並非出於惡意。
畢竟他懷著惡意設計了趙恆,趙恆挪用公款的事暴露出來, 崔熠就差笑出聲了, 可沒有絲毫的愧疚與不忍。
崔熠在屋裡打轉,最後還是覺得此事得管,他道:“令儀,今日科考結束,我理應和父親打聲招呼, 我去致遠堂一趟。”
顧令儀點點頭, 將崔熠那滿身的破綻看在眼裡, 沒說甚麼。
甚麼科考,他八成是去找他爹說崔珣出征的事。
崔熠從靜思堂出來,埋頭往致遠堂走,想到原書中崔珣戰死的結局, 崔熠有些頭疼, 總不能再將崔珣的腿打斷一次吧?
就算打,時間也有些倉促,明日就出徵了!
崔熠敲門的時候,崔崇之正蹲在地上翻兵書,書堆了一地。
“砰砰”那兩聲門響,他手一抖,這敲門的動靜,二郎這麼快就來了?
崔崇之已然想了好幾日要如何應付二郎, 又在腦子裡回憶一遍,這才覺得有信心了,他道:“進來進來”
崔熠反手關上門,幾步跨到他跟前。
“父親為甚麼瞞我?”
崔崇之手上頓了頓,繼續翻書:“你殿試,怕你分心。”
才不是,是怕他又來搗亂。
“兄長那性子,中正有餘,靈活不足。”崔熠越說越快,“他有將軍之勇,可這時候讓他上戰場,太危險了。”
崔崇之合上書,望著二郎,道:“不是我讓他去的,這是陛下的旨意。”
他直起身,把那本翻出來的兵書拍在案上:“陛下不想讓龍虎軍一家獨大,沒點我,點了武安侯當總兵,再把你哥塞進去當副將。如此一來崔家也不覺得被忌憚,這樣兩頭都好看。”
崔熠張了張嘴,又被崔崇之堵了回去。
“武安侯驍勇善戰,胸有城府,又不斤斤計較。你哥跟著他,能學東西,甚至比我帶著還強。”
“可——”
“二郎,”崔崇之再次打斷他,道,“你哥是個將軍。你不能讓他一輩子不上戰場。”
崔熠頓了頓,他本想了一肚子的話要勸崔崇之,但有些說不出口了。
大概“救”過崔珣一次,崔熠對這個兄長產生了點責任心,當他又遇見崔熠認為的險境後,便不由自主地想再次改變他的命運。
但原書的劇情早就亂了,這次崔珣也不是去必死的肅州戰場。
對,崔珣目前是不具備一個優秀將領的謀略,但據母親說,便宜爹年輕的時候也很沒腦子,後面上幾次戰場才逐漸長記性了。
崔崇之又蹲下去翻書,眼睛卻暗地裡瞥二郎,瞧著是被勸住了,不準備再作亂了,崔崇之鬆了一口氣。
“你要實在擔心,幫我找找《武經總要》下卷,我要讓你兄長帶上。”
崔熠也蹲下來,從那堆書裡翻翻找找,撈出那本《武經總要》下卷,遞給崔崇之。
等崔熠出了書房門,崔崇之先是得意,不枉他苦思冥想好幾日,總算讓他在二郎面前佔一回上風,但很快,崔崇之拿著那本《武經總要》嘆氣。
孩子果然是前世欠的債,好不容易要將二郎安穩送出京,本以為要高枕無憂了,結果又要開始操心大郎了。
***
崔熠沒立刻回致遠堂,而是繞去了松風閣。
大嫂還在孃家,崔珣一人在家,本以為會在院子裡瞧見他練武,畢竟這個兄長是晨昏都是要操練的。
不料沒在院子見到人,這個時辰崔珣也破天荒地在書房。
一進門,就發現大哥似是在寫信,遮遮掩掩的樣子,但崔熠實在眼尖,瞧見了壓在下面的那張紙有“和離”兩個大字。
備考這段日子,崔熠不好去打聽八卦,便由顧令儀去收集,偶爾拿出來同他分享。
崔熠也因此得知崔珣和楊楹在鬧和離,但崔珣硬是厚著臉皮不和離,成日跑文山書院去伺候懷孕的楊楹,趕都趕不走。
如今要去打仗了,這下肯寫和離書了。
對於崔珣和楊楹的感情生活,崔熠在他們面前不多加置喙,只會背後裡和顧令儀討論,於是此事他當沒看見,只道:“兄長,你要去討伐寧王,雖是以多打少,但不可掉以輕心,從前你沒同他打過交道,我同你講一講他這個人吧。”
崔熠講起肅州一戰的經過,以及寧王如何從中搗鬼,又是給外敵遞訊息,還在龍虎軍內部找了內應,裡通外合的。
原著中崔崇之和崔熠戰敗身死,主要還是寧王在背後耍花招,崔家父子是去抵禦外敵的,沒料到還有自己人在中間搗亂。
“此人最擅攻心,他買通的那個副將是父親極為信任的,那副將之所以叛變是寧王告訴他,當年打天下時青城一戰,父親本來可以救副將兄長的命,有能力去支援,卻為了戰功放棄了,致他兄長被圍困而死,可事實是父親是趕著回去救百姓。白的說成黑的,這等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能知道,寧王應當有極其通達的訊息網,不過這事稟告過陛下,如今寧王找訊息也沒之前那麼順暢了……”
等將自己對寧王的瞭解一股腦倒出來,中間還添油加醋包裝一些原著中寧王做的糟心事,就見崔珣聽得面色越來越凝重。
這就對了,對待寧王這種能演八百集還□□的蟑螂反派,再警惕也不為過!
