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殿試 果然害人之心不可無。
奉天殿前, 貢士們分東西兩群面北站立,等待陛下入殿。
崔熠左手邊是會元施行簡,託觀棋的福, 崔熠聽了一耳朵神童的威名, 正因如此,崔熠忍不住多瞥施行簡兩眼。
既有神童之名, 崔熠下意識以為這是個年輕人, 如今一看,這神童有點太大了吧——
此人面上歲月的痕跡不淺,起碼四十,他都蓄上須了。
放榜後,國子監祭酒特地找崔熠聊過, 說他策論向來務實, 但文采上差會元一點, 施行簡上來提“三代之治”,高度當即抬了抬。
崔熠知道,他這是在上價值方面欠缺了一點,但寫錦繡文章這事也沒法一蹴而就, 只能說盡力而為了。
往右邊瞟幾眼, 沈紹元站在第九第十左右的位置,但經過崔熠觀察,這一排就他倆長得格外出眾,不爆冷的話,探花得在他們兩個之間出。
果然啊,就算文采差一點,有一張好臉也能往回撈一撈。
鞭炮炸響,陛下身穿皮弁服入殿, 貢士們朝案行五拜三叩頭禮,一通禮數走過,陛下退了場,崔熠就隨著人流一道出去。
只要無風無雨,殿試便是露天答卷。
崔熠坐下,拿到考卷,殿試只有一道策試,等看清試題,崔熠稍稍一愣。
【朕惟治民之道,莫先於養民;養民之要,莫重於興利。近者畿輔河工,役夫數千,聚於京師,稱糧餉久絕……】
一大長溜的問策,總結一下,不外乎“河工失款,民怨聚集,何以處置,何以防弊?”
竟是問的四皇子挪用公款致河工討薪一事,崔熠挑眉,很快想明白緣由。
今年會試放榜提前放了榜,大概是想著落第的舉子回鄉,四皇子貪汙一事許能聲量下降,但據崔熠所知,這幾日對此事的討論不減。
便宜舅舅在意名聲,沒法直接封住讀書人的嘴,民怨壓不下去,便索性堵不如疏,拿這事問策,擺出秉公處置的姿態,彰顯自己的賢明。
崔熠壓了壓嘴角。
這空子就是他下套讓趙恆鑽的,還有誰能比崔熠更清楚哪裡有窟窿,以及如何堵這裡的窟窿
果然害人之心不可無,這下福報來了。
崔熠稍微構思一二,很快下筆如有神。
吸取會試考第二的教訓,先上一波價值,此事陛下沒錯,想著河道民生,再扯幾句先賢名言,誇陛下心繫天下,是仁愛之君。
既然陛下沒錯,那是誰錯了?
從這件事本身來說,先善後再追責。
【役夫未給,非徒錢失,實失信於民。撥常平倉銀補發,官府當眾發放,立示三日內結清。】
先補役夫,以立朝信。再釐清此案,追究失責瀆職之人。
此案易審,卻反映了制度上的疏漏,除了事後彌補,更應提前防範。
崔熠提到這筆公款之所以被挪用,是工部“先支後核”的專款,與戶部勘合制度兩權分離,中間有空子可鑽。
是的,崔熠一開始下套只有簡單的雛形,讓趙恆挪用公款炒人參,但到底如何挪用卻犯了難。
岳父身為戶部尚書,他絕不會讓趙恆亂用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趙恆掀不出甚麼風浪。
崔熠在與岳父一番討論之下,找準了戶部和工部關於這筆專款的空子,設計將趙恆放了進去。
工部撥了款,只會盯著工程進度,不會管錢財流向,便是這般疏忽了數千役夫究竟拿沒拿到工錢。
【凡專款支取,雖得先行,亦須立存案副冊,月報於戶部,季呈於內閣。使工部得其便,戶部存其目。】
【引入預算之制,工程耗費先由工部估算、戶部核定,定為額銀。額銀之外,不得擅支;額銀之內,不得挪用。】
事前預防之外,崔熠又道要確認追責制度。
【權行而責不隨,則國用失其綱。經手款項者層層追責,不可只罪主犯。主者盜之,司者縱之,監者不舉,各有其罪。若罪止一人,則餘者無恐……】
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崔熠擱筆,胸有成竹。
***
顧令儀下午告了假,申時末便到了承天門外的金水橋。
下了馬車,上了金水橋,站在橋南向北望,便能看見承天門洞開。
一刻鐘左右,統一身穿青袍的貢生們三三兩兩從門洞中走出來。
等了一會兒沒瞧見崔熠,顧令儀有些詫異,崔熠此人很有些歸心似箭,考完恨不得擠最前頭馬上回家,今日怎麼耽誤了?
