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巢xue 她的衣裳也總是更好聞一些。
大年初二清晨, 顧令儀睜開眼,偏頭瞧見崔熠還睡著,他睡相很好, 安靜地平躺著, 鼻樑高挺,眉骨優越, 睫毛長長地搭在眼瞼處。
他倒是睡得香, 想到昨晚的鬧騰,顧令儀當機立斷捏住他的鼻子,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
默數三個數,崔熠就睜開了眼。
眼神從疑惑到清明,也不知道掙扎, 偏過頭側身, 和顧令儀面對面躺著, 委屈巴巴地望著她。
瞧見他臉都憋得有點紅了,顧令儀鬆了手,崔熠大口喘兩口氣,腦袋不自覺往顧令儀那邊湊, 兩人額頭都快相抵了。
“昨天咬了你我道歉了, 我讓你咬回來你又不願意,所以令儀你還記恨我,要一大早捂死我嗎?”崔熠控訴道。
“你不是還活著嗎?”顧令儀糾正他,接著道,“而且昨夜你到底在鬧甚麼?我是不是提前和你說了今早要早起回門,你昨天半夜爬起來叫兩趟水,大哥大嫂都吵架分居了,你還在比甚麼?”
崔熠近來準備會試頗為刻苦, 夜裡也不為了面子叫水了,畢竟晚上好好休息,第二日才更有精神頭讀書。
顧令儀習慣了他的安靜,但昨夜他又故態復萌,便將她吵醒了。
“昨夜做夢斷斷續續的醒了,我便想著醒都醒了……”至於甚麼夢,崔熠不敢說,他鼻尖好似還縈繞著橘子的香氣。
不等顧令儀進一步討伐,外面歲餘提醒道:“小姐姑爺,今日回門,是時候要起了。”
歲餘聽見裡面說話聲,卻又遲遲不見喚人進去服侍,頓覺不妙。昨夜叫了兩回水,今早可別再鬧了,等會兒還要回尚書府呢。
正事要緊,顧令儀和崔熠也不耽誤了,吃了早飯,換好衣裳。
顧令儀上穿交領琵琶袖短襖,下搭折枝花卉紋緞裙,從屏風後頭出來,瞧見崔熠身穿碧色雲紋錦緞長袍,白玉冠發,濯濯若春日柳,不過他站沒站相,支著腿倚在門框上,是棵立於湖邊的歪脖子柳樹。
沒忍住多看兩眼,顧令儀驚訝道:“雖說這幾日回暖了些,但崔熠你穿這麼少不冷嗎?要不你換一件吧。”
崔熠這樣穿確實好看,肩寬腰窄的,但別人還在穿棉襖呢。
崔熠搖頭,不願意換衣裳:“我前日就挑好了,而且我裡穿的單衣布料挺厚的。今日你們家有三個女婿一起回門,我得給你漲面子的。”
說著,崔熠也不靠門了,昂首挺胸站得直直的,傾斜的柳樹變得挺拔起來。
顧令儀無言,崔熠不願意,她不能給他扒了換一件,只說等會兒冷起來有他好受的。
半個時辰後,顧令儀帶著固執好面子的翠柳回了尚書府,效果相當顯著。
廳中四個青年男子,雖說都身條不錯,身穿夾棉衣裳也能清俊雋邁,但可惜他們身邊有一個身穿錦緞長袍,身姿挺拔,硬是給他們襯成了土蘿蔔。
兩位堂姐夫不好吭聲,顧鳴玉卻拉著顧令儀嘀咕:“皎皎,你怎麼不和你哥哥打聲招呼,就這麼讓你哥相形見絀了。”
顧令儀直言不諱:“哥,你總歸比我們年長几歲,.還是注意著點保暖吧,就別摻和了。”
花廳中,一家子圍在一起說了會兒話,顧令儀一直和左手邊的哥哥搭話,都沒往崔熠那邊多瞧幾眼,因為崔熠右手邊就是羅觀文,也就是大堂姐夫。
顧令儀實在對他有些難以直視,言語間溫潤斯文,背地裡卻為了求子會拿鞭子打大堂姐,顧令儀膈應得很。
又去女眷堆裡和叔母堂姐待了會兒,不一會兒,大房和二房分開,顧令儀隨母親回了房中。
王氏先是吩咐身邊婆子:“你去從姑爺帶來的那堆東西里挑點最不值錢的,送到隔壁,讓宋氏也沾沾喜氣。”
崔熠備下的回門禮拉了兩車,若是從前,顧令儀還會勸一勸,兩人是假夫妻這樣日後不好算賬,但今日她沒說甚麼,不管崔熠怎麼想,她反正不會同他和離的,那崔熠多送些東西天經地義。
按照舊俗,家中女兒回門可以分點東西給鄰里,就如今她們家和江家的關係,不給也沒關係,母親這明顯是要膈應宋氏。
顧令儀沒攔,她和江玄清已經是舊黃曆了,但顯然母親這口氣還沒出完,就由著她吧。
說完自己最近和崔熠過得很好,王氏上手捏捏顧令儀的臉,道:“確實很好,瞧你現在這面色,再和從前比一比,不知道的以為我和你父親以前如何虧待你了呢。”
顧令儀可不敢接話,連忙轉移話題道:“對了,母親,說到面色,年前我見大堂姐有些不大妥當,今日見她氣色似乎好些,那日你請平安脈,大夫如何說?”