***
那邊崔熠忙得上躥下跳,靜思堂中,顧令儀則在整理自己五星執行的計算思路,越寫越心浮氣躁。
欽天監那幫官員比崔熠.難教得多,一說如何計算,他們就只知道查表,一提公式運算,就問有沒有製成表,日後不用計算,對照著查就行。
對於黃道和赤道的座標換算,球面三角演算法不明白就算了,可弧矢割圓術是大幹歷裡面有的,他們也不會,而且她講了他們也聽不懂,只會問“這裡是怎麼得到的”?
要顧令儀說,這不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還能怎麼得到?
一開始就講解得不順利,顧令儀都後悔為甚麼之前要定半個時辰的講解,時間太長了,簡直是折磨。
講課可比自己獨自計算難多了。
今日來接崔熠,下午告假,逃掉了今日的講解,明日要送崔珣出征,上午要告假,乾脆將明日的也逃掉。
如此一來,身上的擔子一下輕了,顧令儀連忙放下筆,將正在寫的東西往稿紙下一蓋,眼不見為淨。
講解的事放一放,顧令儀回了房中,開啟櫃子,從最裡頭摸出那隻絳色錦盒。
是除夕夜沒送出去的那個。
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對玉戒。
玉戒是從同一塊料子上剖下來的,上好的和田白玉,是她的嫁妝。
楊楹同顧令儀提過,崔熠從肅州回來,補給她和崔珣的新婚賀禮是一對玉戒,顧令儀問過崔熠怎麼想到送這個,他說覺得夫妻戴這個同心同意兆頭好。
秉持著別人有的,她和崔熠也要有的道理,顧令儀打了這對玉戒
可做好後卻覺不妥,她和崔熠又不是真的。
玉戒質地溫潤,都是素圈,男戒寬厚些,女戒纖細,兩枚玉戒的內側都刻了梅花花瓣。
除夕那晚還沒有,是覺得崔熠對自己也有意後,顧令儀補上的。
九九寒梅圖的尾聲,崔熠數花瓣,問怎麼又少填了兩朵,她只說覺得多空兩朵好看,實際是在這玉戒上。
看著看著,顧令儀先是高興,很快越看越來氣。崔珣出征,這其實是崔熠主動坦白謊言的好時機,可卻不見他絲毫的悔過之心,還在那兒騙!
顧令儀將蓋子蓋上,錦盒塞回原位,還不等合上櫃門,老遠就聽見崔熠叫喚“令儀,令儀”。
叫甚麼叫,在江玄清和謝於寅面前,一口一個“顧令儀”,這個時候倒是叫得歡!
***
晚膳飯桌上,見顧令儀興致不高,崔熠覺得怕是有崔珣要上戰場的影響,這些打打殺殺的讓人不安,崔熠已然調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轉頭寬慰道:“雖然大哥腦子沒那麼好使,但他武藝絕對是頂尖的那一撥,其實戰場上真槍實劍打起來,許多陰謀詭計都沒辦法,畢竟一力降十會,而且武安侯頗有智計,只要不該入的圈套不入……”
聊著聊著,見顧令儀只瞥他一眼,沒露笑臉,崔熠又換了個方向,道:“你猜我今日在兄長的書案上看見甚麼了?和大嫂有關。”
果不其然,顧令儀抬頭正眼瞧他了,甚至腦袋還往他這邊湊了湊。
唉,這麼一想,兄長明日出徵,和大嫂的愛恨情仇告一段落,實在有些可惜,少了多少談資。
顧令儀屈尊降貴地接了騙子的話茬,問:“甚麼?”
