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春餅 他可真是衣冠禽獸。
正月初六, 立春日。
今日都城有戴“鬧嚷嚷”的習俗,閏成在顧令儀的髮髻上簪一支烏金紙製的蝴蝶,翅紋和鬚子都由朱粉繪成, 日光上絢爛奪目。
鏡子裡, 瞧見崔熠盯著自己,顧令儀想起重陽那日滿頭的簪子, 怕是他又手癢了。
拿起妝臺“草蟲”樣式的鬧蛾, 顧令儀轉頭,喚崔熠:“你彎腰。”
等崔熠躬身與她視線平齊,顧令儀抬手,將“草蟲”往崔熠髮間一插。
“我見你盯著我,許是也想簪, 滿足你。”
立春日“鬧嚷嚷”男女都能簪, 顧令儀稍稍後仰打量一番崔熠, 果然人生得俊俏就是佔便宜,頭上戴個草蟲子也好看。
梳妝完顧令儀起身帶著閏成往外走,今日她要回顧家一趟,崔熠留在家讀書。
“那令儀你快些回來, 我中午會做春餅, 涼了就沒那麼好吃了。”崔熠送顧令儀出門時道、
顧令儀深深望了崔熠一眼,等堂姐的事解決了再回來想想怎麼收拾他,顧令儀彎彎眼睛笑 ,道:“好,我爭取中午之前回來。”
望著搭載顧令儀的馬車駛離視線,崔熠還沒回過神來,他嘴角一點也壓不住,今日春餅定要好好做, 不負顧令儀的期待。
***
一回尚書府,顧令儀帶上應約而來的顧知舒去了秋水苑。
等顧令儀將大堂姐因為無孕在曲成侯府受磨挫,但實際可能是他羅觀文墜了馬不育在先,曲成侯府是在騙婚的事說了。
祖母李氏也不打瞌睡了,一掌重重拍桌上,大罵:“他們羅家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難怪他斷子絕孫!”
顧知舒也氣得直接從座上彈起來,礙於在祖母院中不好失禮,但攥緊雙拳,臉都憋紅了。
待兩人冷靜些,顧令儀道:“此事我本不想越俎代庖,更不好管大堂姐的家事,但羅家騙婚絕非私事,是踩在我顧家闔府的腦袋上作祟,所以我便想著來告知祖母,由您來拿主意。”
李氏點頭道:“你和你堂姐終究不是一房,此事你告知我是對的,況且騙婚可不是兒女私怨,事關整個顧家,我來做主最合適。”
說完李氏抬聲,似要吩咐甚麼,:“我……”
剛剛開口,面上的憤怒化為茫然,她問:“皎皎?知遙?你們來找我說甚麼?”
不等顧令儀開口,顧知舒便義憤填膺地重複起來。
顧令儀拿起桌上杯盞喝了口茶,她帶堂姐來,一是告知堂姐此事,二是省些嘴皮子,順便讓堂姐發洩一二。
果不其然,重複三遍之後顧知舒也冷靜許多,不再一副要衝出去打人的模樣。
李氏是有些糊塗了,但好在一件事同她說個三四遍,她就不會忘了,將這事放心上,李氏吩咐身旁的嬤嬤道:“去將老大老二和兩位夫人都叫來。”
長輩們到之前,顧令儀和顧知舒就去了後院,在院子裡隱隱聽見祖母訓斥的聲音。
“這些年我糊塗了,所以事情都放你們手裡,老二、老二媳婦兒,你們結親前光是光看人家的門楣,連墜馬這種事都不查一查?你們是如何當的父母?還有她嫁進羅家三年,她有沒有找你們訴苦?你們有幫她嗎?”
顧知舒聽得眼圈都紅了,她喃喃道:“姐姐一定找過母親了,她不願意回家是不是以為我們都預設她去受欺負了?”
“而且我了那麼多回,卻一點端倪都沒瞧出來,是我太沒用了。”顧知舒抹抹眼淚。
顧令儀搖頭:“可堂姐你盡力了,你看不出來並不是你的錯,況且恰恰因為你堅持,我才會同你一道去曲成侯府,不然大堂姐許要吃更多苦頭。”
顧知舒望著皎皎,她這般聰慧,先想辦法將顧知遙的藥停了,別讓她接著受傷害,如今知曉是羅家那畜生生不出來,卻沒有想更迂迴的方式,而是自己踏進這趟渾水裡,不過是想讓顧知遙快些脫離苦海罷了。
“皎皎,我母親時常有些蠻不講理,若知道是你告知祖母,她又捱了一頓罵,定會心中不痛快,嘴上說三道四的,所以今日是我約你來找祖母說的,與你沒關係。剛好祖母不記得,也確實是我說的。”顧知舒企圖將得罪母親的事攬自己頭上。
顧令儀說不用:“若是怕得罪人,今日我就不會來了。”
管閒事確實會帶來麻煩,可人生在世,若事事都求獨善其身,遊刃有餘,沒一點意氣,那也沒甚麼意思。
話音剛落,前頭傳來報信的聲音,似是很急忙的樣子,隱隱約約的,後院只聽到甚麼“滑胎”、“討說法”的字樣。
顧令儀眉頭一皺,拉上堂姐就往前廳去,一進來便見眾人都面色凝重,叔母正在說:“知遙不是那樣的人,她是個走路上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菩薩性子,她怎可能這樣做?”