說到這裡,王氏沉下臉,道:“那大夫說,知遙面色潮紅,口乾咽燥,是陰虛火旺,虛陽浮越之相。讓她近來停了進補的方子,先食補穩一穩。”
“那大夫是我們家常請的,這些年也有了情分,他私下裡問我說,知遙近來是否在求子,吃了烏頭附子之類的大熱之物,還說她吃得過量了,這樣下去要傷了根本。”
顧令儀暗中叫好,方大夫不愧是太醫院退下來,這醫術就是高明,省了她許多力氣。
面上顧令儀驚訝道:“母親,為了有孕這般損害身體不好吧?而且補成這樣,也難以有孕?”
王氏觀察一番皎皎,她這個女兒太機靈,她懷疑皎皎故意套她的,但一眼沒看出來,也懶得計較,總歸將問題解決了才是要緊事。
“我暗中同你叔母說了,問她知曉與否,你叔母卻說她知道,說知遙找過她,說吃那些身上不舒服。”
顧令儀沉默了,她沒問叔母是如何想的,還能如何想?大堂姐的藥可一直在吃。
“你叔母怕是昏了頭,由得她女兒這般在別人家受磋磨。但我們終究與你堂姐隔了一層,也不好越俎代庖,這事便有些難辦了。”
顧令儀卻不覺得這全然是壞訊息,二叔母的行為不妥,但起碼知道顧知遙本人並非百依百順,甘之如飴,只要她還有理智,這事便沒那麼難辦。
“方大夫在婦科上頗為精通,從前請脈也沒說大堂姐難孕,說不準是堂姐夫那邊的問題呢?”
王氏卻搖搖頭:“你叔母說你堂姐夫有個丫鬟兩個月前懷上了,說是之後要抱給知遙養。”
顧令儀抿唇,兩個月前懷上了,可顧知遙半個月前還在吃藥,說明曲成侯府還是沒放棄讓她生養一個。
“我再勸勸你叔母,這事我會放在心上,你別費心了,安生和承明過好你們的日子。對了,下個月就會試了,承明他準備得如何?有把握嗎?能否得個狀元,榜眼也行,總之比隔壁的探花高都行。當然我也不是給你們壓力,沒中也沒關係,不過比隔壁的強不是更好嗎?”
“算了,你別同承明說,別讓他緊張了。”
顧令儀擺手:“母親你以為三甲進士是大白菜呢?這些話我肯定不會同崔熠說的,他讀書很是認真刻苦,盡心盡力了,不論甚麼結果都是好的。”
除了說崔熠盡心盡力時顧令儀有些心虛,畢竟他還給她做了個望遠鏡,還要同她一起做飯,其他都是真的。
“行行行,你護著他,我不說了,不過鎮國公府急嗎?若是不急,皎皎你晚些再生也好,我總覺得你還是個孩子呢……”
***
等和母親一道從內室出來,顧令儀在外廳中瞧見了崔熠。
小夫妻這次回來比上次關係更親密了,王氏識趣地說自己還要去後廚看看,將空間留給他倆。
“你和我父親說完了嗎?”顧令儀走過去,“怎麼在這兒等著?”