顧令儀甚至碰見了沈紹元和葉相濟,沈紹元打過招呼便乘車離開了,與葉相濟倒是多聊了兩句。
在此處碰見他倒也不意外,會試放榜後他特地來鎮國公府道過謝,那時顧令儀才知道崔熠不僅是借了錢給葉相濟買犀角。
去年七月,從柳城運貨歸來,又順路給葉舉人女兒送了趟藥的掌櫃來找顧令儀,說他本打算按照葉相濟在京中的地址去報訊,他女兒已然康復,卻撲了個空。
葉相濟終歸是與崔熠更熟,七夕那日崔熠來送書,顧令儀便將此事告知於他。
前兩日葉相濟中貢士後來道謝,原來葉相濟那段時日實在窮困潦倒,無力交租便去寺廟借宿。
崔熠特地找了一番,確定了葉相濟憑空消失並無危險,看過寺廟環境實在艱苦,便將自己的閒宅賃給他住,只象徵性地收了幾文錢。
葉相濟來上門道謝,在顧令儀面前提及了崔熠的幫助,她不免感慨崔熠的《大學》沒白讀——
除了騙人以及害人,其他時候崔熠還是很良善的。
“葉公子你方才出來的時候瞧見崔熠了嗎?”見崔熠還沒出來,顧令儀問了一嘴。
葉相濟點點頭,道:“看見了,考試結束後,我們交了卷從東角門出來,我本想與崔二公子一道,還未湊近,便瞧見他碰見了熟人,交談起來,我便先出來了。”
熟人?
宮裡面崔熠的熟人不少,也不知是哪一個。
預祝完葉相濟有個好名次之後,顧令儀便下了橋,又往前走一段路,到了承天門門口。
尋常百姓不允靠得太近,顧令儀也沒太上前,只在側邊等著。
殿試是重要的大日子,金吾衛加強了人手,如今貢士們魚貫而出,謝於寅這個暫任的指揮同知正巡視到承天門。
遠遠瞧見顧令儀,他招招手,還特地走幾步來問:“承明還沒出來嗎?怎麼不到門口來等?”
顧令儀如今是崔熠的夫人,謝於寅沒敢多瞧,視線只在她的髮髻上一掃而落。
她髮間好像有一支鑲紅寶石的鯉魚簪子,倒是罕見,從小到大,她很少戴金簪。
謝於寅問完才發現有些明知故問,她還在這裡等著,等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承明許是有事耽擱了還沒出來,你若是著急的話,我進去循著方向幫你找一找?”
顧令儀搖搖頭,道:“說是遇見人說話去了,應當也耽誤不了太久,我再等一會兒便是。”
遇見人說話?
謝於寅想到今日在宮中見到的人,心中有些猜測,正要說甚麼,就見顧令儀上前兩步,揮揮手,朝門口喚道:“崔熠!”
聲音清脆,穿過人群,直直落進崔熠耳朵裡。
崔熠一抬眼就瞧見了顧令儀,她今早出門是一身官袍,此刻卻換了一身粉色纏枝蓮紋立領斜襟長衫,站在日光底下,像是誰家院牆裡探出來的一枝春色。
髮間那支金簪尤其招眼,尺許長的鯉魚,鱗片用極細的金絲盤成,魚眼是米粒大的紅寶石,魚尾分叉處微微上翹,彷彿剛從水裡躍出。
那鯉魚尾巴彷彿“啪嘰”一下打在崔熠心頭,他當即雀躍起來,但一轉頭,就是一盆冷水澆了頭。
江玄清回來了,此刻就站在他身側,也正往那個方向看。
寧王反了,江玄清便提前結束差事回京了,一回來就第一時間進宮面聖,彙報了一手的寧王備軍情況,畢竟他此前去的沂城就在寧王封地邊上。
討厭鬼怎麼就不能再等等,等他和顧令儀外放了再回來?