細聽原委,竟是曲成侯府派人來顧家“問罪”了,說大堂姐生不出孩子還妨礙侯府子嗣,將那懷孕的丫鬟害小產了。
父親和叔父端著架子,對內宅之事不輕易開口,祖母上了年紀腦力大不如前,見母親要說話,顧令儀站到她身旁,扯扯母親的袖口,阻住她的話頭,自己卻道:“叔母,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曲成侯府這是平白造黑鍋往堂姐身上套。”
母親天天和二叔母在一塊,她之後和崔熠外放,一年到頭也瞧不見叔母兩次,叔母若真心胸狹窄到是非不分,說顧令儀壞話她也是聽不到的。
“丫鬟有孕的事難不成光彩?大堂姐夫卻傳得到處都是,連些酒肉朋友都知曉了。不過是想讓旁人知道他在子嗣上沒問題罷了。”
“如今又叫丫鬟落了胎,怕是一石二鳥,一是旁人的子嗣自己養著那是綠頭龜,他不想替旁人養孩子,乾脆別生下來最好,二是借堂姐害人滑胎為由,徹底將無子善妒的帽子扣她頭上,打得堂姐和顧家在曲成侯府前再抬不起頭,從此我們再也不好替堂姐撐腰,由得他們家說甚麼是甚麼。”
說到這裡,顧令儀也來了火氣,他羅家欺人太甚。
叔母這下也回過味兒來,道:“皎皎說得在理,就是此事突發,若能遲些就好了,我們帶上證據去他曲成侯府對峙。”
“要甚麼證據?如今他羅家子生不出孩子,他就是最大的證據,叫上方大夫,隨我去一趟曲成侯府,他羅家不是想讓我們‘賠罪’嗎?那我親自去,只是不知道他們受不受得住!”李氏怒不可遏。
顧令儀覺得這下祖母是真氣狠了,瞧腦袋都氣清醒了,許久沒這麼精神過。
若二叔母去還有中途和稀泥的可能,但祖母去就絕無轉圜,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祖母會不會罵到一半忘詞了。
祖母本打算只帶二叔母去,但顧知舒堅持要一道:“那是我親姐姐,緣何我去不得?”
顧令儀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趕在顧知舒出門前,在她耳邊說了會兒話。
一行人出發後,顧令儀留在原地,還有些不得勁兒,終究是隔了一房,不好親自去痛打落水狗,但一轉頭和顧鳴玉面面相覷,顧令儀平衡了,堂姐她們還有三個親兄弟,顧鳴玉連充人頭鎮場子的都沒撈到。
人夠多了,兄長手無縛雞之力,誰也沒想著要帶他。
顧令儀嘆一口氣道:“哥,你空閒的時候還是稍微練一練,不然日後我和崔熠鬧矛盾,你上門撐場子怕是他一拳都挨不住。”
從前顧令儀沒想過這事,但之前在護國寺,雖然有偷襲的成分,但崔熠一個人迅速放倒兩個找她的反賊,還是頗具實力的。
經此一事,顧令儀更是佩服錢靖喬,想來她是天生的將才,畢竟崔熠在她手下不堪一擊。
顧鳴玉卻嗅到不同尋常的意思,前幾日回門,皎皎和崔熠兩個人在飯桌上你餵我我餵你的,差點沒給他膩歪壞,怎麼轉眼考慮起這事了?
“怎麼?他欺負你了?”
“暫時沒有,只是以備不時之需。”
“那就好,我這段時日多練練,對了,要不留下來吃午膳,中午後廚備了春餅。”
“不了,崔熠在家中做了,他做得更好吃些。”
顧鳴玉:“……”
看來是真沒甚麼事,皎皎這滿腦子都是春餅呢。
***
上午崔熠讀書之餘也沒閒著,先是差人送了塊好玉給定國公世子李停雲,李智陽是他同胞兄弟。寶玉之外,還附贈李智陽借給崔琚的蛐蛐籠子。
【世子雅鑑:
【舍弟與貴府二公子近日有些小誤會。舍弟那塊玉佩,乃是家母所賜,意義非凡,不便外贈。今特備薄玉一枚,願以此換回那塊玉佩,還望世子成全。】
觀棋送完東西不過一個時辰,轉頭又回來了三塊玉,除了崔琚物歸原主的那塊和剛送過去的,又多了一塊好玉。
【舍弟年幼輕狂,已嚴加管教,此玉為賠禮,還望海涵,】
很快,崔熠就看到了“嚴加管教”的成果,李智陽來找崔琚道歉了,崔熠見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讓他將賠禮的那塊玉帶回去,此事到此為止。
崔琚在李智陽面前仰首挺胸,神氣十足道:“下不為例,你若是還這樣,我二哥還會給我撐腰的!”