“岳父問了些功課上的事,”崔熠扣住拇指給顧令儀比了個“四”,壓低聲音道,“他已經中套了,大概快有結果了。”
顧父同崔熠說陛下突然有意要和遼東開邊市,如此一來趙恆囤積的遼東人參怕是很快要崩盤。
仇人快要倒大黴,顧令儀挑挑眉,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崔熠話鋒一轉。
“方才大家都在廳裡的時候,你都不看我,你違背了契書的第三條,我們要在人前恩愛的。”崔熠控訴著,“顧令儀,你這樣做,讓我很沒面子。”
確實是自己疏忽了,方才光顧著嫌棄羅觀文了,顧令儀認錯很乾脆:“是我做得不妥,等會兒午膳的時候我會好好表現。”
崔熠滿意了,接著顧令儀正深刻反省自己,他順勢提出請求:“你說大舅哥的九九寒梅圖是就著你院子裡的梅樹畫的,平日裡我都只能看到畫,如今梅花還開著,我想看看實際如何。”
顧令儀無有不應,領著崔熠去了璇璣院。
出嫁後院子還留著,定期有人打掃。推開院門,裡頭還是從前的模樣。剛踏進去,就聽見一陣喳喳的鳥叫。
崔熠讚道:“是喜鵲在叫,你這裡很是吉利。”
“是前年的時候那梅樹上有一窩喜鵲築了巢。”顧令儀喜靜,可人家辛辛苦苦搭了窩,她也不好去端掉,便與喜鵲比鄰而居了。
好在鄰居也知道分寸,沒有過分吵鬧。
不過這是在喳喳叫聲甚麼呢,聲音這麼響?
等走近了,在老梅樹的高處,瞧見那原本圓滾滾的巢如今塌了一角,幾根粗枝耷拉著,露出內層盤繞的細柳條。
一隻喜鵲在旁邊的枝頭焦躁地跳來跳去,叫聲短促急切。另外一隻銜著枝條,飛近又飛開,像是不知道怎麼下手。
“昨夜風不小,將他們的巢吹壞了些。” 崔熠仰著頭看。
顧令儀皺了皺眉,道:“春日快到了,但天還是冷的,它們這樣能熬過去嗎?”
“能啊,”崔熠一口應下,轉頭吩咐閏成,“你先帶你小姐去屋裡喝盞茶,我一會兒就回來。”
崔熠向來風風火火的,等他再回來,身後跟著三個僕從,兩個人抬梯子,一人抱著枯枝竹條棉絮乾草甚麼的。
顧令儀一看那梯子架到樹幹上,眉頭又皺起來:“崔熠,這樹不矮……”
“我有分寸,”崔熠已經踩上第一級,低頭看她,“令儀你能幫我遞東西嗎?”
他爬得利落,幾下就到了巢邊。
人都上去了,顧令儀也不再糾結,叮囑僕從將梯子扶穩當了,然後便指揮崔熠如何將巢修好。
“崔熠,這巢是外面破了點,書中講鳥類不喜人的氣味,雖並不知真假,但你儘量不要碰裡面,總歸更好。”
竹條和細枝從她手中遞上去,在崔熠手中編進殘破的巢裡,他的手指在冷風裡泛著紅,動作卻穩,用麻繩將巢xue緊緊綁在樹枝分叉處。
顧令儀在下面仰著頭看他,崔熠穿得單薄,肩膀那裡的輪廓被風勾勒出來,鼻尖也紅著。
等崔熠把乾草棉絮放在枝椏間留給喜鵲自取,順著梯子下來時,一件絳色斗篷就兜頭蓋了過來。
顧令儀墊著腳,將斗篷帶子繫好,又拉上帽子蓋住他腦袋。
在顧令儀身上合身的斗篷崔熠穿上,便有些滑稽,肩膀的地方被撐開,下面又短了一截,顧令儀憋著笑道:“不許脫,誰讓你早上不多穿點,如今就這麼醜著吧。”
崔熠被她按著手,顧令儀想多了,他根本沒想過脫,斗篷還帶著她身上的餘溫,崔熠往雪白的毛領裡埋了埋,顧令儀的衣裳總是很香。
即使他們燻著一樣的香,她的衣裳也總是更好聞一些。
兩人站在老梅樹下賞了一會兒梅花。老樹枝條蒼勁,紫紅色點綴著,喜鵲們也歇了叫聲,試探性地回了巢。
顧令儀看著那修補好的巢,道:“其實還是有些危險,下次這種事你就不要上去了。”
崔熠卻搖搖頭:“這是你的家,它們是你鄰居,我自然要親自和它們打好關係,日後你不在家,它們能幫你看著點。”
胡言亂語,可顧令儀卻笑了。她決定今日也不在寒梅圖上填花瓣了——
她要在最高的那根枝上,補一個巢。
作者有話說:小崔:已經被老婆香迷糊了。
白天有事,今天格外晚,我之後要早點發,帶著等更的讀者和我一起熬夜,良心痛,jpg