內心咒罵一番,崔熠面上卻還是和和氣氣,前面裝了那麼久不能前功盡棄,再忍忍,等他和顧令儀到了楚城,立馬絕交。
“顧令儀,”他走過去,語氣努力維持著假夫妻的“客氣”,“你怎麼還來接我了?”
顧令儀有些奇怪地望了崔熠一眼,早上便說會來接他,這人在說甚麼怪話。
目光一掃,這才注意到崔熠身旁的江玄清,顧令儀有些驚訝,原來他已經回來了。
視線沒有任何停留,又落回崔熠身上,崔熠今日莫名客氣端莊。
再聯想到一旁的謝於寅,她便明白了,崔熠在這裡扭扭捏捏的,合著是在他兄弟面前裝矜持呢。
顧令儀也沒駁他面子,只道:“你快隨我回去一趟吧,家中有事。”
說完,朝江玄清和謝於寅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崔熠抬腳跟上,走了兩步,忽然想起甚麼,回頭衝那兩人揮了揮手:“回見,改日請你們吃飯。”
動作利落,語氣輕快,然後頭也不回地跟上顧令儀。
江玄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一前一後走遠,明明是假夫妻,兩人卻莫名地和諧自然。
她方才走過來,是不是第一眼只瞧見了崔熠,根本沒瞧見他也在旁邊?
顧令儀髮間的金簪彷彿還在江玄清眼前晃,是鯉魚躍龍門的寓意,慶祝崔熠考完嗎?
她明明更喜歡戴玉和珍珠這種光澤瑩潤的首飾。
今日卻戴了金。
想到這裡,江玄清忍不住皺了眉頭。
謝於寅在旁看著,一拍江玄清的肩,莫名道:“你擺出這副樣子做甚麼?顧令儀成親了,我瞧著他倆挺恩愛的,而且你可別忘了,你能去沂城試行新政,可還是承明舉薦了你,不說前面那些年的兄弟之情,你也不能忘恩負義啊!”
江玄清不欲再聽,拂袖而去,只留一句:“你不懂。”
謝於寅望著江玄清利落離開的背影大感頭疼,他不懂甚麼?
他看江玄清才是真的不懂,就算禮義廉恥都讀狗肚子裡了,他也該知道人要拿得起放得下。
哪怕真有心思,也該老老實實收著,別再給顧令儀添煩惱了!
***
顧令儀在前頭走著,崔熠難得的安靜,讓她都有些不習慣了。
“是沒考好?”她問。
距離差不多了,江玄清就算脖長了脖子也瞧不見了,崔熠連忙往前走兩步,和顧令儀並肩而行,搖頭:“考得挺好的。”
“顧令儀,你今日怎麼戴了金簪?這簪子上的鯉魚很是活潑可愛。”
“哦,隨手讓閏成拿的。”
崔熠才不信,哪有那麼巧的事,越想他嘴角翹得越高。
“對了,你剛剛說家裡有事?甚麼事啊?”
說到這裡,顧令儀語氣沉下來:“是大哥,應當前幾日大哥就收到了旨意,這次出兵征討寧王,他擔任副總兵。今日我提前下值,瞧見府中搬來送往的,才知道是在給大哥整理行裝,他和國公爺怕你殿試前分心,便沒告訴你。”
崔熠當即有些急了,就崔珣那匹夫,他要怎麼上戰場?
便宜爹是怕他考前分心才瞞著他嗎?
八成是怕他別將大哥的另一條腿也打斷了吧!
作者有話說:令儀:他裝甚麼裝?算了,給他留點面子吧。
小崔:討厭鬼回來了,傷心需要令儀安慰才能好
ps:之前71-72章提到令儀送給小崔的小豬印章,大家很多人說光看文字有點難以想象,我找人畫出來了,但晉江不能放圖片,放在某博上了,如果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一看(晉江規矩比較多,不知道這樣算不上引流,稽核老師,絕對沒這個意思,只是晉江放不了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