幫了崔琚的忙,這小子顯然更粘人了,將之前的齟齬忘個乾乾淨淨,追在他屁股後面叫哥哥。
崔熠難免頭疼,崔琚這熱乎勁兒讓顧令儀瞧見了,他就要露餡了。
其實他都有點裝不下去了,正是因為這些欺瞞,崔熠才不敢在顧令儀面前明說喜歡。
畢竟若真成了,那他不僅騙婚,還騙感情。
崔熠望著崔琚,道:“此事我幫你解決了,但我還是要告知母親一聲,想來壓歲錢還是給你留多了,整的你整日飄飄然,呼朋喚友不做正事……”
果不其然,崔琚“嗷”一聲叫喚:“告狀精,崔熠你個告狀精,早知道我找大哥幫忙了,你都過了年大一歲了,你怎麼還這樣啊!你要是早這樣,你幫我做甚麼?”
崔熠摸摸野豬頭:“我幫你呢,是覺得你不能讓外面人給你欺負了,你還是留給自家人欺負更有意思。至於長大,你再等等,等你哥我外放後就不告狀了。”
野豬一個甩頭,將崔熠的手甩下來,然後張開獠牙,嘎嘣一口咬住,在崔熠手上留個大牙印,放了句“再也不理你了”的狠話才走了。
崔熠嘆了口氣,還是要稍微再瞞一瞞。
會試在即,外放就是臨門一腳的事,若此時暴露,顧令儀氣得棄他而去,不隨他外放了怎麼辦?
顧令儀再怎麼生氣都是他罪有應得,可他想同她一起去外面,想讓她看看都城以外的星空。
***
顧令儀回來時,崔熠正在小廚房忙活,春餅皮薄如蟬翼,素菜有胡蘿蔔絲、冬筍絲、豆芽椰菜花絲……
葷的崔熠也備下了,熟豬肉絲、蝦仁、碎魚丸等等,雖說有後廚幫忙,那也破費功夫。
一見他垂著眼細緻地包春餅,顧令儀興師問罪的心便淡了,許是中間有甚麼誤會。她同崔熠打了聲招呼,便回房中換身居家的常服。
“今日我讓你幫忙留意崔熠和三郎的動向,可有甚麼異常?”顧令儀問歲餘道。
歲餘心細,平日裡沒有的事她都能生造出三分,只要有心,她是不會漏掉蛛絲馬跡的。
聽了崔熠幫忙找場子的方式,顧令儀點點頭,崔熠這招乾淨利落。
等聽到後面兩人開始還好好的,崔琚卻很快從院子裡生氣跑出去,顧令儀皺了皺眉。
“然後姑爺去了趟長公主的院子,出來不久後三公子就也被叫進去了,眼圈紅紅的。”
崔熠今日有甚麼事要找長公主嗎?那便全然是和三郎有關的事了。
思索片刻,顧令儀心中有些猜測,等到了後廚,她手上包著春餅,眼睛卻在打量崔熠。
崔熠包春捲的姿態不由變得更優雅些,顧令儀今日看他的視線好似格外炙熱,他今日穿得黑衣裳,難不成他穿黑色格外俊朗?
包著包著他“哎呦”一聲,顧令儀問他怎麼了,崔熠抬起手湊到她眼前,道:“好心幫崔琚,他卻翻臉不認人,狠狠咬我一口,剛剛不小心碰到傷口了,可疼了。”
顧令儀頓了頓,跟著譴責道:“是嗎?那三郎確實太過分了。”
“這麼疼啊?”她託著他的手,湊近了些,輕輕吹了吹,“我小時候磕了碰了,我娘就這麼吹,吹完就不疼了。”
輕緩溫熱的呼吸拂過指節,崔熠覺得腦袋都有點暈了。
不由地將手往顧令儀唇邊湊,崔琚今日怎麼只咬他一口?實在是太保守了。
顧令儀吹了兩下,抬起眼看他,忽然說:“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我那大堂姐夫真的是騙婚,他可真是衣冠禽獸、寡廉鮮恥,人面獸心、豬狗不如……”
感受到掌心裡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她問:“崔熠,你覺得呢?”
作者有話說:狼人殺遊戲開始——
令儀:天亮請睜眼
小崔:天黑請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