“是和離書,兄長之前厚著臉皮往上湊,怎麼也不肯鬆口,如今怕是覺得戰場危險,同意和大嫂和離了。而且我從松風院出來,特地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大哥的小廝拿著信出去送,怕是這會兒和離書都送大嫂手裡了。”
顧令儀等了新鮮出爐的訊息便收了好臉色,坐直回去,翻臉不認人了。
崔熠:“……”
崔珣這廝的安危對顧令儀影響竟如此之大?
吃完晚膳顧令儀回了書房,本以為崔熠寫了一日的卷子,洗漱過後今晚會早些睡下,結果他又跑來書房了。
“你今日心情不大好,我剛剛問過觀棋了,他接你的時候聽見監正同你說話,說你在欽天監講課不太順利的事。”前兩日崔熠準備殿試,被顧令儀禁止接送她,於是崔熠派了他的狗腿子觀棋去。
“我是你的第一個學生,你先給我講一講,我告訴你是哪裡聽不懂,是為何沒懂,這樣練一練之後你去講課也能輕鬆些。”
崔熠說這話的時候很是真誠,甚至拿出紙筆,做出一副好學生要聽課的姿態。
顧令儀別過頭去不想看他,嘴上卻搭話道:“明日吧,你今日夠累了。”
“不用,我覺得我挺精神的,今日就開始吧。”
既然如此,再扭捏就是浪費時間了,顧令儀將備課的計算思路從稿紙下面抽出來,開始講了起來。
“令儀,你這個時候可以畫一個圖,有圖看著就更明顯了。”
“這個五星執行和日月,要不做幾個球,更能把關係講得更清楚?”
“這兩步之間是怎麼變換的?令儀,你想想我如果是個傻子,怎麼說才能讓我懂?”
崔熠依照自己聽了十來年當學生的豐富經驗,提出了很多現代的教學方法,不包括將學生當成傻子這一點,說這個是因為顧令儀已經解釋得不耐煩了。
從記憶中顧令儀對原身的態度,不難知道,如果告訴顧令儀對面是傻子,她會更包容一點。
第一階段的內容講得差不多,顧令儀停下,燭臺上的蠟燭燒短了一大截,夜已經深了。
“你先去睡吧,我再整理一會兒。”說完顧令儀便埋頭接著寫了。
等顧令儀重新調整完抬頭,就見崔熠趴在她右手邊。臉衝著她,眼睛已經閉上睡著了。
明明就是很累了,還嘴硬。
顧令儀望著他,心想算了,他不主動開口,那她先走一步好了。
明日給崔珣送完行,後日就該傳臚放榜了,是真正的金榜題名之日。再想到櫃子的錦盒,顧令儀很快定下了對策。
有了決斷,伸手準備拍醒他叫他回床上睡。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燭光從側面落下來,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鼻樑被光影勾勒出來,嘴唇抿著。
崔熠睡著的樣子其實很乖。
顧令儀盯著看了一會兒,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上,下巴離他越來越近。
他的呼吸拂過來,輕輕的,帶著一點溫熱。
顧令儀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在做甚麼?
可她只是頓了頓,並沒有回縮——
會試考完那晚崔熠都隨心所欲了,憑甚麼她不行?
再說了,崔熠睡這麼死,明天肯定也不記得。
湊近,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好像也沒甚麼特別的,但坐直身子,心跳得有點快。
她學著崔熠,伏在案上,將臉埋進胳膊裡。
要不等會兒再叫崔熠吧,起碼等臉上的熱散掉些。
***
第二日一早,顧令儀醒來時,崔熠已經穿戴齊整,坐在床沿盯著她看。
她剛睜眼,就對上一張湊得很近的臉。
心裡猛得一跳,昨晚被他發現了?
正要開口,崔熠忽然伸出手,在她臉頰上戳了戳,一觸即分。
顧令儀瞪他。
“是不是最近睡得太晚了?令儀你長了個痘。”
顧令儀不信,她臉上從來不長東西,等起身到了銅鏡前,湊近一看,右臉頰上,赫然隆起一個紅彤彤的小包。
顧令儀不敢置信,轉過頭看向崔熠:“你是癩蛤蟆嗎?”
不然怎麼會這麼毒,碰一下就讓人生瘡?
作者有話說:令儀前一晚:令儀想要,令儀得到!
令儀第二天:崔熠究竟是甚麼品種的癩蛤蟆,這麼毒?
小崔:一覺睡過去,雖然甚麼也不知道,但這鍋是背上了。
ps:看到了大家的建議,把印章圖片補在了角色卡配角欄,感慨還是小天使們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