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睏倦 “皎皎,不玩了。”
貢院內, 甬道狹長,號舍成排。
搜過身,確認無夾帶, 崔熠拎著考籃往裡走, 邊走邊找自己的號舍。
說實話,崔熠覺得現下應當是自己整場考試最緊張的時刻了, 決定他的左鄰右舍是否正常。
鄉試的記憶湧現上來, 隔壁號舍中年大哥白日捶胸頓足嗚呼哀哉,夜裡鼾聲如雷,崔熠出貢院時特地問過大哥姓名,叫孫默。
可真是人不如其名。
鄉試放榜後,崔熠特地讓觀棋又跑了一趟, 這個孫默居然也中舉了。
都是順天府的考生, 號舍安排相鄰, 也不是沒有接著當鄰居的可能。
崔熠捏了捏考籃的提樑,腳步加快些。路過一間剛鎖上門的號舍,裡頭坐著的人抬眼,與他目光相碰。
是鄉試力壓自己的沈第二名, 顧令儀的前相親物件。
互相頷首示意, 崔熠繼續往前找,兩步之後突然頓了頓——
沈紹元隔壁那間,裡頭坐著的人正低頭整理筆墨,那張臉崔熠實在印象深刻。
孫默居然在沈紹元旁邊,崔熠知道不該幸災樂禍,但他還是沒忍住笑了笑。
沈紹元,你自求多福吧。
從門前走過,在甬道另一頭, 崔熠找到自己的號舍,離那二位都有段距離。
放下考籃,在窄小的木板上坐下,仰頭望號舍頂上那塊巴掌大的天,接下來九日都會在這裡度過了。
毫無舒適可言,但沒碰見孫默,實在是一個良好的開始。
***
會試與鄉試考校內容一致,三小場分別考經義、公文和策論,崔熠埋頭作答。
沒了孫默的打擾,崔熠覺得科考的難熬程度降低了大半,白日答題,入了夜他便將寫答卷的桌子以及下面的椅子一拼,其實就是兩塊木板湊成床。
他身量高,躺下去腿伸不直,只能蜷著。哪裡都不夠舒服,但崔熠都能克服,唯一克服不了的是想顧令儀。
最近五星軌道計算,她到了要緊的時候,他不在家的話,她有好好吃飯嗎?
冬日被子冰涼涼的,夜裡睡覺都是他提前往顧令儀的被窩裡塞湯婆子,歲餘她們不會忘吧?
他不在旁邊督促,顧令儀還能每隔一個時辰起來走一走嗎?
崔熠不放心極了,他恨不得飛回去盯著她。
這次一定要高中,否則就還要再分開一個九天。崔熠在腦海中回憶一番白日的答卷,確認沒甚麼問題後,便放緩呼吸睡了。
就這樣幾日過去,最後一場策論考得中規中矩,問的是“財賦漸重,軍需益繁,欲強國而不擾民,其道安在?”
常規題,崔熠心中有底,先想後答,時間一到交了卷,總算出了貢院的門。
貢院外,人聲嘈雜,崔熠掃視一二,往馬車最氣派的那塊走。
雖然在號舍待了九日的他不修邊幅,但國公府來接他的馬車必然豪華,觀棋站在馬車旁正同他打招呼,崔熠快步走過去,抬腿就要登車。
不料車簾一掀,一張日思夜想的芙蓉面露了出來。
上穿柿紅綢面絲綿短襖,鮮亮的顏色襯得她蛾眉皓齒,燦若明霞,俯身間瓊環瑤佩叮鈴作響,崔熠怔了怔。
先是笑,然後反應過來,雙手捂住臉,往後連退好幾步。
不是說好了不來?顧令儀怎能出爾反爾?
