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歲星 “令儀,恭喜你。”
顧令儀今日和姐妹同遊, 出門前特地打扮過。
薄傅粉黛,額心畫了花鈿,金箔混著紅色胭脂, 繪成半斂的梅花。
崔熠蹲在榻旁, 嘴上問著她有無心事,眼睛卻不住地往她眉心瞧。
見顧令儀拿起燈籠要給他看, 崔熠勉強挪開視線配合地望向燈籠。恰在此時, 她身形不穩,崔熠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再抬眼,他和顧令儀離得太近了。
今日為了應景,歲餘給顧令儀燻的是梅花香,香氣幽幽又帶著絲清甜。
明明有機會近距離欣賞梅花花鈿, 崔熠卻不珍惜, 他腦中一片空白, 只顧著盯她的嘴唇。
顧令儀的口脂是不是也很香?他忍不住湊近,想仔細聞一聞。
正當他要一探究竟,巴掌襲來,拂過他的臉頰, 帶來一點灼熱。
“啪”得一聲響, 崔熠有些茫然,只是想聞一聞也要挨巴掌嗎?
等聽見顧令儀質問“你湊這麼近做甚麼?”,崔熠這才回過神來。
“對不住,我只是想聞一聞你燻的是甚麼香。”崔熠果斷道歉,並下定決心下一次離顧令儀這麼近,他要第一時間屏住呼吸,避免被香得鬼迷心竅。
見顧令儀坐穩後,他鬆開手, 稍稍後退一點,和她拉開一點距離。
他將不帶灼熱感的右臉朝向顧令儀,道:“是我冒犯了,你若是不解氣,這邊也再打一下吧。”
顧令儀是氣得咬牙切齒,崔熠嘴巴都湊過來了,還甚麼只是聞一聞?他好不要臉!
但再打一巴掌她也不樂意,崔熠臉皮怎麼這樣厚,一巴掌扇得她手心火辣辣的。
崔熠白皙的臉上染著淺淺的紅印,此刻低眉順眼、任打任罵的,瞧著很是聽話老實。
可實際上崔熠不知騙了她多少回了,喜不喜歡的另說,貞潔烈男絕對是假的!
顧令儀攥緊拳頭,很想學崔琚,直接給他哥一拳,但望著崔熠清瘦的下巴,以及眼底的青灰色,她最後勾了勾唇角,道:“沒事,最近你不出門,歲餘便沒給你薰香,你若喜歡,明日叫她給你續上。”
暫時先陪崔熠裝一裝,等他科舉考完,到時候新仇舊恨,她同他一起好好算。
***
元宵一過,年味便散了大半,但在三皇子府,與前些日子差別也不大,這地方冷寂慣了。
縱使是冬日,權貴家中園裡有常青的樹和能開的幾種花,甚至還有暖房栽培名貴花卉,以供冬日賞景,從前的三皇子府也是這樣,但如今園子太久沒人認真打理了,枯枝敗葉隨處可見。
空間上,三皇子府並不狹窄閉塞,但氛圍上十分蕭條。
午間,周婉君先喂允兆吃了飯,她問:“允兆吃飽了嗎?”
剛學會走路說話的允兆點點頭,周婉君替他將胸前的長命鎖擺正,便讓婆子將他抱去午睡了。
一旁的趙忱嘴巴一直沒停,還在說那些破事。
“周婉君,你就不害怕嗎?如今事敗,父皇將我們身邊人都提審了,他必然不是放過我們了,八成是想出了正月再處理。”
趙忱越說越慌,他見周婉君還在那兒慢條斯理地吃飯,氣得上手打落她的筷子:“你就知道吃,大難臨頭了都!”
周婉君不想讓人看笑話,讓院子裡唯一剩下的僕從退下了,她望著趙忱,語氣淡淡道:“當初說要和寧王謀事的人是你,是你說只有上面的人換了,我們才能出去,才有可能翻身,是你說若是一輩子待在這裡,不如干脆死了。”
趙忱受不了周婉君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但他想到甚麼,柔聲道:“婉君,若是論起來,我們夫妻都逃不掉,已然幽禁,再罰就要人命了。我知道你是因為心疼允兆才同意和寧王謀事的,你想一想,允兆不能同時沒有父母啊。”
“你是說這罪我一個人抗?”周婉君筷子被打掉了,便起身斟了兩杯酒。
“這是最好的辦法了,其實此事我只是出主意,鎮國公府那邊都是你打交道的,你若一人擔著,允兆小小年紀也不至於一口氣失去雙親。” 趙忱邊說邊打量周婉君,生怕她不同意。
不料周婉君只是頓了頓,很快點頭應下:“你說得對。”
聞言趙忱瞬間鬆了口氣,他將自己沒動的乾淨筷子擺到周婉君面前,讓她接著吃,再提杯將手邊的酒一飲而盡。
周婉君吃東西很認真,小口小口地咀嚼。對面的趙忱很快倒了地,質問她:“你這個目光短淺的毒婦!你在這酒裡下了毒?你以為將我毒死你就能逃掉嗎?”
周婉君嚥下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道:“你先走一步罷了,我雖然不想跟著你,但我馬上就來。”
“趙忱,你也不要再天真了,你我做了甚麼,父皇心裡門清,反正都要死的,你自己走還體面一些。”
周婉君答應與寧王合謀時就考慮清楚了,若是成了,她能帶著允兆堂堂正正地出去,若是敗了,她和趙忱都沒了命,允兆也能走出這籠子。
等趙忱沒了聲息,周婉君叫了丫鬟秉夏進來,吩咐她:“呈給陛下的遺書在書房裡,還有我放在護國寺廂房裡的東西你還記得嗎?”