“別捂了,崔熠我都瞧見了。”顧令儀理直氣壯,那日她承諾不來是唬崔熠的,上次鄉試不來,顧令儀嫌棄邋遢的崔熠,並不想見。
但今時不同往日,嫌棄歸嫌棄,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她還是要親眼見證的。
畢竟崔熠若這一次考中了,他身為國公府的貴公子,日後應當不會再有這麼落魄的時候了。
崔熠從指縫裡看她,明豔豔的顏色,神姿清發,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糾結了一瞬,鬆開一隻手,露出半邊臉,另一隻手還遮著下巴,不讓顧令儀瞧他沒修過的胡茬。
“顧令儀,你又騙人。”崔熠控訴她。
顧令儀心想若說騙人,他騙她的才是罄竹難書,不接他的話茬,她只道:“崔熠,江米條吃完了。”
崔熠捂著下巴,瞧不見他唇角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微微彎著,藏不住的笑意。
“我今日太困了,發揮不好,等洗漱完休息,明日我給你做貓耳朵,換個口味。”
說著說著想到甚麼,崔熠回頭在人群中望望,看見了甚麼,他眼睛一亮,抬手就招呼:“沈紹元!沈兄!”
沈紹元腳步沉沉,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轉身,衝著聲源望去。
崔熠連忙讓顧令儀快看,嘴上說:“也是巧,出來的時候能碰見沈兄。”
顧令儀:“……”
他倆都在貢院考試,同地號舍離得近,又都是官宦子弟,馬車多半停在此處,能碰見不是必然嗎?這有甚麼可巧的。
但崔熠這麼一招呼,礙於禮貌也是要打個招呼的。
顧令儀帶著笑意頷首,瞧見沈紹元的時候不免一愣。
那張臉白得像紙,眼底青黑一片,胡茬從下巴冒出來,亂糟糟的。衣裳也皺巴巴的,走路都發飄。
她記得見過沈紹元那幾面都是清俊齊整,如今這副模樣……倒襯得崔熠此刻儀表堂堂。
畢竟崔熠雖捂著臉遮胡茬,但身板挺直,眼睛有神。
見顧令儀目光不住地在他和沈紹元之間來回瞟,崔熠這下嘴角是如何都壓不下去了。
孫默恐怖如斯!有被折磨的沈紹元做對比,想來顧令儀不會覺得自己是最難看的了。
秉持著用完就丟的原則,崔熠連忙給沈紹元指明方向:“沈兄你家馬車在那兒,快上車趕緊回家歇著吧。”
沈紹元瞧見顧令儀那一刻下意識低了頭,不欲寒暄,匆匆點頭示意,就順著崔熠指的方向上了馬車。
經此一遭,崔熠也不焦慮了,他抬腳準備上馬車,就聽見顧令儀道:“崔熠,你坐後面那輛。”
見是要第一時間見的,但崔熠此刻不夠乾淨,還是要坐兩輛馬車的。
顧令儀說完就放下簾子坐回車裡,崔熠放下遮臉的手,委委屈屈地上了後面的車。
他早說了,他就知道,就顧令儀這個脾性,她一定會嫌棄他的!
***
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崔熠洗漱收拾了小一個時辰才肯露面。
出來時髮絲還帶著潮氣,換了齊整乾淨的衣裳,眼皮直打架。崔熠硬撐著陪顧令儀用了晚膳,確認她有好好吃飯,這才回房睡覺。
崔熠離開的步子都打著飄,的確是困極了。
顧令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放下筷子,漱了口,也往臥房走。
查案話本中有云“凡審奸狀,當於其困急之時。蓋人當困急,精神不周,言語易露”。
崔熠躺在床上,顧令儀湊近,他呼吸已經綿長均勻,睡著了。
俯身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崔熠哼了一聲,眉頭皺起來,卻沒睜眼。
“嗯?”
顧令儀看著他那副神志不清的樣子,有些懷疑這能問出話來?
死馬當作活馬醫吧,顧令儀問:“崔熠,你家裡的事是不是騙我?”
“嗯。”
顧令儀忍住給崔熠一巴掌的衝動,接著問:“崔熠,你是不是喜歡我?”