秉夏眼中含淚,點頭說記得,她問:“小姐你不去看看小主子嗎?”
“不用了,允兆午睡淺,將他吵醒了又要鬧起來,”周婉君舉杯飲下另一杯酒。
一個時辰後,周婉君的遺書被呈到趙陟案前。
前面都是自陳罪過,講她如何在寧王授意下設計鎮國公府,一開始企圖透過和崔珣聯絡,趁機制造鎮國公世子參與謀逆的罪證,此路不通後,便設法將懷孕的世子夫人帶入護國寺,想趁亂挾持,逼迫鎮國公世子不得不反。
【兒臣罪該萬死,惟允兆無辜,他不足兩歲,一無所知,他是陛下血脈。求陛下容他活命,長成後或為陛下牧馬,或為陛下守陵,皆可。兒臣九泉之下,亦感聖恩。】
趙陟放下信,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道:“將允兆帶到宮裡,之後由皇后決定具體送到哪一宮養著吧。”
***
趙忱和周婉君自裁的訊息傳出來,顧令儀和崔熠雖未拍手叫好,但也並不覺沉重,該吃吃該喝喝。
選擇站在對立面你死我活的人,若不是他們沒命,那死的就是自己了。
顧令儀暫停折騰崔熠,也將那些喜不喜歡的放一放,除了崔熠備考之外,她在測算五星軌跡上有了新進展,滿腦子都是計算星體位置,便沒空隙裝那些少年心事了。
過年前,她便掌握了《回回曆法》中推算五星凌犯的方式。
《回回曆法》中整理了一張天文用表,藉此能計算得出每日午時正五星的黃道經度和緯度,再與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比對,便可得知凌犯與否。
【經緯度相近,在一度以下者取之,其五星緯度與各星緯度相減,餘即得上下相離分也。】
顧令儀運用《回回曆法》中的方法算過幾次,確實能用來測算五星的位置。
但由於《回回曆法》中那張天文用表也有些年頭了,誤差累計之下,最後五星的位置還是有些偏差。
雖然不夠精準,但在如今《大幹歷》無法預測五星凌犯的情況下,從無到有已是重大突破,顧令儀本該知足。
但她在楊公那裡拿到了《幾何原本》,比起直接套別人的量表,顧令儀有機會建立一套計算方法,更精準地確定五星位置。
想到便做,這些天下來,顧令儀已經有了初步的成果,這日吃完晚膳,她特地邀請崔熠:“你今晚能抽出一點時間陪我看星星嗎?”
崔熠簡直受寵若驚,平日裡顧令儀嫌他聒噪,夜裡都是帶上望遠鏡自己偷偷看,基本想不到要捎上他。
除夕那晚顧令儀收到天文望遠鏡,還說甚麼和要他一起看星星,都是騙人的——
每次顧令儀認真觀測星象位置的時候,都恨不得他原地消失。
交換望遠鏡你看一眼,我看一眼,兩個人再甜甜蜜蜜地討論,如今崔熠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夢裡他都知道顧令儀搞學術的時候,他最好躲遠點。
破天荒地被顧令儀邀請,崔熠甚至吃完晚膳悄悄去換了身衣裳,挑了個好看的發冠戴上。即使夜裡看不見,但和顧令儀約會,也要捯飭捯飭。
戌時末,僕從退盡,庭中只剩二人並肩而立。
“崔熠,我算出來今夜亥初,歲星入觜宿,大概會在觜宿待兩個月。”
崔熠聽不明白,他只知道歲星是木星,至於觜宿是甚麼,不說知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確定他會不會寫這個星宿的名字。
顧令儀都不用看崔熠,就知道他沒聽懂,這是個連步天歌都不會的人,顧令儀解釋道:“星占學上歲星主文運,入觜宿是豐收和吉兆,會試是在二月初,殿試三月初,剛好是未來兩個月左右。”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夜空。
顧令儀想與崔熠一同看到這個星象,如若成功觀測,不僅驗證了她的計算方法無誤,也能給崔熠帶來好兆頭。
“雖說星占學並不足信,但希望我們的努力都能有好的結果。”
聞言崔熠嘴角翹起,是學天文的都這麼浪漫,還是隻有顧令儀這樣?
他想起欽天監那幾個鬍子拉碴的老頭,很快否定了前一種可能,顧令儀是獨一無二的。
亥時到了,顧令儀忽然跳起來,裙襬在夜風裡輕輕一晃,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又飛快鬆開。
“崔熠,我的演算法很準!今夜就是歲星入觜宿!”興奮之餘,顧令儀還知道崔熠是個睜眼瞎,她指著觜宿的位置給崔熠看。
崔熠只瞧見了土星,分不清觜宿,但他止不住地跟著顧令儀一起笑,誇她真厲害。
顧令儀低頭調了調望遠鏡,又拉他過來,讓他湊近目鏡。
“觜宿緊鄰參宿,三個星星構成,是一個倒置的三角……”顧令儀講解道,問,“崔熠,你看見了嗎?”
崔熠眯著眼,點頭:“看見了,形狀有點像鳥喙,歲星確實在裡頭。”
他直起身,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她:“令儀,恭喜你,你成功算出來了,再過不久就能光明正大地學天文了。”
顧令儀笑得眉眼彎彎,抬腳一個跨步,就在崔熠的影子上踩了幾腳。
“我現在還不能恭喜你,崔熠,好兆頭看完了,你若是還不困就回去繼續苦讀吧。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崔熠:“……”
他就覺得顧令儀最近時常擠兌他,這不是他的錯覺吧?
作者有話說:小崔:約會要換衣服開屏。
令儀:為了觀星把燭火都滅了,烏漆嘛黑啥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