“嗯。”
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微翹起來。
她就說嘛,崔熠就是喜歡她,也是之前疏忽了,和她這樣聰明美麗的女子日日相處,崔熠怎麼抵抗得住?
顧令儀垂眼,要再細細打量一番自己的仰慕者,崔熠眼睛還緊緊閉著。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答甚麼?
顧令儀想了想,試探性地問:“崔熠,你其實是女的?”
“嗯。”
顧令儀咬咬牙,果然是在胡言亂語,她伸手就要再捏住他的鼻子,手腕卻忽然一緊——
崔熠抓住她,用力一拽。
顧令儀整個人趴進他懷裡。
不等她反應過來,被子已經蓋上來,把她兜頭罩住。崔熠的手臂環在她腰上,緊緊箍著,下巴抵在她發頂。
“別玩了,”他嘟囔著,聲音悶悶的,帶著睡意,“睡覺。”
顧令儀被他按在被窩裡,臉騰地熱起來:“崔熠!”
他紋絲不動,呼吸就在她頭頂,一下一下,輕緩綿長。正當顧令儀企圖從被窩裡拱出來,他微微低頭,嘴唇在她發頂蹭了蹭,輕輕“啜”了一下。
“皎皎,”他含含糊糊地說,“不玩了。”
顧令儀整個人僵住了,誰準崔熠叫她皎皎,誰準他親自己頭髮!
這下連耳根子都在發著熱了,顧令儀想抬手給他一巴掌,可手腕被他箍著,抽不出來。
顧令儀掙了幾下,他眼皮一直沒睜開,想來是困到極致了。
崔熠……崔熠應當也不是故意的。
最終顧令儀只是蜷了蜷,將臉埋進他頸窩裡,呼吸間全是他身上皂角和淡淡潮氣的味道。
暖和又令人安心。
哦,是她忘了,話本里審訊還要潑涼水呢。
但他抱得太緊了,根本掙不脫——
算了,今日就放過崔熠吧。
***
一覺到天明,崔熠這些天都沒休息好,還睡著,顧令儀起身,吃完早膳便去了書房。
望著稿紙上的計算,顧令儀有些懊惱,昨日沒想著那麼早睡,她本打算要將歲星未來一年的運動軌跡推算完。
經過前期的校正,顧令儀對於五星的位置測算已然誤差極小,根據她的計算,熒惑在十二日後會停在心宿二,在星占學中,將這種星象稱為“熒惑守心”,對帝王來說,此乃大凶之兆,寓意君王失位、政治混亂。
這是一個對陛下來說,絕對會予以重視的星象,況且熒惑執行軌跡複雜,如今的欽天監算不出來。
在七日內完成未來一年五星凌犯現象的測算,之後帶著這個去找陛下,有最近的“熒惑守心”印證準確與否,顧令儀的測算絕對會受到陛下的重視。
時間緊迫,此事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顧令儀專心算起來,可停頓的間隙總覺得發頂泛著熱。
顧令儀皺眉,果然這些情情愛愛的影響做事。可崔熠前些日子讀書頗為專心,想來他就算有心思,對她的喜歡也十分有限。
顧令儀抿抿唇,伸手在頭頂重重揉一下,驅散那怪異的感覺。
等崔熠醒來,吃過早膳來書房找顧令儀,一進門就見一個大的花鳥屏風,將顧令儀遮得嚴嚴實實。
這屏風擋在兩張案的中間,有了這個,他和顧令儀連讀書寫字都看不見彼此一星半點。
“令儀,這是做甚麼?”
“若你能中貢士,三月初一就要去殿試,不足半月時間,你要專心準備。”隔著屏風,顧令儀的聲音十足冷淡。
崔熠:“……”
他昨日吃完晚膳就去老實睡覺了,剛剛才醒,這是又怎麼得罪顧令儀了?
作者有話說:小崔:我明明只是老實去睡覺了
令儀: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